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欣然就来武馆了。晨光才刚刚爬上武馆斑驳的墙头,带着露水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只有风筝一个人守在那里,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空旷的练功场上,巨大的沙包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欣然站在沙包前,盯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庞然大物,深吸了一口气。她双手握拳,用力推掀着那个巨大的沙包,动作笨拙而僵硬。她是那么瘦弱,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掉,两条胳膊软绵绵的,根本不懂得怎样发力、怎样去攻击。沙包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摇晃都没有,像在无声地嘲笑她。她咬着牙又推了几下,手掌拍在粗糙的帆布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依然毫无效果。
风筝在一旁实在看不过去了,皱着眉头走上前去,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沙包。他低头看着欣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直率:“你根本就不会打架,沙包不是这么打的!你要用腰腹的力量,要找到身体的重心,不是这样胡乱推搡。你这样的打法,打一年也打不出什么名堂。”
欣然愣住了,双手还保持着推举的姿势停在半空中。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她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练功场的地面冰凉坚硬,屁股硌得生疼,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一股灼热的酸涩从鼻腔涌上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摘掉眼镜,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用校服袖子胡乱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而破碎:“我就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同学都打不过!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阵微风拂过湖面。夜凉款款走了过来,她的步子不疾不徐,裙摆轻轻拂过地面,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在欣然面前蹲下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声音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珍珠落在玉盘里,“你摸一下这个水晶球。”
欣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夜凉从怀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那颗水晶球在晨光中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欣然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将掌心轻轻覆盖在水晶球的表面。
水晶球触手冰凉,光滑如镜。然后,在欣然手掌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骤然亮起,从水晶球的核心迸发出来,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她掌中炸开。光芒照亮了欣然沾满泪痕的脸庞,也照亮了风筝惊愕的表情。
“你擅长远程狙击!好厉害呀!”风筝猛地凑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他围着欣然转了两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远程狙击天赋!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测出这种天赋!这简直是万里挑一!不,是十万里挑一!”
欣然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泪水还没干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丝茫然和微微的希冀。她怯怯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能拿得动枪吗?”
风筝被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夜凉轻轻握住了欣然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天赋与生俱来,力量可以后天磨炼。”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拿不动枪,我们就练到你拿得动为止。”
欣然望着夜凉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也许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第二天早晨,欣然背着书包去上学。晨光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无瑕的琉璃,但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平坦的水泥路,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险途。
果然,她一踏进学校的大门,远远就看见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她们也看见了她,就像猎鹰看见了兔子,眼睛里放出残忍而兴奋的光芒。欣然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霸凌她的学生迅速围了上来,像一群围猎的野狗,将她四面八方的退路全部堵死。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生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掉欣然绑头发的绳子,狠狠扔在了地上。头发散落开来,披散在欣然的肩头和脸上,遮住了她半边苍白的脸庞。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推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欣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撞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怎么?今天的小费又不交?不想活了是不是?!”黄头发的女生叉着腰,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她凑近欣然的脸,嘴里喷出的气息带着劣质口香糖的甜腻味道,“前天是警告,昨天是警告,今天事不过三!你以为我们跟你开玩笑呢?”
“丑八怪!你少上学给我们辣眼睛!!!”另一个矮个子女生尖声叫道,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头,“我看她就是欠收拾!让她长点记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几个人围拢上前,粗鲁的双手伸向欣然的校服。她们准备好手机,笑嘻嘻地调整着拍摄角度,开始扒欣然的校服拉链,准备给她拍裸照。欣然拼命挣扎,用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校服的拉链被一把扯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肩带。她听见手机快门的声音,听见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耳膜、她的心脏。
“求求你们……不要……”欣然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刺骨的凉意。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滚烫的泪水流过冰凉的脸颊。她多希望自己能就这样消失,变成一缕空气,让她们再也找不到。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利箭般从走廊的尽头飞奔而来。夜凉快速跑来,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高高扬起,像一面飞扬的旗帜。只见她借力一跃,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飞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最前面那个女生的胸口上,将她踹飞出两米远,重重砸在地上。紧接着,夜凉落地一个旋身,第二腿扫出,将另外几个校霸踹翻在地。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手机摔飞出去,屏幕碎裂。
“你是谁?!别人的闲事你不要管!!!”那几名学生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揉着被踢痛的地方,满脸愤怒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黄头发的女生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她仍然梗着脖子,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怒火。
夜凉站在欣然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她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冽如冰,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是我武馆的弟子!我有权保护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名打扮妖艳的女学生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只见她长发及腰,烫着精致的大波浪,穿着蓝白相间的水手服,下面穿着黑色丝袜,勾勒出丰乳肥臀的身材曲线。她的五官长得很漂亮,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狠厉。周围的学生看见她,纷纷让开一条路,大气都不敢出。
“武馆?”那女生站定,上下打量着夜凉,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夜凉,“武馆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尖细而刻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哦,你们还想复国?!白日做梦是吧?夜朝都亡了多少年了,你们这帮遗老遗少还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呢?”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欣然,然后又指向夜凉,语气愈发恶毒:“欣然这个小贱人,我们欺负她,正是因为她是夜朝的后裔!一个亡国奴,还敢在我们面前装清高?仗着自己祖上是什么大臣就觉得高人一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那女生不屑地说,脸上的笑意愈发肆意,“你们夜朝余孽还真把自己当贵族啊?!告诉你们,你们就是一堆垃圾!一堆早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垃圾!”
那个女生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扬起手掌,想要扇夜凉一巴掌。她的动作很慢,很嚣张,像是笃定了对方不敢还手。
然而她的手还没落到夜凉脸上,夜凉的手便闪电般地抬了起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有力,捏得女生的手腕生疼。紧接着,夜凉的身体动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一条腿从女生的肩膀上方横跨过去,小腿压住了她的后颈,随后双腿同时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一个凌厉的死亡翻滚,用两腿死死夹住了女生的脖子。女生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带动着整个人离开了地面,在空中转了半圈。
然后,夜凉的腰部猛然发力,一个翻身腰崩。
“咔吧——”
伴随着那女生的惨叫,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令人牙酸。那声音像是一截枯枝被一脚踩断,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女生整个人像一团烂泥一样摔在地上,颈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曲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只剩下痛苦和恐惧。周围的学生们吓得面无人色,有的尖叫着跑开,有的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夜凉没有多看那女生一眼,她一把抓住欣然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跑。欣然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教学楼,跑过了操场,跑出了学校的大门。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欣然的头发在风中散开,她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说不清那是恐惧、是委屈,还是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跑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夜凉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脸色有些苍白。“你以后不要再上学了!来我们武馆吧!”夜凉喘着粗气,抬起头直视着欣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那个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今天我能救你,明天我不在的时候呢?后天呢?”
欣然靠在墙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小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不行的!”欣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父母要的是文凭!他们辛辛苦苦供我读书,就指望我考上大学,将来能有个好出路。我要是退学了,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会打死我的……”
她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一边是她无法逃脱的现实,一边是她渴望抓住的稻草,她被夹在中间,像一只被撕裂的蝴蝶。
与此同时,欣然的学校里,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而他们的话题,已经从打架本身,渐渐转向了那个遥远而破碎的名字——夜朝。
“就那破朝?”一名男生靠在课桌旁,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像在敲黑板划重点,“三百多年了,早就烂成泥了。我历史课上都学过,夜朝末年朝□□败,民不聊生,被推翻那是历史必然,天命所归!欣然那个小贱人是夜朝大臣的遗后,整天在课桌上刻字,什么大夜皇帝,什么开国太祖,我亲眼看见她在历史书上画什么夜朝的疆域图。我看她就是个疯子!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旁边一名女生冷笑一声,抱着胳膊接话道,她的声音尖细,每个字都带着刻薄和嘲讽:“就她那两下?风吹就倒的主儿,还想去武馆学武功?笑死人了!我看复兴夜朝那帮人基本混到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做着复辟的美梦,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早晚要被杨朔总统给通通枪毙!到时候一颗子弹送他们去见他们的开国太祖,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几个学生哄堂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尖锐而刺耳。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砰!!!”
枪声在走廊里炸开,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响亮,更加刺耳,更加令人魂飞魄散。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还在大笑的男生,额头上多了一个蚕豆大小的黑洞,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他睁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鲜血和脑浆从那个洞里汩汩流出,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一滩。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整栋教学楼炸开了锅。
“啊——杀人了!!”
“有枪!!有人开枪!!!”
“救命!!快跑!!!”
学校的同学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的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学生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踩踏,书包和课本散落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拼命拨打着报警电话却发现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
而欣然,那个一直被他们嘲笑、被他们霸凌、被他们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的欣然,此刻正站在教学楼的另一端。她的手里稳稳地端着一把狙击枪,枪身修长而冷硬,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她的手不再发抖了,稳稳地握着枪,像是握着一件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东西。她的眼睛透过瞄准镜,冷静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她拉动枪栓,弹壳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再次给狙击枪上了子弹。动作流畅而果断,像是重复了千遍万遍。然后她调转枪口,瞄准,扣动扳机——又一枪,将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女生打爆了头。女生的身体被子弹的巨大冲击力掀飞出去,撞碎了窗户玻璃,半个身子挂在窗框上,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淌。
“是那个夜朝后裔欣然!!!”一名男生歇斯底里地嚎叫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她会开枪!!!她手里有枪!!快逃!!!快逃命啊!!!”
欣然听到这声喊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冰冷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任务。她把枪架在走廊的窗台上,像一道屏障,拦截着所有仓皇逃窜的身影。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课文。“通通成为我的枪下冤魂!”
一枪,又一枪,干脆利落。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目标,每一枪都带走一条生命。子弹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然后在□□上炸开一个血洞。她像一个收割生命的死神,冷静、精准、不可阻挡。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浸透了走廊的地面,沿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开来,像一张猩红色的蛛网。
弹药用尽了。欣然扔掉狙击枪,从背后的箱子里又换上了新的枪械——那枪械比她整个人还要粗壮,炮口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是加农炮,夜凉从黑市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武器,据说是从军队的仓库里流出来的。她熟练地检查炮身,装上了炮弹,然后蹲下身,将炮架在肩膀上调校角度。她的手臂因为重负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她瞄准了那座装满了她所有屈辱和痛苦记忆的教学楼。
加农炮带着烈焰射出。后坐力巨大得几乎将欣然整个人掀翻在地,但她死死顶住了。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而出,钻进教学楼的窗户,然后在楼体内部爆炸。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玻璃碎片和建筑材料被炸得四散飞溅,浓烟滚滚升起。整座大楼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焰从每一扇窗户里喷吐出来,像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龙。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浓烟遮天蔽日。
欣然的脸上,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她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她的肩膀松弛下来,枪口垂向地面,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在燃烧的火光中几乎微不可闻,“我再也不受你们的气了。”
消息一层接一层,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外扩散。从校长办公室传到教育局,从教育局传到市长办公室,从市长传到州长,又从州长传到了总统府。在总统府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杨朔总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回禀总统大人!”一名幕僚俯首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的汗水流个不停,声音带着颤抖,“那个被霸凌的夜朝后裔女生,竟然在校园内用狙击枪射杀了数位同学,还用加农炮炸毁了教学楼,死伤人数尚在统计中,初步估计不下数十人!整个三角州现在都在全力搜捕她,可她和夜凉、媚儿、风筝三人都躲了起来,军警封锁了所有交通要道仍然找不到她们的行踪。此事已经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各种谣言满天飞,整个三角州人心惶惶!”
幕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总统的脸色,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说道:“此等叛徒,若不尽快剿灭,恐怕后患无穷!夜朝余孽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活动,此番更是公然行凶,若不能将其正法,朝廷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杨朔总统听完,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真皮座椅被推得向后滑出老远。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反了!!!”他的咆哮声震得窗帘都在抖动,“这帮亡国余孽,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将她们一网打尽!通通给本总统枪毙!全部枪毙!!!”
办公室里的幕僚和卫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看着暴怒的总统。半晌,一名将军迟疑着上前一步,低声请示:“总统大人,那是否要调动军队?三角州的警力恐怕难以应对这种持有重武器的……”
“调!给我调!”杨朔不等他说完,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地上,“陆海空三军都给我出动!就算把三角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们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像闪电一样传遍了整个国家机器。军队开始调动,军车轰隆隆地开上了街头,直升机在天空盘旋,整个三角州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戒严状态。然而,在层层密布的搜捕网中,一个小小的武馆依然保持着诡异的宁静,像风暴眼中央那片无风的区域。
这天傍晚,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洒在武馆的门楣上,将那块老旧的牌匾染成一片金红。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武馆的寂静。夜凉正在后院里擦拭武器,听到敲门声,警惕地抬起头。她将一只手枪藏在腰间,然后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警察,也不是军人。那是一个脸蛋白净、身材瘦弱修长、留着长发的美男子。他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衫,衣料虽不华贵,却剪裁得体,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出尘的气质。暮色落在他的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如画,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看见夜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脸颊上顿时浮起两团红晕,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闪烁,满是羞涩。
夜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手仍然按在腰间的枪上。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你也是来这里复国,学武术的?”
那个美男子抬起头,看着夜凉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清越柔和,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面,娓娓道来:“陛下可还记得师门清风阁?我乃是清风阁武学传人!自幼在清风阁长大,修习清风阁诸般武学。”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抱拳,向夜凉行了一个标准的武人礼节,“在下擅长清风掌法,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寻访陛下,以尽绵薄之力。”
夜凉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清风阁竟然还存在?!”她的手从腰间松开,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当年夜朝覆灭之时,我亲眼看见清风阁被乱军焚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以为,我以为清风阁的道统已经断绝了……”
“那场大火的确烧了三天三夜。”申鹤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祖师爷的灵位和本门的武功秘籍,被我的师祖提前转移了出来。这些年,清风阁转入地下,隐姓埋名,暗中传承,从未断绝。”
夜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请进。”
武馆里,夜凉与申鹤面对面站着,脚下是陈旧的木质习武台。台面被无数双脚踩踏得光滑如镜,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印记,每一道印记都承载着一段汗水和疼痛的记忆。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申鹤看着夜凉,眼神平静如水,声音淡然:“陛下,吐纳,呼吸。”
夜凉闭上眼睛,学着申鹤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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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自己的呼吸,安静地吐纳。她感觉到空气从鼻腔流入,沿着气管进入肺部,然后在丹田处凝聚。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变得清明,那些连日来因为追捕和逃亡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的身上亮起了九十九瓣莲花——那是她修习夜朝皇家内功所凝聚的护体真气,每一瓣莲花都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在昏暗的武馆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申鹤看着那些莲花,眼中闪过一丝敬意。然后,他出手了。
一掌拍来,掌势并不凌厉,却暗含浑厚的劲力。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啸,那是掌风破开空气的声音。夜凉抬手接住,掌心相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柔和而绵长的力道从申鹤的掌中传来,像春天的和风,不疾不徐却不可阻挡。她顺势后退半步,手腕一转,将那股力道卸掉,然后反手推出一掌。申鹤收回手掌,再次打出,两人如同太极缠丝劲一样你来我往,掌影交错,不分上下。脚下的习武台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为他们打着节拍。
夜凉突然变招,施展出清风阁的腿法。她的腿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劲风扫向申鹤的头部。这一腿凌厉迅疾,与刚才那和缓的节奏截然不同,像是一曲舒缓的乐章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却见申鹤足尖轻轻一点,身体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跃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稳稳地避开了她的攻击。他落地无声,长衫的下摆轻轻飘落,遮住了那双瘦长而有力的腿。
申鹤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手势,身上突然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随即他的四周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罩子——那是清风阁的一种气功,以真气凝聚成防护罩,将自身罩在其中。罩子表面有气流缓缓流转,像一层透明的薄纱。
夜凉在场中与申鹤游走着,脚步轻盈而稳健,像一只狩猎的猫科动物。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找出那防护罩的破绽。清风阁的气功以绵长见长,防护罩看似柔和,实则坚韧无比,想要硬攻进去极其困难。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那时候她年纪尚小,被父皇送到听风阁习武。她记得清晨的钟声,记得山间的薄雾,记得清逸掌门那慈祥的面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粗糙的大手握着茶壶,给她讲清风阁的历史,讲夜朝的往事。她还记得那些男弟子们爽朗的笑容,他们在练功场上挥洒汗水,休息时互相打闹开玩笑,看见她走过来就慌慌张张地站好行礼……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然后消散。
申鹤几掌劈来,将夜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的掌法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柔和,而是带着凛冽的掌风,像是寒冬腊月里呼啸的北风。每一掌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空气在掌风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夜凉身子一矮,侧身闪过第一掌;紧接着向后仰身,第二掌擦着她的鼻尖掠过;第三掌拦腰扫来,她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
抓住申鹤掌势用老的瞬间,夜凉猛地跃起,一个凌空飞腿,直取他的面门。这一腿凝聚了她全身的力量,如果踢实了,即使是气功罩也未必能完全挡住。
申鹤双掌并拢抬起,稳稳挡住了这一腿。两股力量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气罩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碎裂。然后,申鹤的双手顺势往下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夜凉的脚踝。他的手很有力,五指紧扣,像是铁箍一样。紧接着,他腰身一拧,将夜凉整个人凌空甩了出去。
夜凉的身体在空中飞过小半个习武台,但她并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她在半空中调整了身体姿态,像一只猫一样轻盈地落地,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抬头看向申鹤。
两人在习武台上对决了数百回合,依然不分上下。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申鹤的白衫贴在身上,夜凉的头发也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两人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彼此对视的眼神里,却多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光芒。
申鹤收了手,向夜凉抱拳一礼,然后温声问道:“陛下可愿随我去清风阁?”他的眼睛里带着期待,语气诚恳,“清风阁虽然不似当年鼎盛,但还保留着诸多武学典籍和修炼资源。门中弟子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汉。陛下若是去了,必能有所进益。”
“当然愿意!”夜凉几乎没有犹豫,点头道。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清风阁还在!这意味着夜朝的武学道统没有断绝!这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站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着、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欣然,这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迈出步子的小猫:“我也能去吗?”
夜凉转过头看着她,伸出手揉了揉欣然的头发,然后点点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们一起去!你是我武馆的弟子,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第二天,三人坐上了前往清风阁的旅游大巴车。车上的其他游客有说有笑,有人吃零食,有人打牌,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全然不知坐在他们中间的这三个人,正是全国通缉的要犯。夜凉和申鹤坐在外侧,将欣然夹在靠窗的位置,万一有盘查,可以第一时间应对。
大巴车随着山势盘旋而上,公路像一条蜿蜒的蛇缠绕在山腰上,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欣然有些晕车,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死死抓着座椅扶手,闭着眼睛,拼命压制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夜凉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到三人下了车,已经是黄昏了。山间的暮色格外浓郁,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轮廓。山风清凉,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一下子吹散了欣然胸中的沉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群,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那就是清风阁——不对,现在应该叫清风阁旅游景区了。售票处的小亭子还没有关门,电子屏幕上滚动着门票价格和开放时间。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上面画着景区游览路线图,用中英文标注着各个景点的名称和简介。
一名看门的道士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挽着发髻,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看清了来人,慌忙站起身来,向申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掌门好!”
申鹤点了点头,低声吩咐道:“辛苦了。今晚有贵客,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后殿。”
道士应了一声,又向夜凉和欣然看了一眼,目光在夜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申鹤带着夜凉和欣然从景区入口旁的一条隐蔽的小路拐了进去。这条路显然不对外开放,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长满了青苔,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夜凉低着头走在青石板路上,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石板,她小时候踩过。那些竹子,她小时候摸过。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穿过几道回廊,三人走进了门派的大堂。大堂很宽敞,正面供奉着夜朝历代皇帝的牌位和清风阁历代掌门的灵位。牌位前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门外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来,与这里的庄严肃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申鹤从供桌下取出三柱高香,递给夜凉和欣然一人一柱,自己持了一柱。他用火柴点燃了香,然后后退三步,在蒲团前站定。
三人整齐地跪在众位掌门的灵牌前,手捧高香,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为祖师爷们上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灵牌前缭绕盘旋,然后缓缓散开,弥漫在大堂之中。
外面游客的喧闹声震耳欲聋,不时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和笑声。有个孩子在喊“爸爸爸爸我要那个宝剑玩具”,有个女人在大声呵斥“别乱跑小心摔着”,还有导游举着喇叭用机械的声音讲解着“各位游客,这里就是清风阁的大殿,始建于三百年前……”。这些声音越过门槛,闯进大堂,撞在灵牌上,嗡嗡作响。
申鹤站了起来,转身想要把夜凉拉起来。他的手伸了出去,却看见夜凉依然跪在蒲团上,身体前倾,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长跪不起。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清逸掌门。”夜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哽咽,“弟子来看您了!不知您在那极乐世界过得可好?!”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掌门!是弟子无能!是弟子无用!弟子身为夜朝最后的血脉,却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夜朝亡国灭种,看着生灵涂炭,看着忠臣义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滴落在蒲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如今清风阁竟然沦为旅游景区……当年天下第一武学圣地,如今被游客踩在脚底下,被孩子们当作游乐园,被生意人当作赚钱的工具……弟子……弟子究竟怎样才能复国?!弟子究竟怎样才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死去的忠魂?!”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大堂中回荡着,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
门外的游客们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了这一幕,纷纷驻足,对着夜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昏暗中突兀地亮起。
“她,该不会是疯了吧?”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游客嘟囔道,手里还举着一支甜筒。
“看她好像很虔诚的样子。”旁边的女伴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说,“别乱说话,说不定是什么宗教仪式。”
一个小孩好奇地想跨进门槛看看,被他母亲一把拽了回去:“别去!谁知道是什么人,万一有传染病呢!”
申鹤连忙走上前去,张开双臂,驱赶着围观的人群。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无奈:“好了!不要再看了!不要再围观了!省得人挤人发生踩踏事故!好了好了!大家都散开!不要聚在同一处了!”
游客们不情不愿地散去,有人嘴里还嘟囔着“神经病”“景区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喧闹声渐渐远去,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空旷的大殿中,只留下夜凉无比孤独的背影,依然跪在蒲团上。夕阳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一直延伸到灵位前的台阶上,像一道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申鹤站在她身后,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