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嫂走后,阿童依旧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地,沈蕴盯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不由自主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阿童视线与沈蕴短暂相触了一瞬间,又迅速低下头,什么话都不说。
应不染叹了口气,道:“我找几个文官把折子往上递递。”
沈蕴急忙道:“阿童的病情……”
应不染:“不会透露出去。”
“好。”沈蕴道:“再找个郎中吧。”
“行。”
国公府书房外的枇杷树上惊起几只鸟儿,若怀卿推门而出,瞧见枇杷树下那一抹身影后蓦地莞尔。
沈蕴在枇杷树下朝若怀卿挥手:“大人!我又来找您玩儿啦哈哈哈哈!”
若怀卿走近了,“怎么忽然来了。”
“就是想来了。”沈蕴慢慢蹭到他身边,乖巧地笑:“我们吃个饭吧。”
“好。”
若怀卿转身走向厨房,沈蕴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大人,您上次还说您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您骗我。”
“嗯。”
“您还笑!”沈蕴呲牙咧嘴的,“您有点儿坏了。”
饭桌上,若怀卿半点没藏着,做了一大桌子沈蕴爱吃的菜,沈蕴上了饭桌便馋的什么都抛之脑后了,还是若怀卿先问:“近日有言官上书弹劾司法参军,为的是城南土地的案子,陛下已经下令彻查。”
沈蕴咬着筷子嘿嘿一笑。
若怀卿夹了个虾仁放她碗里:“是好事,值得表扬。”
沈蕴得寸进尺:“那有什么奖励吗?”
她原本只是这么一问,没想到若怀卿真掏出个锦盒放在她面前。
沈蕴眼睛一亮:“真有礼物啊!”
“本来想你新婚那日再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沈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个金线织就的同心结,金光闪闪,放在手里沉甸甸。
若怀卿:“奖励你用了正确的方式伸张正义,也祝你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沈蕴喜上眉梢:“居然还是金子做的,我最喜欢金子了。”
沈蕴见钱眼开,欢天喜地地吃完了饭,等若怀卿收拾好碗筷后便要拉着若怀卿去打枇杷。
若怀卿拗不过她:“过了时令,初秋已经没有枇杷了。”
“那也要去玩儿!”沈蕴迫不及待地拉着若怀卿出去玩,余光瞥见锦盒里的同心结,便道:“那个,我想把它带上,你帮我挂在腰上吧。”
若怀卿:“财不外露。”
“不行不行,我喜欢这个,我就要带着。”
等若怀卿给她挂好了,她才拉着若怀卿出门。
若怀卿摩挲着她拇指和中指上的细茧,道:“你擅用针,你是用针杀了朱儒。”
沈蕴牵着若怀卿的手没放:“是啊,两年前的武林大战我也是用这样的手段杀了明月派少主。”
若怀卿没有说话,沈蕴又说:“明月派从来没有向外透露过自己少主真正的死因,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长久没有听到若怀卿回应,沈蕴没忍住抬头去看他,恰好若怀卿也注视着沈蕴,脸上难得的严肃。
若怀卿盯着沈蕴看了很久,才道:“行事偏激难免不会危及自身,事情总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日后切不可如此行事。”
沈蕴撇了撇嘴,难得顶了句嘴:“人家找事儿的时候可不顾及偏不偏激,我报复回去反倒要顾及偏不偏激。”
若怀卿笑了一声,极其短促,并不是被气笑的那种,是发自肺腑的笑意。
他问:“从前在国子监受人欺负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蕴认真想了想,才道:“在想这盛京城里的姑娘怎么如此有趣,整天满口之乎者也说话轻声细语也就算了,欺负起人来就跟猫挠似的。”
若怀卿眼中那抹松快的神色消失了,他兀自摇了摇头:“分明不是偏激的性子。”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沈蕴的脸,“心有沟壑,便是用来包容的。不要在心里日日夜夜豢养一条毒蛇。”
沈蕴脸上被若怀卿捏过的地方开始发烫,绯红色一路蔓延到耳尖。
若怀卿忽然倾身,将手伸向她后脑,沈蕴以为若怀卿又要吻她,连忙捂住嘴,义正词严:“大人!我已经订婚了!你不能再这样随便亲我了!”
若怀卿从她头发上取下一片枯叶,勾了勾唇:“想什么呢。”
沈蕴气鼓鼓地控诉:“明明是你言行不端!”又暗自抱怨:“居然没有要亲我吗?”
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有气愤,有失望,还掺杂的混乱的悸动,总之没有一丝愧色。在沈蕴看来,好像她和若怀卿不管做什么都不离奇。
如此想着,她踮起脚尖,仰头在若怀卿脸侧印了一吻。
若怀卿瞳孔一缩,眼中仿佛有冰山消融,春风微拂。
片刻之后,沈蕴歪着头看他:“胆小鬼,我主动亲你行了吧。”
说出来沈蕴自己都不相信,她觉得世界上总有两个人生来就是要亲近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亲近,心灵、精神也会彼此吸引并逐渐靠近,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最终一定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她敢断定,自己和若怀卿就是这样两个人。
若怀卿沉声道:“若是不想嫁了,随时可以和我说。”
沈蕴道:“目前还挺想嫁的,我还没见识过四皇子的尊容呢。”
若怀卿不说话了,沈蕴便侧头去打量他,恰好看见他耳尖通红,仿佛要滴血一样。
沈蕴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人你害羞啦!”
若怀卿扭头看向别处,梗着脖子不说话。
沈蕴不依不饶:“大人不要害羞呀,我们都不是第一次亲了。”
“……住口。”
两人的背影在枇杷树下越挨越紧,沈蕴执着地在他身边缠着闹着笑着,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初秋时节,院子里已经有了秋意,整个世界都泛着一丝古朴的黄色,灰蒙蒙的天空刮过一丝轻风,两片残叶被从树上卷落,在空中痴缠翻转一番,又稳稳落在地上,似乎依偎在一起。
沈蕴再回到万金楼的时候,应不染正在门口守着她:“祖宗,你又去哪里了?不是都告诉过你今日我父亲要来见你,我一个没看住你怎么又跑了?”
“有这回事吗?兴许是我忘记了。”沈蕴左右张望:“那你快带我去见吧。”
一路穿过的大堂,沈蕴总觉得哪里有点儿怪怪的,后来才想起,是因为没见林嫂和阿童的身影。
从前她们总好像觉得不好意思白住似的,从要下来和伙计们一起忙活,拦也拦不住,沈蕴索性也就不拦了,随她们去。每次沈蕴外出回来,林嫂都会迎上来说两句体己话,大概就是“姑娘又出去玩啦?去哪里玩啦?好不好玩呀?”之类的,而阿童也总是默默跟在林嫂后头,低头不语。
上一次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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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童迎了上来,递给沈蕴一个东西,是用荷叶包着的粑粑。
沈蕴接过,还逗了逗阿童:“谢了,小阿童。”
阿童低着头,羞涩又腼腆地笑着。
沈蕴尝了一口:“挺好吃的,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阿童怯生生地说:“是我母亲做的,老家那边的特产。”
沈蕴十分欢喜,手指刮了刮阿童的脸颊,阿童很快便红了脸,嘴边却荡漾着笑意。
沈蕴想起了便问:“林嫂和阿童呢?”
应不染答:“在屋里吧。”
“郎中看过了吗?怎么说?”
应不染一拍脑门:“我给忘了。”
“……”沈蕴:“那现在去找。”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二楼最里面的雅间,应不染推开门:“爹,我把沈蕴带来了。”
应骆在里间喝茶,手上茶盏都没放下,低声唤了一句:“蕴儿。”
“诶!”沈蕴一路蹦蹦跳跳地在应骆面前的桌案坐下,半个身子都要趴上去了:“你好呀骆叔,好久不见,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应骆捻了把胡子:“多大人了还馋嘴,近日有没有好好练功?”
沈蕴凑近了看,惊奇道:“哇塞,胡子又长长啦!”
应骆冷哼一声:“少贫嘴。”
应不染笑着打哈哈:“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遇见不想回答的话就装作没听见。她啊,最近可神气了,还张罗着要和人家明月派少主打架呢。”
“小打小闹罢了,随她吧。”应骆抿了口茶,问:“陛下给你赐婚了?”
“是啊。”沈蕴捧着脸:“还是四皇子。”
“好。”应骆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婚期定在多久?”
“两个月后。”
“有些仓促,但不影响。”
应不染在沈蕴对面坐下,依次斟茶。
应骆视线紧盯了滚滚茶水,“自从兰陵萧氏覆灭之后,清河崔氏、荆楚若氏、洪都沈氏便相互制衡,两年前的事导致洪都沈氏几乎全族覆灭,蕴儿,此次赐婚,便是动摇朝中格局的第一步,你可明白?”
沈蕴趴在桌上吃着盘里的果子:“不太明白呢。”
应骆毫无责怪之意,甚至纵容地笑了笑:“也罢,还有我给你铺路。”
沈蕴吃果子吃得更欢快了:“那就最好让我一辈子都不要明白这些事。”
应骆颇有深意地问:“我也会有终了的那一天,不染也不能常伴你身侧,到那时,蕴儿又该如何呢?”
沈蕴道:“我什么也不干。”
应骆看着她就像在看小孩子闹脾气。
沈蕴却鲜少地认真:“心有沟壑,便是要用来包容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呀,我看不如以德化怨。”
应不染侧目看去,只能看见沈蕴颤动的睫毛。
应骆饶有兴致:“以德化怨,何以化德?”
“大德化小德!”沈蕴喊的颇有气势:“反正我不要像你们一样喊打喊杀的。”
应骆嗤笑一声:“小孩子心性,还是没长大。”
“我长大了,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沈蕴颇为不忿。
应骆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了,杯盏被以某种笃定的力量倒扣在桌面上。
“这婚不必结,陇南大军早已埋伏在京郊。”应骆的眸子深不见底:“我不会让你们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