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火烧原 > 11. 坠眉菩萨 垂泪观音
    吴边予不敢相信,她又问:“他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老太太声音压低了,“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吴边予心脏一跳:“他……那他……”

    “他”了半天,吴边予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他的钱?”

    “钱没讨到噻。”

    “……早几年就死了……钱没讨到噻……闹着要钱的时候摔死的……”

    好一阵子,吴边予脑袋里只剩下了这几句话。她有些不知道该往哪走,下意识按着老太太指的方向去。

    直到看到“危房勿近”的指示牌时,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许清文的家。

    房顶的砖掉了一半,左边稍矮一点的砖房已经塌了,木门变了形,上面全是虫蚁盘旋过的痕迹。

    门上的锁很老旧,吴边予试着推了下门,沾了满手的灰。

    又在周围转了几圈,吴边予在屋后的小山上找到了一块墓碑。

    墓碑周围长满了草木,前面还有根几米高的大树遮挡,碑上只有一个“许”字露出来。

    吴边予把草往下一扒拉,果然看到了许清文的名字。

    许清文的碑周围还有不少其他人的碑,比他的大,比他的干净。对面,还有个又大又气派的碑,里面只葬了两个人。两个碑遥遥相望,衬得许清文的坟像个小土包。

    吴边予在坟前站了十多分钟才离开。

    太阳落下了,吴边予回了县里,开始专心打工攒钱去下一个地方。

    半年后,吴边予把工资存好,收拾好行囊,继续往南走。

    可走着走着,吴边予竟然走到和许清文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了。

    如今,这个位置已经有了个陌生的老人在卖菜。

    老人旁边的背篓里放着秤和塑料袋,脚边是还沾着泥土的青菜。他没有叫卖,一动不动坐在自己带的木凳子上,视线盯着马路上的车流,眼神很空洞。

    吴边予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清明。

    她犹豫几秒,还是找了家“丧葬一条龙”,进店买了些纸钱和蜡烛。

    再一次到许清文的坟前,吴边予把坟墓周围的草都清干净后,点上香,插上蜡烛,给许清文烧了纸钱。

    好歹认识一场,吴边予到底不忍心许清文的坟前如此荒凉。

    吴边予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路上因为没找到摩托进村又耽误了些时间,等把纸钱烧完,已经到了快吃晚饭的点。

    吴边予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上乌云笼罩,凉风习习,一滴雨滴到了吴边予眼睛上。

    吴边予眨眨眼,赶紧从包里拿出了伞。下雨了路不好走,得尽快出村。

    然而吴边予还没走几步,这雨就啪嗒啪嗒地下大了起来,混着风一吹,雨点直往脸上拍。

    吴边予的裤脚很快湿透了,她正犹豫要不要找户人家躲躲雨,迎面就有一人跑来。

    是之前吴边予问路的老太太。老太太没带伞,只用手举在头上挡雨。

    吴边予连忙跑上前,刚要把伞递出去,就听老太太大喊:“预制板厂死人了!闹鬼了!”

    边喊,老太太还边往村里跑。吴边予只好跟着她一起跑,问:“怎么死人了?”

    老太太喊道:“闹鬼了啊。我今天去厂里找我儿子,结果突然厂里的灯就全部炸掉了,然后就死人了。都死了,厂里的人都死光了!”

    “怎么会闹鬼呢?是有人杀人吧。”

    “不可能!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所有人都站得好好的,突然就头断掉了啊!要不是我跑得快,我都得死在那里!”

    “是什么鬼干的?没报警吗?”

    “警察管的是人,鬼他管得住吗!我看,就是被厂子害死的人回来报仇了,这有什么好报警的,就该让他报仇,人在做天在看啊!”

    老太太又开始大喊“闹鬼”,一路喊回了家。吴边予自然跟着她跑回了她家。

    老太太人还挺好,给吴边予倒了点水喝,让她等雨停再走。然后就开始绘声绘色地给家里人讲起了预制板厂的事。

    这场雨来的快,却一直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密集的雨点拍在瓦片上,落进土地里,噼里啪啦叮叮咚咚,时不时还打几声雷,听得人心脏发慌。

    吴边予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喝,一记凄惨的惨叫就劈开雨幕直冲耳门!

    吴边予手一抖,热水洒了满身,她的眼皮开始跳了。吴边予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攥住了胸前的观音吊坠。

    吊坠是孙梅给她戴的那个。

    原本在孙梅死后,这枚坠子就被吴边予埋进地里了,她没舍得扔,却也不敢再戴。

    可离开村子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吴边予又把坠子挖了出来,就这样一直戴在了身上。

    “鬼啊!!!”

    有人……有一堆人跑进了雨里!

    吴边予跑到门边一看,发现这些人全是住在预制板厂方向的村民。

    老太太年龄老,身体却不老,刚才淋过雨都还没换身干衣服,看到这动静,又冲进雨里问“怎么了怎么了?”

    那群人却根本不回老太太,推开她就慌不择路四处跑。

    老太太“嘿”一声,不信邪地抓住一个人又要问,却“砰”地一声,老太太突然倒地,鲜血从脖间喷出,溅了一地。

    而后,又是一声“砰!”,被老太太抓住的那个人也鲜血四溅摔倒在地了。

    “啊啊啊!”

    像是拉响了号角,一个接一个的村民在雨幕中倒地,却始终不见罪魁祸首。

    老太太家里人吓了个半死,半天才鼓起勇气跑出去,想要把老太太拉回来。然而,迎接他们的是血洒当场。

    “轰隆隆——”

    又是一声雷响。

    外面地上,竟然突然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的腿像是被折断了,错位得很厉害,骨头从大腿处刺出,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老人用手撑起身体,一点点地往前爬,那张脸又青又肿,像是混着泥和血捏成的面团。

    但吴边予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是许清文!

    许清文面色狰狞可怖,一直嘶哑喊着“还我钱!还我钱!”

    他每喊一句,就有一个人喷血死去。

    那些惊声尖叫的村民中,有人给许清文送过衣服,有人帮许清文上门讨过钱,有人出钱给他办丧事下葬。

    可现在许清文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他只是喊着“还我钱!”

    吴边予突然想起,有一次她在镇上帮许清文卖菜,喊得实在有些饿,就硬拉着许清文一起去饭店里点了碗面。

    吃到一半时,许清文顿时泪眼婆娑,他像在问吴边予,又像在喃喃自语:“你说,我不是人吗?我没偷没抢,我靠自己努力讨生活,反而还活的猪狗不如了……没有人管,没有人在乎我,我是什么东西啊?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漫天的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吴边予呆呆站着,竟然做不出丝毫反应。

    这时,许清文突然转头,死死盯住了吴边予。那双充血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挣扎。

    “还我钱……”

    吴边予突觉颈间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想抬手摸摸脖子,却没了力气。

    “砰”地一声,心脏最后一次剧烈跳动,吴边予砸在了地上。

    她尚存一口气,能清晰地感知到全身的鲜血都在往外流,眼睁睁看着鲜血漫上自己的脸、鼻子、眼睛。

    雨好像停了。

    吴边予无力睁着眼,意识模糊间,似乎看到一圈白光。那圈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极致,竟然亮出了个白衣观音。

    观音手持玉净瓶,眉眼垂坠,要哭不哭。

    眼前发着光的观音似乎叹了口气。

    吴边予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涣散。她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观音眼中滚落,一路往下,直直落进了吴边予眼里。

    观音垂泪。

    那滴泪却刺得吴边予生疼,再也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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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吴边予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变成了鬼,并且到了个完全陌生的村子。

    吴边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个村子,她尝试过离开,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了,只能在村子周围徘徊。

    离不开就离不开吧,反正她也无地可去。

    但很快,吴边予就发现,她身上突然多出了很多怨气,并且这些怨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变多,每天都在影响她的思维。让她变得暴躁难耐,迫不及待地想杀人发泄。

    吴边予自认死的时候虽然很伤心,但确实没到怨气深重的地步,她更不会想杀人报仇。

    这是个什么情况?

    吴边予搞不懂,也阻止不了怨气的侵蚀。她只能一直苦苦压制杀人的欲望。

    同时,她怕自己会被怨气吞噬,每天都在全村转来转去,期待村里能出现个道士,直接把她杀了一了百了。

    吴边予足足找了三年,没找到一个道士。更糟糕的是,她快要压制不住了,神智已经在被怨气逐渐腐蚀,每次在村里转悠时,她都会突然精神恍惚,等她再清醒过来,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村民的尸体。

    她差点被吓得当场魂飞魄散,决定还是窝在村尾的山脚,再也不进村了。

    后来不知多久,再一次神志不清飘进一个村民家里时,吴边予突然被一股无形威压震清醒了。

    她飘到窗户边一看,看到了卫简仪。

    吴边予不知道卫简仪是谁,有什么能力。但她趁着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跟了卫简仪一段时间,确认她身上的威压不是什么天生纯阳之体、鬼不敢欺的巧合,而是确实有些能力后,吴边予找上了她。

    听完始末,卫简仪依旧一副冷淡面孔,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你确定你的精神状态还是正常的吗?”

    吴边予:“……啊?”

    卫简仪:“听说过鬼捉鬼吗?”

    吴边予摇头:“我只听说过吊死鬼饿死鬼。”

    卫简仪沉默半晌,还是简单解释道:“鬼捉鬼,一般都是冤死、怨死之人所化。和其他怨死鬼不一样,他们变成鬼后不会立马作恶,而是徘徊在死亡之地重复经历死亡之时。

    “同时,因为一直不得离开又不能报仇,他们身上的怨气越积越深,直到此鬼彻底被怨气侵蚀,他就会即刻暴走四处杀人。

    “直到杀人杀得将怨气全都发泄掉了,他才能得以解脱。而被他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成为下一个鬼捉鬼。”

    鬼捉鬼其实一直都比较少见,但建国后没多久,这类鬼突然大增,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能刷新出上百只鬼捉鬼。

    国家反应很快,立马就有组织地捕杀了这群鬼捉鬼。之后很多年,全国都再没了鬼捉鬼的踪迹。

    卫简仪曾经有个能多说几句话的同门,后来同门下山进了五组,两人偶尔才有一次联系。

    恰巧,许清文屠村那次,就是同门去处理的。他们很快定性这次事件是鬼捉鬼害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吴边予就成了新的鬼捉鬼。毕竟她不一定是最后一个死的。

    而且她死得毫无怨气,按理来说她都不可能变成滞留在人间的恶鬼,而是乖乖去往阴司才对。

    退一万步来说,吴边予就是运气这么差,成了鬼捉鬼。

    可鬼捉鬼的怨气再重,那些怨气也是其自身产生的,而不是外来的乱七八糟的怨气。

    其次,鬼捉鬼不会离开它死时的地方。而吴边予,她确实不能离开,但她不能离开的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村子。

    这就很奇怪了。

    要么是吴边予早就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要么是这其中大有文章。

    想到金水桥的无边死气,卫简仪暂时觉得是第二个可能。

    但问题又来了。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当时死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是吴边予这么特殊?怎么就偏偏只有吴边予一个这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