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三声毕,水运星君来开了门。
“又是星君亲自来开门,小童呢?”
“修炼去了,你知道我向来不喜麻烦她们。”
此番对话重复过几千几万次,水运星君与西海龙王都记不清了。
敖逸今日饮了些酒,偏要问道:“星君是只在我来时,赶走小童罢,想听我说些私密话?”
“酒气呛得我头晕,百种花同时开放,都遮不住的。”
西海龙王听闻,便移开了些,头半靠在门上,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星君可要离我远些了,我也不便时时来找星君。三位龙王尽被叫去问话,我也逃不过去,星君理应避嫌。”
“你又没做什么。”水运星君不自在地说。
“三海龙王闹得天翻地覆,独我无事,不参与其间,肯定是知道什么。我的星君,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吗?”
“那你总同我在一处,是为了……”
赤羽三头鸟凌云而来,叫声打断水运星君未说完的话。神鸟收起彩色的爪,朝星君和龙王行过礼。
“王母召西海王于凌霄殿中相见。”
水运星君会找地方,白云掩映间,辟出一片清净自在地。此时赤羽三头鸟来,周身光亮映照周边云朵,天地满是金红。
“我也去。”热烈景象和冷淡的水运星君不大相配,却也好看。
三头鸟朝西方飞去,呼啸无踪。
水运星君还没见过东海王敖旷更狼狈的模样。四大龙王之首,把自己究竟搞成了什么,还和凡人作对,十分令人不齿。
星君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向王母问好,并说明,是因为西海龙王到她住处去,两人遇上,才一并前来。
当然了,王母的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
南海王也如是,北海王也如是。
要是有神仙黑脸比赛,那真是难分伯仲,战况激烈。
想到这,水运星君甚至浅浅一笑。
“还有谁要申诉的,或有什么不明白的,赶快说来。”王母沉声道。
“小龙的夜明珠的确不见,那是我南海宝物,怎会随意落入凡间,分明就是它北海作的孽!”
化雨珠回归,南海王敖苍气色见好,只是神情十分狰狞,抵消了好气色。
“伯父不必避重就轻,挑我们的错,泼脏水!退一万步说,夜明珠真是我拿的,陪你一万颗也就罢了,你因为少了颗珠子,竟在南天门同我父亲打斗,还和凡间女子过不去,你配做这龙王吗!”破海公主怒斥南海王。
“逆子闭嘴!”
要不是此刻在王母跟前,北海王敖茫恐怕要抽出鞭子来了。
水运星君默默看着几龙拌嘴的大戏,想着此刻若是能躺着就好了,那必定更舒服。
“水运星君。”
“是。”星君连忙答应。
“既然你也同来,又和水族颇为亲近,我来问你,西海王与此事是否相干。”
她看了看西海龙王敖逸。仍是一副淡然处之,诸事与我不相干的模样。
十分超然,千分美丽,万分招人恨。
“据小仙所知,西海王同其他三位并无过甚交集,乃至南海、东海二王频频有言语针对,西海王也只是一笑而过。”
水运星君这话,两老龙没法反驳。有什么好反驳的,真话。
破海其实有几分像敖逸,但她太刚烈了,一举一动正直又直率得不行,妄图凭真本事混出名堂。
水运星君刚观察一会儿,就听见王母说道:“东海、南海二龙王,身居要位,却不为表率之功,反乱天庭之纲,现责令二龙暂居中天,待吾与众仙商议后,再做安排。”
中天乃是“天上监狱”,茫茫一片不见边际的云,时间与空间全部凝固,让人不憋死也得郁闷死。
“西海王敖逸暂理东、西两海之事,南海王之妹敖簪暂理南海事,待商议已定,再做打算。”
说罢,赤羽三头鸟飞过,云幕上升,凌霄宫便隐于雾中了。
一直卧在一旁的敖簪不无震惊地抬起头,正对上面无波澜的西海王敖逸。
旁有仙侍,前来恭喜敖逸与敖簪。
水运星君想了想,走到一旁,看看怒意不散的破海公主。
“怎么年纪轻轻,如此爱生气,你是修炼不够。”
“我是高兴,能给凡间人争口气,哪怕我失了王母的宠爱也不要紧。”
水运星君哑然。她鼓励似地握了握破海的手,缓步走去。看来,要自己一人回去了。
忽有人扯住了她袖子。
“怎么星君来时同来,去时便要舍了我,独自离去?”
“是龙王独自主事两海,没空理我了才是。”水运星君笑笑。
敖逸和她并肩走,龙的身形和气质无一不优越,极引人注目。
“星君怎么不和我说话?”
敖逸又欲拦住水运星君的肩膀,却被轻巧躲过了。
“我只是好奇,夜明珠此物宝贵,怎么就轻易丢了,两位龙王还都说不是自己的错。”
水运星君的表情极悠然,却让人觉得远得像天边霞,海底针,仿若放松了一点,就再也够不到了。
因此敖逸轻声道:“当初南海送去聘礼,大剌剌借道西海,南海王其子顽劣非常,我取了点过路费而已。”
“果然。”水运星君点头。
“那日南天门争斗,我见到南海王从体内勾出东西,于是我晃了他一下。没别的,我只想他输而已,毕竟……”
“用什么晃的?”
“龙鳞。”西海王几乎是没犹豫地说了。
水运星君还是点头。
“龙王好耐心,与我共处多日,只为我有朝一日能给你作证,和海中种种波澜不相干,是最尽职尽责又干干净净的龙王。”
敖逸扯她袖子的力气大了些。“我若是这样想,又怎会……”
怎会日日接近,持续交好,假情假意?
“怎会和星君说这些实话。你若怀疑,大可去参我一状,我甘愿受罚。”
敖逸松开了手,不再抓着她袖子,一副认命的模样,看起来死龙一般,脸色还不如那边三位呢。
明明得偿所愿,将要主理东海,却舍下众人,忙忙地来解释。其实神仙用手段的时候多了去了,亦不分贵贱,总有不堪。
“我知晓了。”
水运星君向前走去,只是很慢。
“我是否还能上门叨扰?”敖逸穷追不舍。
“你随便。”星君扔给她一句。
西海王便加快了腿脚,将头半放在水运星君颈窝中。
“痒,快给我松开。”星君推她。堂堂龙王,屈着膝缠人,成何体统。
“星君原谅,我便挪开。”
“这样罢,你带我去看看那位顶撞神仙的凡人?我还颇有些好奇。”
敖逸惊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
水运星君一副“不然呢”的表情,龙王没话了。
“走罢,人间大约过去许久了,我也没在近处看过她,刚好一观。”
张闪打了个喷嚏。蔓儿马上给她披上一件藕色织缎袍子。
“小将军别着凉了。”
“无事,只是好像谁在念叨我。”
张闪一笔一笔勾得认真,蔓儿凑近看时,才发现竟然不是在写字,而是画画;两片叶子十分相似,缀在竹简的两侧。
“小将军,这是……”
“甘草与槐实,其叶有几分相似。甘草可解金属器械所致创伤,将士们用的多,而槐实,可止血热妄行引起的吐血。”
“哦……那就是陈王之病,槐实可医?”
张闪合上竹简,弹了她脑袋一下。
“少有病症可用一种药材治愈,譬如甘草,乃百方之基,多味药配佐,方可治病。我不过是书简看累了,画些解闷儿,要真学得去找云风。”
蔓儿捂着脑袋,而立之年已过了这么久,怎么还爱弹自己!
可是自己还管她叫小将军呢……
“小将军是担心陈王的病?”
陈武王这病,是听闻吴国吞了南方小国宁国后得的。
近几年陈国广积粮,确实并未太向外征伐。张闪想,陈王心中必定凝结有郁气,此次听说老仇人又有动作,这些年积攒的不平之气一齐发作,才忽然病了。
但是吴国早混入了陈地收买的人,不仅吴国,几乎哪国都有陈之眼线,其一举一动尽在陈之目中。看吴王的样子,实在不必担忧至此。
但还能如何呢,病势是最不可拦的。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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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王也不会缠绵病榻三年后骤然离世,据说离世前失禁,十分没有尊严。
去世那夜,萧王忽然双目圆睁,抓住侍者的手臂,高声道:“不可再扰张闪,使天震怒!”
说实在话,张闪也不知道萧王说没说,她倾向于是没说,那时候哪里还有力气。
但陈王说他说了,就是说了。如此一来,天下都不能再和张闪计较,说什么,她害死了萧天子。
小时候公子石以权力,让她被天下人造谣;这时竟然翻过来,陈王以权力,让谣言止息。
窗户忽然动了。张闪侧头听一听,就知道了来人。
“今日绰去侍疾,后来王上说什么没有?”
雉和云风都爱走窗户,一言不发就闯进来。张闪因此换了特制的翻转式木窗,方便二位闯入而不损坏建筑;云风做的。反正就算有贼,张闪也不怕。
云风倒还好,雉堂堂公主,隔几日就要夜间出来,也没人管。问就是她是陈王妹妹,无人在意。其实明明第二日张闪进宫,就能见到了。
“没有,难道还要天天夸他不成?”
“绰的确是最受喜爱的,但现下年龄尚小,继位恐有阻碍,王兄还不能死。闪,我们要想办法救他。”
张闪看看自己这小学生,好奇,小小年纪,怎么做到句句死罪的。
更重要的,从未尊师重道,向来直接叫她闪。
“御医自会尽力。况且凭你的才智,还有时间换一个。”
“那怎么行!惟有公子绰母家是上卿的门人,且家中子息微薄,无人可依赖只可靠我。人人皆知我与他亲近,现在换,岂非掩耳盗铃?”
张闪看着她轻笑。雉对上自己时怎么总是毛毛躁躁。
“你知道是吧,哄我是吧?不行,叫云风来治。”
……
谁信这是颇有心计的王兄之妹,三公主?
况且,那可是你姐姐,怎么如此无礼。张闪暗自腹诽。
如今陈国太子之位尚未定下。公子绰最为沉稳,被他仅大几岁的姑姑看着,学了许多东西,聪慧却不及长子祁,但做事条分缕析,自有理事之法。重聂则拥护公子祁,人尽皆知。
此外,陈王还有三子,二子小时得病,生得怯懦,最小的两公子不及五岁。
半年前,长子祁被下了毒,命救回来,却至今畏寒。原来是有个曾被公子祁抛弃的姬妾,其父怀恨在心,这才趁陈王等出来祭祀时,在公子祁水中投下毒草的种子,欲要其命。
张闪不是没怀疑过是雉或公子绰做的,但真的半分痕迹也无。
陈王大怒,认为公子祁既不知礼,身体又弱了,便不如从前般喜爱。
“他小聪明太多,不似我们绰,踏踏实实。”雉是这么说的。
但是绰确实年纪尚小。
“云风要给兵士医治,宫中自有御医。”
啪——
云风翻窗而入。
张闪闭了闭眼。话还热乎的呢,这人怎么这么给小姑娘面子啊?
“这回乌头的毒去除得干净,你要不要尝尝,张澄霁。”
“……”
去年云风自己炮制乌头,自己尝,中毒了险些把张闪吓死。好在她底子太好,又提前备了解药,这才缓过来。
“怎么又来,自有更懂这东西的。”张闪看着云风捏着的黑片儿,没话说,“况且我又没邪症,平白无故吃它做甚!”
雉也过去闻了闻,道:“但是乌头萃出的汁液,可用于箭上,还不算没用。”
姐妹俩怎么一个成天想着如何害人,一个总想着如何救人。
“公主也在。”云风打过招呼。
“这么多年,都是张闪帮你找母亲,是不是?”雉对云风说。
阿闪一口水险些没喷出来。
云风点点头。但一直没结果。
“借你几日,给我父王救治,往后我也替你找母亲。”雉大手一挥,恩赐云风。
张闪在后面僵硬地摇头,可惜云风目光只在这小崽子身上。
“陈王有疾,医者自然汇聚其旁,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是啊……”
“你能,你有功夫。”雉笑,“我准保你得到了你想要的。”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