红绸如云,铺满四皇子府。
沈蕴坐在厢房帐中,只听见门开了又关的间隙外头传来几句哄闹,面前便多了一双喜履。
“娘子……为夫来给你掀盖头……”
沈蕴抬手一把扯掉盖头,入目便是四皇子那张被放大数倍的脸。
“呃……”四皇子脸上写满了惊愕。
四皇子发愣的间隙,沈蕴已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难掩失落地摇了摇头:“一般。”
“什么一般?”四皇子讶然道:“一般都是新郎官给新娘掀盖头!哪有新娘自己掀盖头的!”
沈蕴起身,环顾四周:“在意这么多干嘛,反正你都要死了。”
“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蕴转过身来,盯着四皇子笑。
四皇子发现这沈二小姐确实不负传闻中貌美,但却不像传闻中那样草包。
她这双黝黑的眼睛和浑身深沉的气度不像是一个草包该有的。
沈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嘴角咧开了,眼睛却不见分毫笑意,直勾勾地,盯得四皇子心里直发毛。
“你……你总看着我笑什么……”
沈蕴走近了一步。
四皇子这才发现外面的锣鼓喧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屋里屋外都静地可怕。
沈蕴拔下头上的金簪,缓缓逼近。
四皇子颤声呼喊:“来人!来人!”
“不会有你的人来的。”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皇子扑向门口,刚要伸手拉开门时,门扉从外面溅开大片猩红狰狞的鲜血,鲜血透过缝隙流了进来,房间里充斥着血腥味。
四皇子放下手,僵硬地转过身:“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你的命!”
金簪没入喉咙,四皇子嘴里发出“咔嚓”的呜咽声,沈蕴如鬼魅一般,将金簪推进几分。
“要怪,就怪你托生托错了肚子,我沈蕴最喜欢连坐。”
四皇子咽气时屋内流了一滩鲜血,沈蕴出了房门,一路穿过游廊。
屋外一片狼藉,地上尸体横陈,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沈蕴穿过主院走到门口时,有人破门而入,裹着满身肃杀。
沈蕴一惊:“大人?”
视线下移,沈蕴看见若怀卿腰间系着红绸。
“大人,你今日也来观礼了吗?”
若怀卿上前一步,带她离开四皇子府:“叛军围城,玄武门大乱,先去国公府!”
沈蕴好像听见顾铮在马上催若怀卿勤王进宫。
若怀卿将沈蕴塞进一辆马车中:“待在国公府后,不要出来。”
沈蕴下意识抓住若怀卿的衣角。
若怀卿离去的动作一顿,回首看她。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别贫嘴。”
若怀卿抽身而去,轿帘卷起又被放下,沈蕴冷的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盛京已经入秋了。
玄武门外,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禁军与叛军相对而立,叛军经过一轮鏖战,精神稍萎,源源不断的叛军从京郊输送入主城,再相汇于玄武门下。
卜剑率禁军出门,与叛军厮杀起来。
城楼之上,顾铮朝若怀卿拱手:“叛军主力精锐特意选在晨昏换防时攻城,入城之后,有一小拨叛军队伍深入市坊之中大行烧杀抢虐之举,闯入官员府邸挟持人质,盛京已然大乱。除此之外,我们的人摸清楚了叛军此前一直埋伏在京郊,但尚未弄清楚叛军的身份和背后的党羽,这些人就像凭空出生的一样……会不会是江湖流民?”
若怀卿静观战局后摇了摇头:“不会。江湖流民作战看重个人勇武,打法野蛮随性不懂协同,而这一支叛军进退有节制,攻防有章法,是王师。”
顾铮一惊:“怎么会?若是王师……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若怀卿道:“正如你所说,是亡命之徒。”
城楼之下,叛军之中突然出现一人,那人身披黑袍,身影快如鬼魅,三步一人,手中剑意凌然,手起刀落之间身边已堆起尸山。
“出现了!”顾铮眼睛一亮:“叛军头领!终于出现了!”
若怀卿眯眼看去,视线紧锁在那人身上,眉头紧蹙。
“还有一个!”顾铮大惊。
城门之下,又有人身披黑袍加入战场,这人身形苗条,明显是个女子。
黑袍女子加入战场后,黑袍男子迅速向她靠去,为她围出一个保护圈。
顾铮皱了皱眉:“此人武功高强身手不凡,怎么会在战场上暴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若怀卿不语,伸手取来弓箭,拉弓搭箭瞄准那黑袍女子。
箭矢离弦而去,如银针一般没入满是刀光剑影的战场,眼见着要贯穿黑袍女子的心脏时,黑袍男子身形一晃,替她挡下这根箭。
箭身没入男子的身体,裹挟的强劲内力将二人的黑袍掀开,露出应不染和沈蕴的脸。
若怀卿与顾铮皆是一怔。
顾铮:“怎么会是……”
箭身贯穿应不染的心脏,他靠在沈蕴怀里,心口的鲜血汩汩涌出,和沈蕴身上的喜服融为一体。
沈蕴手忙脚乱地去捂他心口,他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没用的……没用的……”
沈蕴的眼泪砸了下来,她无助地摇头,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应不染手中的剑不知去了何处,他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去碰沈蕴的脸。
“别哭……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为什么要和我置气,你明知道……你明知道从小到大我都会让着你的……”
“不要,不要……”沈蕴疯狂摇头:“应不染,你不能总是对我这么好……”
“我自愿的。”应不染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她一把:“走吧,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蕴被推的一个趔趄,她眼睁睁看着应不染倒地,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逐渐灰白,玩世不恭的脸上布满尘灰与血污。
沈蕴意识到自己人生中最后一点快乐的时光也随着应不染的生命一起流逝殆尽,和应不染的血迹一起留在盛京。
刹那间狂风大作,旌旗蔽空。沈蕴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往城门处退去,蓦然间回首,发现高台之上的若怀卿正注视着这边,眼眸黑的像天上的铅云。
沈蕴身边的人自动将她围成一个包围圈,为她当下所有刀剑,护送她撤离。
耳边不断传来刀剑入肉的声音和呜咽声,沈蕴精神有些恍惚。
“阁主,您先撤……护送阁主撤退!”
“阁主不必挂怀我们,我们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今日是我们自愿留在这里给你铺路!”
“阁主您一定要活下去!坚持把这条路走下去!”
沈蕴意识浮浮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望月崖底,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举着她,重获新生。
“你必须要走出去!你不能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
“你必须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只有你走出去了,我们才不算白死!”
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沈蕴被一把推出宫门。沉重的暗红色宫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卷起一阵劲风。
与此同时,城楼之上,顾铮死死拧着眉头:“怎会如此……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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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和沈蕴居然谋反……他们所率领的叛军究竟是什么来路……”
面前身影一闪,若怀卿已经转身下楼了。
“诶……你去哪里啊……”
盛京城外郭墙僻巷,沈蕴从狗洞爬出,沿着墙根往南走。
这一路上人迹罕至,除了脚底下的大道便是四面环山,沈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走没走对路,一味地埋头往前走。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驾马而来,在她面前停下,扬起一阵尘灰。
沈蕴被逼停了步子,下意识转身躲避来人的视线,脚步往后退,却意外地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你还想跑到哪里去。”若怀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蕴灰头土脸地回头看去,刚好和身后的若怀卿对视上。
沈蕴内心一紧,但见若怀卿神色淡然,丝毫没有要缉拿叛军首领的愤世嫉俗感,便大着胆子同他打了个招呼。
“大人,又见面啦。”
若怀卿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沈蕴这才发现他神情一派严肃,丝毫没有动容,往往这种情况,就是动怒了。
沈蕴心尖一痛,下意识想找机会遁走。
“让你待在国公府,为什么要乱跑?”
沈蕴疑惑抬头。
若怀卿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跟我回去。”
沈蕴飞速摇头。
她现在不能回去,不能回盛京,更不能和若怀卿回去。
若怀卿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厉声质问:“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和我回去。”
沈蕴后退一步,语气中满是防备:“不可能,我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若怀卿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叛逃!”
沈蕴执拗地和他对视,一双黝黑的眸子写满了倔强,这点倔强是若怀卿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这么不受教?”
“我说过,如果你做错了事,我会对你很失望。”
这场对峙终于是沈蕴败下阵来,她垂下眼眸,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却依旧固执地不愿意和若怀卿多说一句话。
沈蕴这样一个话多的人都放弃了辩解的机会,那真的是很无奈了。
若怀卿忍无可忍,“我再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去!”
沈蕴一把挣开了他的手。
若怀卿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下来:“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蕴犯了毛病一样不愿意开口,也不愿意抬头看他。
若怀卿厉声呵斥:“说话!”
沈蕴被吓得一抖,随之又觉得这可能是两人之间这辈子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于是她深思熟虑很久,道:“有两件事。”
若怀卿稳住呼吸:“说。”
“第一件事,你能借点钱吗,以后有机会我就还你。第二件事,你能把你的马给我吗,万金楼应该已经被查封了,以后有机会我就还你。”沈蕴一顿,忽然道:“对了,万金楼查封了,秋生无处可去,能帮我安顿一下他吗,他踏实能干,谋反的事一件都没有参与。”
“你就没有什么话是要对我说的?”
“已经说了。”
“这些不算。”
“…………”
在不知道多久的沉默对峙后,若怀卿妥协似的拉起沈蕴的手,将缰绳塞在她手中,掏出荷包一同放在她手中。
“要去何处?”
沈蕴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不知道,还没想好。”
若怀卿手有点抖。
“江湖路远,此去珍重。”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