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56.大结局
    欣然吓得一个激灵,铁栏杆被她的身体撞得哗啦啦响,那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她以为是来提她去枪毙的人,整个人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缩成一团,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潮湿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缝里去。杀吧,你们杀吧。欣然在心中默念着,她的心情绝望到了极点,就像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头顶最后一点光都熄灭了。她睁着眼睛,眼神阴森森的望着前方黑洞洞的死牢铁门,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恨意和不甘在幽幽燃烧。

    突然,一声清亮的女声划破了死寂,像是暗夜里骤然亮起的一道晨曦,直直照进了欣然那片冰封的心。“欣然,我们来救你了。”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颤的坚定和温暖,仿佛在宣告,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正是女帝夜凉四人。夜凉一袭夜行黑衣,长发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切。她快步上前,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撬开了欣然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铁镣。身后的申鹤和媚儿也同时动手,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她脚踝上磨得血肉模糊的镣铐。那镣铐落地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是一段噩梦终于被砸碎了。

    “快走!”申鹤低声喝道,随即往欣然体内注入一股温热的真气。那股真气如春日暖流,顺着经脉淌遍全身,欣然只觉得原本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身体一下子轻飘飘的,连日来的饥饿、伤痛和疲惫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五人如同暗夜中的飞燕,悄无声息地从牢房后窗掠出,脚尖在瓦片上轻点几下,便翻过了那道高耸的狱墙。夜风呼呼地灌进衣领,欣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魆魆的死牢,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险些将她吞没。趁着夜色,一行人穿过无人的小巷和寂静的街道,终于回到了武馆。武馆的大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欣然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武馆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可欣然的脸上一丝暖意也无。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排擦拭得锃亮的枪械上,面色冷峻地走上前,一把抄起那杆她最趁手的狙击步枪。枪身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像是一份沉甸甸的誓言。“耽搁不得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刀锋般的决绝,手指缓缓摩挲过枪管,“我会远程狙击!从今天起就开始磨练枪法,我要杀了那个昏庸的总统杨朔!”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倒映着枪械的冷光,那里面没有一丝犹豫,只有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从那天起,欣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里只有靶心的冷峻枪手。每天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整座武馆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她便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射击场。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她浑然不觉,只是架好枪,趴在那张冰冷的射击垫上,一遍又一遍地瞄准、调整呼吸、扣动扳机。枪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惊起林中飞鸟,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从晨曦微露到烈日当空,从暮色四合到夜深人静,她几乎长在了射击场上。烈日晒脱了她一层又一层的皮,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风吹干,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盐渍。她练到半夜三更才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子回到房间,倒头便睡,梦里都是十字准星和弹道曲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手指在扳机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肩膀被枪托顶得青紫发黑,眼睛因为长时间瞄准而布满血丝,可她从未停歇过一天。她能精准地打中一千五百米外一枚旋转的铜钱,两千米外一只振翅的飞鸟,三千米外一片飘落的树叶。可她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终于,时机来了。那天是改造人皇朝的国庆大典,总统杨朔要乘坐敞篷轿车在中央大道上阅兵。消息传来,整个武馆都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沉默。夜凉展开了那张标满红圈的地图,修长的手指点在阅兵路线外围最靠近的一处制高点——一栋废弃的水塔,可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五千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抬眼看着欣然,“我们最近能接近他的位置,离他也要五千多米!这个距离,子弹要飞将近七秒钟,风速、湿度、地球自转,任何一丝偏差都会失之千里。欣然,你能射得中吗?”

    欣然没有说话。她低头抚摸着手中那杆狙击步枪,枪身上的漆已经被磨得斑驳,枪托上深深浅浅的都是她的汗水印记。她用拇指轻轻蹭过瞄准镜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两年来第一次打出超远距离命中时留下的。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笃定。“我能。”她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子弹打进每个人的心里。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杀了他。”

    阅兵那天,天空蓝得刺眼,阳光明晃晃地洒在中央大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雄浑的阅兵号角吹起,慷慨激昂的军歌声响彻云霄,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如同钢铁浇铸的雕像,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道路两侧。成千上万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涌的红色海洋。杨朔总统身穿深蓝色元帅服,胸前挂满了明晃晃的勋章,从轿车天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他面带微笑,朝着下面那一列列钢铁巨流般的军队行着标准的军礼,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志得意满。一辆又一辆庞大的高科技导弹车从阅兵场上轰隆隆地行驶而过,履带碾压过路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总统万岁!改造人皇朝万岁!”底下早已安排好的观众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数不清的和平鸽被同时放飞,扑棱棱地冲上蓝天,白色的羽毛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人们将一捧捧鲜艳的花瓣撒向半空,那些花瓣在阳光下旋转、飞舞,落在军车上,落在士兵的肩头,落在地面铺就的红毯上。这一切盛大、狂热而虚妄,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五千米外,废弃的水塔顶上,欣然趴伏在冰冷的混凝土边缘,一动也不动,像是与这座水泥建筑融为了一体。她的眼睛紧紧贴在瞄准镜后,那只眼睛里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那是杨朔胸口那枚最耀眼的勋章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五千米,这个距离超越了她所有训练中的极限,超越了这支枪的理论有效射程,甚至超越了大多数狙击手敢于想象的边界。子弹要在空中飞行将近七秒,这七秒钟里,任何一阵风、任何一丝气温变化,都足以让弹道偏离目标。她几乎看不见杨朔的头,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轮廓。可她没有急躁,也没有恐惧。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极缓极慢,心跳与秒针的滴答声渐渐同步。风速三点二米每秒,从左前方向右后方,温度二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七,地球自转偏流修正零点三密位……所有的数据在她脑海中飞速运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自动校准。

    透过瞄准镜,她看见杨朔总统带着会心的微笑,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那些欢呼的民众。他伸出手,朝人群缓缓挥动,姿态雍容而笃定,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并不知道,死神正蛰伏在五千米外的一双冷眼中,正在用准星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生命的最后距离。

    就是现在。

    杨朔挥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的头微微侧转,似乎在看远处的一面旗帜。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太阳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欣然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扣下了扳机。一声极轻的枪声响起,被消音器压缩得像一声低语,可那股后坐力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肩窝上,留下熟悉的钝痛。子弹破空而过,以三倍音速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灼热尾迹,穿过五千米的虚空,穿过飘扬的旗帜、飞扬的花瓣、盘旋的鸽子——然后,“砰”的一声闷响,杨朔的太阳穴上骤然爆开一朵殷红的血花。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微笑甚至还来不及收回,便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像一截被拦腰截断的木桩,重重地砸进了轿车里,砸在真皮座椅上,砸在那些勋章和绶带之间。

    整个阅兵场凝固了半秒钟。那半秒钟里,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有杨朔倒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天窗口,像一只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天空。然后,尖叫声像炸了锅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哭声、喊声、命令声、军靴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将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阅兵场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保镖们扑向轿车,军官们拔出佩枪茫然四顾,观众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那些方才还飘扬的花瓣被无数双脚踩进了尘埃里,与洒落一地的勋章和鲜血混在一起,肮脏而触目惊心。

    欣然在枪响的下一秒便收枪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将狙击枪拆解成几段,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沿着水塔的梯子迅速下降。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手依然稳得出奇,这是两年来每天几千次重复训练刻进骨髓里的本能。她快步穿过小巷,朝着武馆的方向赶去,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撤离路线和下一步计划。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警察的反应速度。全城的警力都在一瞬间被调动起来,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在距离武馆还有三个街区的一条窄巷里,她被六名警察前后包抄堵住了去路。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锋,枪声便响了。欣然的枪比他们更快,她抬手便击倒了两人,可第三名警察的子弹同时出膛,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灼热感从胸腔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看见鲜血正从那个小小的弹孔里汩汩地涌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襟,温热而黏稠。她的腿一软,瘦小的身躯晃了晃,缓缓地倒在了血泊中。倒下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空,那只瞄准镜后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渐渐涣散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化开,归于虚无。

    风筝比欣然多跑了一段路。她在城南的街道上与追捕的警察周旋了许久,翻过墙、越过屋顶,最终还是被十几个警察围追堵截,一路逼到了一座废弃的古堡之上。那是一座不知建于何年何月的城堡,灰扑扑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暮色中像一具巨大的骸骨。风筝沿着螺旋石阶拼命向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古堡里回荡,身后警察的呵斥声和杂沓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她跑过昏暗的回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冲到了城堡顶楼的阳台上。暮风猎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和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没有路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警察们狰狞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然而决绝,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让她如释重负的决定。然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毅然决然地从阳台边缘一跃而下。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裙摆猎猎作响,她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一声沉闷的撞击从崖底传来,惊起一群乌鸦,在她坠落的地方盘旋不去。

    武馆的战斗最为惨烈。当警察撞开武馆大门蜂拥而入时,申鹤正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抖了抖长衫的下摆。警察们举着枪将他团团围住,命令他束手就擒,他没有说话,只是沉腰坐马,双掌一前一后缓缓推出,摆了一个起手式。然后,掌风大作。他的掌法浑厚霸道,每一掌拍出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数名警察还来不及扣动扳机便被凌厉的掌风掀翻在地,骨断筋折,哀嚎不止。一时间,武馆正厅内人影翻飞,掌风与枪声交织在一起,木屑纷飞,血溅四壁。他一个人,一双肉掌,硬生生将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挡在了正厅之外一盏茶的功夫。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混战中,一名趁乱绕到他侧后的警察抬手便是一枪,子弹从他的左后背贯入,精准地穿透了心脏。申鹤的身形猛地一滞,他的掌还举在半空,掌风犹在呼啸,可胸口那朵血花却已经迅速绽开。他张了张嘴,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他晃了两晃,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倾尽心血守护的武馆,轰然倒地,死在了他视为家的地方。

    媚儿选择在夜晚战斗。她引着追捕的警察们在迷宫般的旧城巷道里兜圈子,峨眉刺在她手中如同两条银蛇,在黑暗中吞吐着致命的寒芒。她在无人的肮脏街道上穿梭,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每一次从阴影中现身,都会有一名警察悄无声息地倒下。可警察实在太多了,他们放弃了与她近身缠斗,退到街道两端,点燃了□□。火光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像一条火龙沿着街道两侧疯狂蔓延,将堆积在路边的垃圾、废纸和木板条一并点燃,整条街道在顷刻之间化为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热浪灼人,将一切退路都封死了。媚儿站在火海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冒烟,皮肤被灼得生疼。她环顾四周,只有跳跃的火光和扭曲的空气,她忽然凄凉的笑了。那笑声在烈火中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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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外清冷,像是在嘲笑这荒谬的命运,又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火焰吞没了一切。

    最后,只剩夜凉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当追捕令传遍全城,当同伴们一个接一个陨落的消息传来,她只是平静地换上了一身衣裳——那件她珍藏多年、只在最隆重的祭典上才会穿着的广袖祭服。玄黑色的衣料上绣着金色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皇权的象征,都是那个已经覆灭的王朝最后的尊严。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戴上那顶她登基时戴过的十二旒冕冠,腰悬那把刻着北斗七星的帝王宝剑。她就穿着这一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向了太祖夜胤的陵寝。

    那座陵寝坐落在城郊的山麓之间,已经荒废多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兽的轮廓在岁月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这里人迹罕至,连守陵人都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片凄凄冷冷的荒凉。夜凉到的时候,天上正飘着濛濛细雨,雨丝细密而冰凉,打湿了她的冕冠,打湿了她宽大的袍袖,也打湿了陵前那块字迹斑驳的墓碑。她没有打伞,也没有用真气挡雨,只是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淌下,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站在陵前,凝望着太祖的陵寝,许久许久,然后缓缓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触地,起身,再跪下,一丝不苟地行着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她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用每一个动作与一个时代作别。广袖铺展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地面上,像一朵盛开又凋零的黑色莲花。

    “太祖爷爷,”她的声音很轻,被细雨声几乎盖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孙儿不肖,这江山,终究是没能守住。爷爷打下的基业,传到孙儿手里,亡了。那些跟了我一辈子的人,如今也都先我一步去了。生不能随您开创盛世,死——”她顿了顿,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嘴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死总可以来陪您了。”

    她就那样久久地跪在那里,如同一座历经千年的石像,身子一动不动,只有衣袍被风吹起微微的褶皱。远远望去,那抹黑色的身影与灰蒙蒙的雨幕、与苍茫的群山、与这座古老的陵寝融为一体,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安静得令人心碎。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几名警察冒着雨追到了陵寝,他们举着枪,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快!抓住她!!!”为首的警察大声喝令,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警察们快步冲向夜凉,枪口对准了她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夜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也是一个雨夜,禁宫的步道上积着一洼一洼的雨水,倒映着宫灯昏黄的光。那时她还很小很小,是一个刚刚学会跑的小公主,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梳着两个小鬏鬏,不顾太监们在身后追着喊“公主殿下慢些跑”,在雨里撒开小短腿一路小跑,咯咯笑着。她跑过九曲回廊,跑过御花园的石桥,跑过一排排跪下行礼的宫女太监,她要去找哥哥,她说好了今晚要和哥哥一起看星星的,虽然下雨天没有星星,可她就是要去。不管太监怎么拦也拦不住,她是公主,谁又敢真的拦她呢?那个小小的、无忧无虑的身影,那个以为整个世界都会宠着她的年纪,那个下雨天也会觉得开心的夜晚……一切都那么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也下着雨啊。同样的雨啊。雨滴落在脸上的感觉,和那年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哥哥不在了,父皇母后不在了,武馆里的那些人不在了,如今连这个江山,也不在了。

    夜凉缓缓低下头,抽出腰间那柄帝王宝剑。剑身清亮如水,泛着幽幽的冷光,上面镌刻的北斗七星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熠熠生辉。她凝望着那七颗星辰,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位故人。这把剑斩过奸佞,镇过山河,见证过登基大典上的万民朝拜,也见证过城破之日的满目疮痍。它陪了她一辈子,如今,也该陪她走这最后一程了。

    她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腹部,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刺了进去。

    帝王宝剑锋利无匹,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层层的衣料和血肉。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腹部蔓延开来,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剧痛。夜凉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紧了牙关,将剑又往里送了几分。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了出来,温热而黏稠,顺着剑身淌到她的手上,淌到那件玄黑色的广袖祭服上。血液晕开了一大片,将那金色的十二章纹染成了暗沉的黑红色,日月星辰被血浸透,山河龙纹被血淹没,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上流失殆尽。

    她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依然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还握着剑柄,像一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完成仪式的雕塑。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太祖的陵寝,望着那被雨雾笼罩的远山,望着这个她用尽全力去守护却终究还是失去了的人间。

    江山永夜。

    这个偌大的江山啊,她曾经坐过那把最高的龙椅,看过万民俯首,听过山呼万岁。她曾经以为她可以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能改变。那些她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那些她守护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破碎,连最后这几个人,她用命去护着的这几个人,也都没能留住。如今,轮到她了。

    她缓缓合上了眼睛,睫毛上挂着最后几滴雨水,像是那年雨夜里那个小公主没来得及落下的泪。身后警察们的脚步终于赶到了,可他们已经不需要再抓住任何人了。那个曾经头戴冕冠、身披祭服的女帝,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闯过、在血海深仇中活下来的夜凉,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走向了她的太祖爷爷,走向了她那些先她一步离开的同伴,走向了那个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辜负的远方。

    细雨还在下,将血腥气冲淡了些,将那座寂寥的陵寝冲刷得更加凄清。雨落在帝王的墓碑上,落在女帝的冕冠上,落在那些赶来收尸的警察们的肩章上,无声无息,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天地苍茫,江山永夜。这个绵延了数百年的皇朝,最终还是亡了国,连同它最后一位君主,一同埋葬在了这个濛濛的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