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王于萧悼王三年被臣下软禁,饿死,司空操控小儿上位,司空亦被杀,朝中伍、亓两姓贵族争执不休,常国乱了几年。
这当然和陈国脱不开干系。张闪深信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陈王亦深信此道,因此这多年来,向内求积粮、人口增长,向外则以瓦解敌国政治为主,征伐倒少。
“十年生聚。”孔厝落下一子,念叨着。
各位陈国大臣,仍多以张闪为女子,而不愿与其亲近者,尤其司马重聂厌恶她,更加重了这局面。惟有大夫孔厝常与其来往。
张闪不讨好厌恶她的,亦不拒绝自己来往的,因此倒常常与孔厝见面。孔厝总让她想起赏识她的廖泽,也不知道廖陵她们如何了。
“大人说得是,一代又长起来,青柏一般。”张闪执黑子,下大棋,已对孔厝白棋成包围之势。
“澄霁不愧是带兵良将,颇善攻防。”
张闪道:“大人让着闪罢了。”
“这一代刚起,王上却病倒,哎。”
张闪将手一推。“大人既然担忧主公病情,就该去看他,不应和我来下棋。”
“你呀你,”孔厝点她,“心肠忒直。”
张闪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当今之计,若有胜利,当能抚慰陈王之心。”
张闪眉心一颤。“大人若有此意,也该先和胡将军去谈此事。”
“重明年岁渐长,稳重有余而冲劲不足,此番若要速战速胜,需得澄霁出战。”
“孔大人的意思,是常国。”
孔厝又落一子,笑道:“我就说澄霁肯拼肯想,与重明自不同也。”
张闪沉吟道:“常国路远,一旦发兵,便没回头路了。常国之后便是赵、吴,孔大人言下之意,可是陈王欲一统天下。”
窗外风起,吹得草木摇动。
张闪其实心中震荡。几年间,陈国兵强力足,她也曾幻想过,是否就能安稳地过下去,百姓安居,君王得所。她甚至还辟了处学校,供女子读书,有才者她便收留,或举荐给公家夫人。
但外面依然是纷乱无休。安定背后,埋着的是更大的欲望。
“陈王长你十八岁,吾长陈王二十五。”孔厝道。
张闪看着他的白发,近乎懂了他意思。君臣年岁渐长,不愿等了。
可是,打仗却没有如此容易的。若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君王都能得偿所愿,那百姓就都会流离失所。
“虽然事急,亦关乎陈王身体,但兵者国之大事,请大人容闪想一想。”
“若攻常国,未知因素忒多,需得样样思虑周全,才可出兵。”
“闪何尝不知‘兵贵胜,不贵久’,但无论攻常,还是攻周边小国,均需慎之,谋算已久,才有速胜。”
张闪说过一通话后,孔厝没再表态,只是笑意盈盈地盯着棋盘,低声道一句:“该你了,澄霁。”
下过棋后,孔厝便离开了张宅,径直来至陈宫中。
陈王居病榻上,一口一口饮药,云风在旁挑药。她在哪里倒都挑得下去药。
“如何,她怎么说?”见孔厝来,陈武王便遣了人下去。
孔厝将张闪的话和情态复述一遍。
“其谨慎严肃,实出于臣意料之外。”
陈王点点头。
“是个难得能人,怎偏偏是个女子。”
“王上,臣说句实在话,观其本领,在众多男子之上。”
陈武王又点点头。向外征伐之意,他和众多人商议过,多少大臣野心勃勃,比他还急。
但兵者,乃国家根本,只凭脑袋发热可是不行的。
武王拿这件事问几个公子,长子祁,连怎么攻赵都讲出来了,而三子绰,说半天只讲出个先攻近处小国。
“陈多日不用兵,骤然远征,恐将士有失,且细致谋算,才能有兵贵神速,孩儿对赵之统治不算太了解,难以定策略。”
“你不愿陈有天下?”
“儿臣当然期盼父王有天下,正是因为期盼、着急,才要更谨慎。”
张闪告诉洛的。洛同她侄儿讲的。
陈王又咳嗽起来。
“卿也累了,回去罢。来人,召上官阙入宫。”
尹仪出殿门时,眼神和云风的相交,这一瞬间,他觉得此女眼睛像谁,没想起来,便离去了。
司空上官阙很快入殿。他该干的,都已在早晨时汇报完毕,此时进宫,另有要事。
“赵王饮下丹药?”
上官阙道:“是。遽颇得赵王信任。”
“本就是个通天意的,赵王没有不信她的理。咳咳。”
他口中的遽,是位老熟人——正是当初云风找张闪,到郴国求他算寻人的阴阳术士。此人后来拜武棠为师,学了五年,觉得天下之道尽在掌中,便出来谋生。其又知陈国富庶,来至此地,被司空上官阙发掘于市。
卜者可得,但又懂医术,肯至他国卖命,向赵王献毒丸药的人不多。上官阙便暗中与遽往来,并向陈王报告。
“他妻子儿女都还安好?”
“是。母亲眼盲,父亲耳聋,倒难为生出一个这样的孩儿。”
陈王心中自有计较,不愿再说,嘱咐几句,让他也下去了。
在自己这时,欲统一天下,终究是心急的罢。这病是否真因自己郁结于中,不可纾解……
他让寺人召来公子绰,只有公子绰。
“不打了!累!”
雉扔下剑,躺在草地上。洛也收了剑,规规矩矩擦了,收入剑鞘,还顺手把雉的剑擦了,收进去。
然后她一把被掀翻在地。
“你功夫又有长进啊,足以留在本殿身边保护我了。”
阿洛在平时是很乖很乖的,爱幼尊长,看见小姑娘的无一不夸,惟有陪如今的三公主,陈王妹妹练功时,才有一点戾气。
“喘都不喘,真厉害啊。”
雉真喜欢逗小鸡仔一样的洛,捏着她的下巴挠,她因为自己的身份,还不敢挣脱。
惟有在练功时,雉在从漩涡中稍挣脱一会儿,眼中心中只有剑。
公主骑射,在陈国自古有之,但不过是解闷儿的玩物,打发时间的新奇东西,真认真练武的,极少极少。反正雉不知道第二个人。
“《阴符经》背熟了吗?在这里躺着。”张闪站到二人前面,伸手拽起了洛。
“阿姊在等你,别叫她等急了,换件衣裳出宫去罢。”
“哎哎,明明是我叫她进来的,凭什么是你放她出去?”
“《阴符经》背熟了吗?”
张闪面无表情。
“本殿找着此书,不是你当初对我感恩戴德的时候了!张闪你!”
没大没小。怎么会有如此不尊师重道的人。
阿闪将洛送到花园外。
“有心事。”张闪对上洛时,始终就是靠谱稳重的姨亲,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因此洛有心事,也总和她说。
“有人上门提亲,但我不愿。我想去战场,和小姨一般。”
张闪歪头想想。
“好啊,回头我安排场比试,你要是打得赢那些人,就让你去。”
“当真吗!”
张闪搓出小拇指。“质疑我?”
“没有,多谢姨亲,我定当努力!”小拇指狠狠按了一下。洛连蹦带跳地走了。
算年纪,早该出嫁了。只是三娘知道其中苦楚,便放任女儿嫁与不嫁了吧。
张闪满怀心事地走回来,迎面就被拦住。
“私自放本殿的人出宫,该当何罪啊?啊?”
“陈王单独召见公子绰,对谈两个时辰。”
雉一下睁大了眼。
“这般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
“就是因为宫中少有人知,才证明真是一级要紧的事。你还跟我闹。”
是了,雉只和张闪胡闹,不仅不尊师重道,还十分放肆,小狼崽总成小狗崽。
两人很少在宫中同行,一般都是张闪以老师身份,该教习教习,不教习时不见。反正雉有事,会夜半走窗户……
今日却有些例外,二人一齐去折宫花了。
“陈王的病应当不至于要命,但其属意于公子绰,应当是真的。”
“呵,陈王心思深沉,此事不能说一定。”
“你想想,你将要死了,会叫谁来身边听话?难道不是最信任,可托付的么?”
雉定了定神,皱眉道:“可是公子祁有司马支持,他这人可不好对付。”
张闪看着姑娘又冷又认真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和陈王的确一点血缘都没有,和公子绰也是没有的。她亲近云风,反而是对的。
“急什么,云风都去治了,总能保住陈王性命。”
雉说折宫花真折宫花,七七八八,饱了满怀枝桠,在花朵掩映间,小狼崽子眉眼都显得温柔了。
“走吧,给我娘送去,她近日总心痛,月余不曾出门,给她带些春色。”
张闪便跟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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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
雉顿了下脚步。“还有,我一日听见她睡梦中喊云风,也不知道为什么。”
“爱才吧,就像公主你,不喜欢云风吗?”
“不是像母亲爱女儿一般的喜欢。”雉嘟囔着,脚步快起来。
张闪又要发抖;好久没有这感觉了。小人儿天天胡说!
阿闪在后面找补道:“你整日说帮云风说找母亲,才会幻听罢?”
但雉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了。“张澄霁,我们快些回宫去。”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一路踏进宫中西南角落的合欢殿中。公主雉几乎是扑到了后室。
菡生病后被移到这里。此处的光,比原来宫殿暗了许多许多,镂花依旧精致,却蒙上了尘灰,再不清晰,亦阻隔了风吹帷幔。
禹菡干瘦的手抓起胸口一片绸缎,大口喘气。这是她年轻时的衣裳。
“疼……”
屋内没有侍者,只有似有若无,钻不进来的风回应着她的呼痛,拨她的发丝。
发丝乱,但不见干枯。不由得使人好奇,已经是如此地步,怎还能精致细密?
“娘,我在。你忍一下,我去找御医。”
美丽的枝桠被扔在地上方显脆弱,脚一踏,就碎了。
宫花一枝红,谁可留住春?
“阿雉……”
“是,我在,娘等一下。”
“对不住……从前一直没太关心你……”
“别这么说!将我生下来,我已十分感激娘亲!其余的,女儿将自己争取。”
张闪心中一酸,便也放下宫花,默默立在禹氏床边。她还是有了这样好的母女情,令人钦羡。
“一直也没能帮上你的忙……”菡的汗水已渗透了床榻,抓着女儿的手却十分有力,雉挣脱不得。
“娘还要求你一件事。”疼痛间隙,她还浅浅笑出来了。
“你说,你说。但我先找御医来,好不好?!”
“那边有把匕首,阿雉,你送我走罢。”
张闪瞪大了眼。
雉以为自己听错了,便靠近了菡,抓紧了她另一只手,着急地说:“娘你说胡话了,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不然我不走,张澄霁,你去好不好,你去!”
张闪此时正在盯着那柄匕首,心无旁骛。那是公子石的。准确的说,是班禄用来杀陈哀王,车石用来杀班禄的那柄利刃,团蝠花纹,精致明亮。
“这东西应该在……重聂那里!怎会在你手里!”
张闪惊讶地对上了菡的目光。不愧是菡!
“你快去啊!”雉猛推她。
“阿雉,我不愿再受苦了。”她拉住她的小指,小时候几乎从没照料过,现在却一眼看去,像看到了婴儿。
“澄霁,把刀拿来。”
阿雉扑到她身上,不住地摇头。
“公主,你担心你娘亲死了,便再也没有需要惦记的东西了么。我娘也死了,但我还是好好地活到了如今。”
“张澄霁!你说句话劝劝!”
“张闪最知我意。”她勾勾手指,接过张闪手中的刀。
“我下不去手……雉,你要来……”
十年前,菡在桃花最盛处,对张闪说,云风和阿雉都要托她照料。
两年前,菡得了心症,越来越痛,发病时心如抹布般,被随意扯拧,全身痛僵,乃至失禁。
病能治,命不能治。张闪愿意说服自己这是菡做过的坏事的报应,却在看着她脸时,控制不住地想起娘。
好想娘。好悲痛。
“从今往后,别软弱……张闪,你要帮她……”
好多秘密要被埋葬了。阿闪忽然发现,竟然有那么多事情,是只有她和菡知晓的。
即将化为尘灰了,糊在精致的窗户上,再不会被吹起。
“啊——!”
菡握着女儿的手,雉握着刀,刀刺破绸缎,触到血肉。
“你要自己来,帮帮母亲。”
嘶拉。衣裳无声地破了。血痕蜿蜒,在绸缎上,流出了一捧桃花枝。
雉伏在床上不知哭了多久,浑身被水汽笼罩。张闪没劝,哭多久就陪了多久。
“你说这刀是司马重聂的。”天将黄昏,哭着的人忽然在被子中闷哼一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雉抬起来头,用母亲的衣服擦干脸,染上斑斑血迹,看着既可怜又可怖。
“张澄霁,那我们就让司马付出些代价。”
后事如何,下回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