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吴边予再抬头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村里人没再找他们的麻烦,也不再待见他们。
吴边予他爸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被这么一打,往后都只能瘫在床上等死。
而吴边予又只是一个小孩。
村民实在看不下去,虽然很多时候不愿意给好脸色,还是会骂骂咧咧往她家里扔点吃的用的,偶尔会给她件旧衣服穿。
吴边予很恨村里人,原本是这样的。可捏着手里的旧衣服,她的心顿时又酸成了海。
可每当看着瘫在床上的父亲时,她又变得怒火冲天咬牙切齿,他父亲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算她不恨,她也应该做些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吴边予这样想。
第一次,三姨正带着自家儿子在屋子里玩,但没几分钟,三姨就急匆匆进了厕所,只留小孩一个人在铺了衣服的地上爬。
小孩刚一岁,很活泼好动,总想扒着椅子站起来。而桌子上,有一根针,一根还扎在线团上的针,又粗又长。
吴边予几乎瞬间就起了心思。
只要她把针拔出来放到椅子上……只要她把针放到椅子上,都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小孩就会自己拿着针玩,再怎么也会扎穿了手,当然,要是他吞进嘴里更好。
吴边予想遍了邪恶的招,脑子里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确保小孩肯定会被扎得血渍呼啦。
但她在原地站了三四分钟,却没能迈开腿,去拔出那根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姨随时都可能回来,她要抓紧时间。
吴边予呼吸得很急促,她拍了下自己的腿,终于冲上前拔出了针。她死死盯着小孩,把针放到了小孩能够到的位置。
然而不过一秒,她就把针又放回去了,还往桌子深处推了推。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来的三姨刚好看到她往里推针的动作,大声一哎呦,抱着她好一顿感谢。
第二次,村里进了人贩子。
那时,村里人都在吃饭。只有二姑家吃饭早,她儿子贪玩,吃完饭就满村子里上蹿下跳。
于是他就被人贩子抓上了车。
吴边予站在墙角看了全程。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只要她不说,小孩就会彻底被拐走。
二姑家只有这一个独苗,儿子失踪不知死活,他们家绝对很快就会垮掉。
吴边予这样想着,脚却跟着面包车走了一截路。
眼看面包车还有一个路口就要出村,吴边予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她喊出了声。
“人贩子拐小孩了!”
声音越喊越大越喊越大,吴边予追起了面包车。
村民最后还是把二姑的儿子抢回来了。
二姑哭得差点晕过去,连连感谢,要给吴边予报一辈子恩,下辈子都要给她当牛做马。
第三次……没有第三次了。
吴边予坐在家门口,目光望着孙梅被冻死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她有作恶心,却下不了手。
·
雨下得很大。
开春了。
父亲死了。
在床上熬死的。
现在只剩吴边予一个人了。
吴边予蹲在家门口,盯着路边躺着的橘猫看了半天。
起初,吴边予以为这只猫只是在睡觉。直到后面雨势大到模糊视线,那只猫依旧一动不动的时候,吴边予才知道,猫死了。
不知道哪来的猫,也不知道猫是怎么死的。吴边予只是偶然一瞥,它就出现了。
吴边予叹了口气,顶着雨给橘猫披上了一条毛巾。
然后她走了。
她不知道应该去哪,她只是想离开村子。
只是每走一步,她就感到多一分的痛苦。
动乱、疾病、天灾、人祸……她看到了被丢弃在河塘里的婴儿;看到了自焚而死的老人;生来残缺、穷困潦倒、飞来横祸、求告无门、走投无路……
吴边予捡了被丢弃的婴儿养,可惜婴儿没两个月就死了;吴边予把自焚老人的骨灰收集起来埋了,可没几天它就被压在了新建的马路下。
吴边予带着求告者上门讨公道,两人却一起被打出了门;吴边予看着没钱治病选择自杀的中年人,把自己的积蓄都给了他;吴边予帮到处找孩子的父母贴照片、问世界。
她给满手黄土的农民解释新政策,和一朝踏错导致家庭分崩离析的流浪者聊天,带着满身伤痕的女人逃离……
只要看到了,吴边予都尽力给予帮助,但她依旧阻止不了苦难发生、生命逝去。
她除了共情他们的痛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渐渐地,吴边予开始厌恶,厌恶这个世界,也厌恶自己的无能。
她学会了逃避,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只要一嗅到苦难的气味就飞速逃离。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时代飞速发展的繁荣幻梦里,欺骗自己世界很美好,一切都很好。
时代的洪流不会漏下任何一个人,只要再等等,再发展发展,所有人都会幸福。
但她的心始终放不下,拉扯着她注视、停留,一定要让她直面自己的无力,一定要无数遍提醒她——
她有慈悲心,却济不了世。
·
从华北到西北,吴边予的双脚丈量了每一寸土地,世间万象印在她的瞳孔里,石化成了琥珀色的眼睛。
吴边予离开了北方,一路南下。
南方的天和北方的天没什么不同,城市建起来都一样。
吴边予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工作、攒钱、去另一个城市,再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攒钱、再离开。
时常,她会羡慕那些成功人士。他们只是一个人,却可以创造新的行业,改变旧的生活方式,说是开创一个时代都不为过。他们有抱负的同时又能够实现它。
而吴边予呢,她只是个空长了颗人心的普通人。
很多年后,在一个发展落后的小县城里,吴边予认识了一个老人,叫许清文。
取了个好名字,但没过什么好日子。
许清文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没有子嗣。
很早的时候,许清文就在村外的一个预制板厂里上班了。他没什么大抱负,只想安安稳稳在厂里干到老,拿点工资能让一家人过日子就成。
只是,就这么个愿望也没实现。
预制板厂拖欠了他几十年工资。
最开始许清文天天去厂里讨工钱,但都被搪塞了过去,要不就是被许诺下次一起结。
后来许清文又去闹,去各种地方闹,撒泼打滚、毫无尊严地闹。
明明是他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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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死都求不来。
为了维持生计,许清文只能自己种点菜,养点鸡,摘点野生的砂糖橘背去县里卖。
早上天没亮他就得起来,从村里走到镇上,再搭班车到县城,在县城里呆上大半天,他又要搭班车回去。
但他也不是每天都去县里,遇到附近镇子赶集的那天,他就会在镇上卖东西,路费会少些。
后来许清文遇到了个小伙子,小伙子人很好,把自己的旧手机送给了他,还教他怎么用手机,说他可以把他的事发到网上,这样就有人管了。
许清文很高兴,以为终于能拿回自己的工钱,当天就连着发了很多条视频。
他年纪毕竟大了,小伙教的东西很快就忘了个光,只能自己每天小心翼翼鼓捣。好在他不算笨,勉强学会了发视频。
很用心,只是很少人看。但许清文没放弃,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依旧每天都固定发好多视频,他相信总会有人看到的。
吴边予之所以会认识许清文,就是因为她走在路上时,被许清文拉住,问她“怎么视频发不出去了?”
吴边予帮了他。视频终于发出去,而且格外令人高兴的是,有人在许清文之前的视频里留了个“加油”的评论。
许清文很激动,手抖得更严重了。他看了眼吴边予,举着手指在手机上一笔一划写字回复。
吴边予看他良久,收回了视线。她没有许清文那么乐观。
互联网流行起来后,确实成了一个寻求帮助的好途径,吴边予给很多人都发过视频,但她身上可能有什么流量魔咒,几年下来近千个视频里,硬是没一个浏览量超过三位数的,可想而知得到的帮助也根本没有。
吴边予刚开始特别焦虑,天天研究怎么才能被更多人看到,什么话题都带,花钱买了好多次流量。但最终结果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努力努力白努力。
所以,吴边予早就不对此抱有希望了。
只是想和做是两回事。吴边予到底做不到袖手,凭经验给许清文的视频改造了下,至少让人有停下来看两眼的兴趣。当然,她也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许清文的事。
意料之中的,一连很多天都毫无波澜,吴边予倒是跟着许清文走遍了附近几个镇。她这么多年也没算白过,吆喝叫卖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让许清文的生意热闹了些。
只是后面一连好几天,吴边予都没再见过许清文,给他发信息也没得到任何回复。
许清文已经很老了,家里又没人帮衬,突然出意外的概率很高。吴边予放心不下,打算去找他。
她没去过许清文的家,但知道许清文住在哪个村子。一路找到村子里,吴边予又找人问许清文家在哪。
她找了个看着和善的老太太,刚问出口,老太太就眉一皱,手抓着自己的脸,回忆得很困难似的:“许清文?许清文早几年就死了的,你找他干嘛?”
“死了?”吴边予有些难以置信,“阿姨,我找的是那个被欠……”
老太太没什么耐心,打断了她:“哎呀,就是他嘛,这里就一个许清文,不是你说的那个是哪个?许清文死了好几年了都,你找他干什么?”
吴边予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许清文死了。
那她这些天认识的是谁?
她认识的难道是一只……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