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落在红墙碧瓦之上。夜凉倚在寝殿的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一夜未曾合眼。积劳成疾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她却丝毫没有睡意。她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那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凉得彻骨。”她喃喃自语,苍白的唇微微颤动。
天边还未泛白,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夜凉裹上一件墨色的披风,推开了寝殿的大门。门外的侍卫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几盏宫灯在雨中摇曳,光影斑驳地投在青石板上。
她独自一人行走在偌大的皇宫之中,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这座她住了近二十年的宫殿,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大家快逃吧!改造人打进来了!”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从转角处跑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和内侍,个个神情惶恐,有的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们全身都是金属鳞片!刀枪不入!谁也打不过他们!”
“快逃命要紧!别管那么多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人群从夜凉身边涌过,竟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向她行礼。夜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沉默不语。
曾几何时,这些人见到她都要匍匐在地,高呼万岁。而今,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也怪不得他们。
她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来到了马厩。这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匹御马不安地喷着响鼻。角落里,那匹跟了她十多年的黑马见到主人,立刻乖顺地低下了头,任凭夜凉抚摸着它的脸颊。
马的眼睛温润如水,倒映着夜凉疲惫的面容。她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可镜中人看起来却像是四十有余。十五岁登基,近二十年的帝王生涯,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夜电,走!”夜凉翻身跨上骏马,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去皇陵!看望太祖爷爷!”
黑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马厩。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夜凉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宫道,马蹄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片片水花。她抬眼望去,宫门就在前方,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此刻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夜电从缝隙中穿了出去。
一出皇宫,眼前的景象让夜凉的心猛地一沉。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条长街,数百名改造人列队而立,他们身上的金属鳞片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那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如同无数柄利剑悬在头顶。
改造人的队列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雨水敲击在金属表面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死亡的钟声。
夜凉勒住了缰绳,黑马在原地踏着步子,不安地打着响鼻。
一名领头的机械人上前一步,他的半张脸都被金属覆盖,仅剩的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夜凉。“这天下已经是我们改造人的囊中之物了!你只不过是困在宫城之中的光杆司令了!”
夜凉端坐在马上,冷冷地俯视着他。“朕去见太祖爷爷!也需要跟你禀报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即便是在这般绝境之中,依然不曾有半分动摇。
另一名机械人大声呵斥道:“威廉大人有令!谁也不准出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威廉。
听到这个名字,夜凉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威廉,那个曾经跪在她面前宣誓效忠的年轻将领,那个她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臣子,如今却成了颠覆她江山的反贼之首。
她凄凉的笑了,翻身下了马。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名机械人,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然后,她扬起玉颈,露出那截白皙的脖颈。
“你杀吧!你杀吧!我让你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她将脖子朝着刀刃处凑了过去,那冰冷的金属贴上了她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狗皇帝疯了!”一名机械人惊呼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夜凉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雨夜中回荡,瘆人至极。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充满了悲凉,更充满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们把头都割了下来!把四肢也切断!把眼珠子都摘了出来!”她的声音凄厉如鬼,“就为了当个反贼?把自己装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可笑至极!”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笑死朕了!你们!一群破铜烂铁!”
笑声戛然而止。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方走了出来。他全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鳞片,每一片都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芒。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积水的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威廉。
他走到了夜凉面前,停下脚步。冷肃的脸上全是雨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无数双眼睛盯着夜凉,那些眼睛里有警惕,有敌意,也有少数的,隐藏极深的敬佩。
夜凉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直视着威廉的眼睛。那双眼睛她曾经无比熟悉,可如今,瞳孔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机械结构,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温度。
“女皇陛下。”威廉开口了,声音沙哑,“您不能出宫。”
夜凉平静地看着他。“朕去看望太祖爷爷,开国皇帝夜胤的陵寝,有何不可?”
沉默。
威廉思考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金属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身后的改造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好。”威廉终于开口了,“我允许你看望夜胤的陵寝。”
夜凉的心微微一震,但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但是,”威廉的声音冷了下来,“要速去速回。”
夜凉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夜电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包围圈。
身后,威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雨幕之中。
夜凉策马飞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雨水混着泥浆溅满了她的裙摆。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势渐小,转为蒙蒙细雨。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峦出现在视野之中,那就是皇陵所在——龙眠山。
夜凉放慢了速度,让夜电缓步上山。山路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雾气在山间缭绕,宛若仙境。她记得年幼时曾随父皇来过这里,那时她还看不懂那些墓碑上的文字,只知道太祖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马停在了半山腰的一座陵墓前。
一名守陵的老太监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夜凉的身份,慌忙跪倒在地。他的衣衫破旧,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
“女皇陛下!”老太监的声音颤抖着,“您逃吧!快逃命去吧!这些改造人已经放您出来了!您不要再回去了!”
夜凉翻身下马,冷冷地看着他。“朕不会逃。”
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襟,声音坚定如铁。“祭拜完太祖爷爷,朕还会回宫。这座宫殿是朕的,这个天下也是朕的!朕不会做逃兵!”
老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凉转过身,朝着墓碑走去。
那座墓碑经历了二百多年的风雨侵蚀,早已碎裂得不成样子。碑面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只有“太祖”二字勉强可辨。墓碑四周长满了青苔,缝隙里甚至钻出了几株野草。
这就是开创了夜氏皇朝的一代雄主最终的归宿。
夜凉跪在墓碑前,深深地叩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潮湿的地面,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她抬起头时,目光忽然被墓碑前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拨浪鼓。
很小的一面鼓,鼓身已经腐朽不堪,蒙皮也早已破裂。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雨水浸泡着,却奇迹般地没有散架。
夜凉伸手将它拾起,翻了过来。鼓柄上刻着一行小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
“吾儿殷尊。”
四个字,将时光拉回到了二百多年以前。
那一年,夜胤还不是皇帝,只是蔷薇王朝的镇北大将军。他骁勇善战,对蔷薇王朝忠心无二,是朝中最为倚重的将领。而殷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那时候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大军凯旋,京城万人空巷。
夜胤身披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得胜归来的将士们穿过朱雀大街。道路两旁的百姓欢呼雀跃,将鲜花和彩带抛向队伍。
队伍行至宫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宫门内飞奔而出。
“夜胤叔叔!”
小殷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沉重的冕冠,跑起来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的太监宫女们慌慌张张地追着,却怎么也追不上。
他一把扑进了刚刚下马的夜胤怀中,仰起小脸,开心地笑着。“夜胤叔叔回来了!带给朕什么好玩的呀?”
夜胤单膝跪地,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他的手粗糙有力,是常年握刀的手,可落在孩子的头上时,却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陛下,臣给您带了礼物。”他从怀中掏出了一面拨浪鼓,递到小皇帝手中。
小殷尊接过拨浪鼓,好奇地翻看着。他注意到了鼓柄上那行小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吾、儿、殷、尊。”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夜胤叔叔,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夜胤微笑着点头。
“夜胤叔叔太厉害了!”小殷尊挥舞着拨浪鼓,咚咚的响声清脆悦耳,“我好羡慕你呀!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夜胤将小皇帝抱了起来“陛下将来会比臣更厉害的,您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小殷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时候的夜胤,对蔷薇王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将殷尊视若己出,用心教导,全力辅佐。朝堂上下,无人不称赞夜大将军忠勇无双。
可是。
时光流转,转眼十年。
殷尊十六岁了,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忌惮夜胤手中日益膨胀的兵权。而夜胤,也在一次次的明争暗斗中,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忠心。
那一日朝会,夜胤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脸上再无半点恭顺之色。他的目光越过龙椅上的殷尊,看向更远的地方。
殷尊从龙椅上疾步走下,冕冠上的珠帘剧烈晃动着。他走到夜胤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着。
“你这反贼!”他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在大殿中回荡,“毁我国祚!你不配站在这个皇宫里!给朕滚出去!滚啊!”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
夜胤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这天下,已经是我夜胤的了。你,只不过是困在宫城里的一个囚徒而已。”
殷尊猛地揪住了夜胤的衣襟。他虽然已经十六岁,可站在高大的夜胤面前,依然显得瘦小单薄。他仰起脸,满脸愤怒地望着这个曾经最敬爱的人,眼眶通红。
夜胤没有挣脱,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想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公然的羞辱。
殷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金色的地砖上。他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朕绝不向你这个反贼低头!”
夜胤冷笑了两声。
“好的,陛下。”他一根一根掰开殷尊的手指,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您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拂袖而去。
那一夜,皇宫火光冲天。
叛军攻破了宫门,潮水般涌入这座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皇城。喊杀声、哭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殷尊退到了大殿的最深处,背靠着那面墙壁。
殿门被撞开了。
夜胤走了进来,身上披着战甲,甲胄上沾满了鲜血。他看到殷尊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夜胤的剑尖抵在了他的胸口。
殷尊抬起头,看着夜胤。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悲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夜胤的手在颤抖。
夜胤跪了下来,将殷尊抱在怀中。少年的身体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就像七岁那年扑进他怀中时一样。
“为什么……”殷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夜胤叔叔……为什么……”
夜胤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殷尊嘴角的鲜血汩汩流下,浸湿了夜胤的衣襟。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最后定定地望着大殿的穹顶,再也无法闭上。
夜胤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滴在殷尊的红色龙袍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就这样抱着殷尊,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夜胤站起身,将殷尊的遗体轻轻放在龙椅上,为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袍和冕冠。
三日后,夜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夜,是为太祖。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殷尊以帝王之礼厚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夜胤自己知道,那面拨浪鼓,他偷偷放在了殷尊的墓碑前。
“吾儿殷尊。”
那四个字,伴随着墓碑前的拨浪鼓,在风雨中渡过了二百多个春秋。
夜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拨浪鼓,将它摆回原位。雨水冲刷着鼓面,顺着破裂的蒙皮渗入鼓身。她忽然想到,这面鼓在这里淋了二百多年的雨,是否也曾有人像她一样,为这段往事落泪?
夜凉缓缓站起身来。
她看着碎裂的墓碑,看着那面破旧的拨浪鼓,忽然之间,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她转身走向夜电,翻身上马。老太监跪在路边,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
“陛下……”
夜凉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竟浮起一丝微笑。“老丈,好好守着太祖爷爷的陵。”
“您要去哪里?”
夜凉没有回答,一抖缰绳,黑马如箭般射了出去。
这一次,她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改造人的基地。
那个位于京城西郊、灯火彻夜不熄的地方。
夜凉策马穿过雨幕,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种平静来自于决绝。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她不在乎了。
马停在了改造人基地的大门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无数强光灯将整座基地照得如同白昼。金属墙壁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门紧闭,门前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改造人士兵。
他们看到夜凉,都愣住了。
“开门。”夜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朕要见威廉。”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打开了大门。
夜凉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属于敌人的堡垒。
大厅里,雪亮的强光灯照彻每一个角落。金属墙壁、金属地板、金属天花板,到处都是冰冷的金属。各种仪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指示灯闪烁不停。
大厅中央,威廉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名女子。一个身材高挑,有着一头如火般的红发,那是花澜。另一个娇小玲珑,那是薇薇安。
他们看到夜凉走进来,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她。竟然是皇帝本人。
夜凉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湿透的衣衫上,照在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朕亲自前来!”她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无论砍头、车裂,还是焚烧而死!任由尔等选择!”
威廉微微眯起了眼睛。
夜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望尔等退兵!保我国祚!”
大厅里一片死寂。
花澜和薇薇安面面相觑,改造人士兵们也都怔住了。他们见过无数种求饶的方式,见过无数人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帝王,孤身一人走进虎穴,坦然地要求赴死。
威廉的声音冷了下来。“女皇陛下当真要这么做?”
夜凉朗声说道,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为了退兵!杀了朕吧!”
威廉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几名机械人从队列中走出,围了过来。他们的手中,拿着一条三尺白绫。那白绫在强光灯下白得刺眼,如同一条白色的蛇。
两名机械人将白绫套在了夜凉的脖子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白绫被拧紧,拧成了麻花状。粗粝的绫布勒住了她的喉咙,压迫着她的气管。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威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女皇夜凉,登基十余年……”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平复什么。
“开疆拓土,守土有方!”
夜凉的意识开始模糊,可她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手持白绫的机械人将白绫拧得更紧了。夜凉的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失去了血色。
“夜凉陛下一生英明!”威廉的声音开始颤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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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上路吧!”
花澜跪了下来。
薇薇安跪了下来。
改造人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整个大厅里,所有改造人都跪成了一地。
“请陛下上路!”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大厅中回荡。
“请陛下上路!”
许多人的脸上挂着泪水。薇薇安已经哭出了声,机械眼镜上蒙上了一层雾气。
夜凉感觉到脖颈上的压力骤然加大。那白绫一个反转,咔嚓一声。
剧烈的疼痛袭来,随即是更深的黑暗。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威廉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夜凉的遗体。她的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颈间那道可怖的勒痕,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威廉在她身旁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为女皇陛下更衣。”
改造人们为夜凉换上了寿衣。那是一件红色的龙纹交领袍,是她在最隆重的典礼上才会穿的礼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绕在衣袍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他们将她抱进了一口棺椁之中。那棺椁是用上好的楠木制成的,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龙纹。棺盖缓缓合上,遮住了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
威廉亲自押送,将夜凉的棺椁护送到了皇陵之中。
一路上,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满城缟素,白色的布幔挂满了每一条街道。纷纷扬扬的纸钱漫天散落,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哭声响彻云霄,男女老幼,无不落泪。
“陛下……”
“女皇陛下……”
他们呼唤着,可棺中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棺椁被安置在皇陵的一间墓室之中,与太祖夜胤的陵寝遥遥相对。
消息传回宫中,夜凉的贴身女官黑玉儿手持一把匕首,站在夜凉生前居住的寝殿中。
她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匕首,想起了夜凉生前的音容笑貌。那个会在深夜批阅奏章时让她添一杯热茶的陛下,那个会在花园中摘一朵牡丹簪在她发间的陛下,那个独自扛着整个天下、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陛下。
黑玉儿闭上了眼睛,将匕首刺入了喉咙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倒在了血泊之中,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陛下,等等我。
如夜凉所愿,改造人们听从了她的遗愿,没有为难夜朝的百姓。威廉接管了政权,以铁腕手段维持着秩序,京城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进了那座空荡荡的宫殿。
大殿中,龙椅静静地立在那里,金色的椅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威廉一步一步走了上去,最后,在那张代表着无上权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三百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瞬,可对于改造人来说,却是他们生命的全部长度。
改造人的寿命,只有三百年。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山如黛,晚霞似火。一座小山的山顶上,两个苍老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
满头白发的薇薇安牵着同样垂暮之年的花澜的手。两人的头发白得像雪,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曾经明亮的机械瞳孔也变得浑浊不堪,曾经敏捷有力的金属躯体也变得迟缓沉重。
薇薇安开口了,声音苍老极了,像风吹过枯叶发出的沙沙声。
“当年是我给你做的手术。”她轻轻抚摸着花澜的手背,“我那时候生怕做坏了,让你疼着了……我用了最好的材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温柔。
花澜的双眼已经苍老得睁不开了,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脸颊靠在薇薇安的肩上。“薇薇安,就这么一直搂你在怀中,我心里安定极了。”
她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满足。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远方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她们亲手建立的新世界,是她们守护了三百年的世界。
“花澜。”
“嗯?”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花澜没有回答,只是将薇薇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良久,她轻轻地说:“好。”
花澜和薇薇安,终年三百岁整。
她们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停止了呼吸。当人们发现她们的时候,两人依然保持着依偎的姿势,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她们被一同葬入了改造人的墓场。墓碑上刻着她们的名字,并肩而立,就像她们生前那样。
而在皇陵之中,夜凉的棺椁已经静静地躺了三百多年。
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王朝崛起又覆灭,足以让一座城市兴起又衰败,足以让所有的伤痛和记忆都化为尘埃。
三百年无人问津。
直到那一天。
夜凉的双眼,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睁开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白绫、威廉、请陛下上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夜凉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去摸四周,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木板。
棺材板。
她在棺材里!
恐惧和惊骇同时涌上心头,她拼尽全力,拼命拍打着棺材板子。咚咚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她耳膜生疼。
“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声响。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双手撑住棺材盖,使劲一掀。
吱呀一声,棺材盖被她掀开了。
夜凉从棺材中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她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墓室,四壁都是厚重的石砖。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的棺椁就摆放在墓室的正中央,棺盖上雕刻的龙纹已经模糊不清。
整座古墓阴气森森,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从墙壁裂缝中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夜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甲长得吓人。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触感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
“朕……”她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墓室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从不知名角落传来的滴水声。
夜凉站起身,双腿因太久没有使用而软弱无力,她扶着棺椁的边沿,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环顾四周,墓室不大,除了她的棺椁之外,还摆放着一些陪葬品。那些陶瓷器皿和金银器物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石砖。冰冷,潮湿,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墓室的一侧,是一扇沉重的石门。
夜凉踉踉跄跄地走到石门前,用力敲打着石门。咚咚咚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又被厚重的石头吸收了大部分,传不出多远。
“放我出去!”她用尽全力呼喊,“快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响,一声又一声,却没有人回应。
夜凉将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倾听。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后退几步,环顾四周。这间墓室虽然不大,但陪葬品的规格却是帝王级别的。那些金银器皿上刻着龙纹,陶瓷器皿底部有大内的官印。这是她的墓室,是威廉为她修建的墓室。
三百多年。
这个数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是死了三百多年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又睁开了眼睛?
夜凉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困惑,太多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复活,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夜朝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她熟悉的人都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夜凉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石门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石门前,伸出手,用尽全力,再次敲响了石门。
“有人吗!”
声音在墓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凄凉与绝望。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石门之外,极其微弱,几乎被滴水声盖过。但夜凉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