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山永夜 > 50. 改造人风波
    之前搭乘花澜的船夫,到现在还是惊魂未定。他整个人瘫坐在茶馆的长凳上,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白得吓人。

    那船夫哆哆嗦嗦地把茶碗搁下,两只手在空中拼命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眼睛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恐,嗓门大得整间茶馆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了不得!可了不得啊!”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三跳,“那个荻花宫唯一的男弟子,叫花澜的那个!就是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拿了整整二十两白银——白花花的二十两啊!往俺手里一拍,说:‘老丈,使劲划,越快越好!’俺一辈子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心想这趟发了,就顺着那条脏水河,拼了老命地划,胳膊都快划断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得骇人:“结果你们猜,俺看见了什么?”

    茶馆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跑堂的小二都忘了续水,竖着耳朵等着下文。

    老船夫猛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自己身上乱指,声音又尖又抖:“俺看见两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金属零件!不是穿在身上的——是嵌在皮肉里的!铁片子、铜管子、钢齿轮,就在她们胳膊上、腿上、脖子上长着,嘎吱嘎吱地转!那两个怪女人从天上落下来,一把挟持了荻花宫的那个花澜,脚底下喷出两团火,‘轰’的一声,一飞冲天,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子了!”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说不信,有人说老船夫疯了,也有人面色凝重地点头,说最近怪事确实不少。

    这时,角落里一名猎户猛地站起来,把猎弓往桌上一拍,粗声粗气地接话道:“老丈说的,我信!”他环顾四周,脸上也浮起后怕的神色,“那年秋天,我进山打猎,原本寻思着打两头鹿、两头獐子,好换些银钱过年。我在密林里钻了大半天,拨开一丛灌木——你们猜怎么着?我看见一个改造人基地!那房子根本不是本朝的样式,黑铁铸的墙,顶上还竖着怪模怪样的铁架子,冒着蓝光!我好奇心起,想凑近了看看,还没走到十步,突然冲出来两个机械人,手里头喀嚓一响,喷出两条火龙来!那火差点烧着我的眉毛!吓得我连滚带爬就逃跑了,猎弓都差点丢在山里!”

    茶馆里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开始说这是妖孽作祟,有人则压低了声音谈论西南边陲的种种传闻。整间茶馆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再也平静不下来。

    此时此刻,在京城的最深处,巍峨伫立的夜朝禁宫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而威严。黄色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线从雕花窗棂中透出来,将整座禁宫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冷峻的氛围之中。

    这座禁宫防御得如同铁桶一般,禁军护卫一层连着一层,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日夜守卫不停。宫墙高耸入云,城墙上的哨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连一只老鼠都别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整座禁宫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寝殿之内,女帝夜凉正端坐在龙案前,朱笔悬于半空,眉宇间凝着一股冷厉之色。案头的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苍白而精致如瓷器的面容上,将那双狭长的凤眸照得幽深如潭。她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改造人的密报。

    夜凉将奏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一字一句都不曾放过。奏折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仓皇之中写就的——

    “陛下明鉴!西南边陲有一股反动势力,私自改造人类为铁甲人!能飞天遁地,放枪喷火伤人无数。如今这股势力日益壮大,已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四处劫掠州府,官兵屡次围剿皆大败而归,死伤惨重!此患不除,必将动摇国本,已成为朝廷最大的敌人!还望陛下明察!早日派遣精锐军队,将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夜凉的表情渐渐变得冷峻,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她将朱笔搁下,缓缓站起身来,那双凤眸之中燃烧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她跳下龙椅,疾步朝着深宫内的步道走去。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伸手抽下了头上的束发簪子,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瞬间披散下来,在夜风中如墨色的绸缎般翻飞。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瘦削而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面容笃定,朱唇轻启,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这就亲自前往西南边陲!朕倒要看看——他们这群机甲怪兽,能在朕面前翻出什么波浪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黑玉儿从后面追了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绣金的披风。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夜凉,踮起脚尖,赶紧将披风为夜凉披上,手指麻利地系好领口的系带,声音里满是担忧:“陛下!夜深天凉,外面风大露重,别冻着了!西南边陲凶险万分,陛下千万要小心安全呀!”

    夜凉微微侧过头,看着黑玉儿那张写满了关切的小脸,冷峻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黑玉儿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黑玉儿,谢谢你。替朕守好宫门,等朕回来。”说罢,她大步流星走向宫门外的马厩,翻身跨上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缰绳一抖,双腿轻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月冷如霜。夜凉策马疾驰在官道上,马蹄声碎,溅起点点火星。周遭的景色在她身侧飞速后移着——黑黢黢的山林、沉睡中的村庄、波光粼粼的河流,一切都被马蹄甩在身后,被夜色吞没。

    她奔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与湿润。就在她策马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时,视线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红色——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女子正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夜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勒住马缰,黑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甩,疾步朝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震。

    那女子浑身的机甲正在渗血——不是寻常的血肉之伤,而是金属与皮肉嵌合的地方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殷红的鲜血,铁灰色的机甲外壳上布满了裂纹,几根管线从破裂处裸露出来,微微颤动着,断口处噼啪闪着细小的电火花。她的冰蓝色长发原本应该如瀑布般耀眼夺目,此时此刻也变得暗淡无光,如同枯萎的海藻般散落在血泊之中。她努力支撑着身体,双臂颤抖着想要撑起上半身,却连头也无力地耷拉了下来,下巴几乎抵在了胸口上。

    夜凉面容冷峻地走近,月光照在她毫无表情的面庞上,她在距离那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是何人?”

    薇薇安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看到夜凉的瞬间骤然睁大。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机甲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竟凭借着残存的机械力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认出了面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副神态,这身装束,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有。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得狰狞而悲愤,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昏君夜凉!拿命来!”

    她拖着一条几乎已经报废的机械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夜凉走过来,步伐踉跄得随时都可能倒下,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却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热得惊人。

    夜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当薇薇安跌跌撞撞地扑到面前时,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薇薇安的手腕。那只手瘦削而有力,五指如铁钳般扣在薇薇安的机械腕关节上,金属与血肉挤压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放开我!放开我!”薇薇安拼命挣扎着,嗓音尖利得近乎撕裂,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你这个狗皇帝!你这个昏庸无道的暴君!放开我!!!”

    夜凉的秀发被晨风吹起,几缕青丝遮挡住她的双眸,只留下一张苍白冷峻的面孔暴露在微光之中。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从喉咙深处沉缓地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不是昏君!也不是狗皇帝!朕是这天下之主,是九五至尊!是夜朝的皇帝!”她猛地松开薇薇安的手腕,在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抬起一脚,狠狠将身体虚弱不堪的薇薇安踹翻在地。薇薇安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泥土里,溅起一片血水。

    夜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血泊中的薇薇安,声音冷厉如刀:“你侮辱圣上,其罪当诛!”

    她缓缓抬起手,运起内力,掌心凝聚起一股凌厉的真气——然而就在她准备痛下杀手的瞬间,头顶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速度快得几乎在空中拉出了残影。花澜脚下的喷气机喷吐出两道灼热的尾焰,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般从半空中飞掠而下。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急切与震惊,人还未落地,声音已经炸响在夜凉的耳畔:“不许你动薇薇安!”

    话音未落,花澜已经催动了脚下的喷气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夜凉而来。他的两条机械腿在半空中舒展开来,腿部的齿轮急速旋转,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机械啮合声——那是玫瑰花武技的起手式,一种以双腿绞杀敌人的狠辣招式。两条机械腿挟着万钧之力,如同一把巨大的钢铁剪刀般朝着夜凉的脖颈绞去,空气都被这一腿绞得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夜凉抬头看着朝自己扑来的花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在机械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不过是一群废铜烂铁!也敢欺朕而上!朕今天就了结了你们——”

    她迅速抬腿,运足了内力,想要用一招借力打力的腿法将花澜的机械腿别开。然而当她的腿与那条机械腿相撞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接触点传来,震得她整条腿都发麻了!那条机械腿的力道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简直如同撞上了一根千斤铁柱,竟是纹丝未动!

    夜凉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了!

    两条机械腿如同两条钢铁巨蟒,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狠狠绞住了她的脖子。金属腿部的内侧包裹着一层缓冲材料,但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力道依然让她瞬间呼吸困难,颈骨发出危险的咔嚓声。一阵密集的机械飞转声在她耳边轰然炸响,花澜全身的零件同时启动,齿轮咬合、液压杆伸缩、传动轴旋转,所有的机械力量在瞬间汇聚到双腿之上。他借着喷气机喷出的灼热气流腾空而起,整个人骑在了夜凉的脖子上,双腿死死锁住她的脖颈,如同一道铁箍般越收越紧。

    气压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他的腿部喷出一股灼热得足以扭曲空气的气体,花澜借着这股反推力,在夜凉的身上猛地一顿反转回旋——他夹着她的脖子,整个人如同一个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足足转了七八圈!夜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脖子上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的颈骨碾碎。

    最终,花澜双腿猛地一甩,喷气机再次轰鸣,将夜凉如同一只破布娃娃般狠狠甩飞了出去!

    夜凉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摔在泥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地,想要重新站起来,然而还没等她站稳身形,花澜又催动了喷气机,整个人如同一枚炮弹般掠空而来。只见他身上的零件疯狂飞转起来,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声,灼热的气体从多个排气口一阵又一阵地喷发出来,在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热浪。

    夜凉闷哼一声,强忍着脖颈上的剧痛和满眼的金星,提气纵身跳了起来,想要施展清风腿法——这是清风阁的独门绝技,以轻灵飘逸见长,擅长以柔克刚。然而她的腿才刚刚抬起来,却见花澜突然做出了一个怪异的动作,那动作完全不符合任何正常的武学路数,扭曲得近乎诡异。

    花澜用双手猛地抱住了夜凉的头颅,十指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与此同时,他的双腿猛地向空中踢起,整个人借着一双机械腿的恐怖力量凌空一翻——这一翻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夜凉的脑袋,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然后狠狠甩向远处!

    夜凉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抛物线,砰的一声再次砸在地上,泥土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坑。她挣扎着抬起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恋战了,这个机械怪物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咬紧牙关,朝着黑马的方向爬了两步,准备策马逃跑。

    然而花澜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催动机械臂,臂部的滑轮组高速旋转,带动他的身体如同贴地飞行般滑了出去,眨眼间就滑上了夜凉瘦弱的身躯。他的两条力大无比的机械腿从两侧包抄而来,如同两条钢铁巨蟒般朝着她的脖颈再次夹去。两腿在空气中划过两道银色的弧线,咔嚓一声交叉在一起,再次狠狠锁住了夜凉的脖子!

    这一次的力道比上次更猛,锁得更紧。花澜深吸一口气,全身的机械同时爆发出最大的功率,喷气机、液压杆、齿轮组、传动轴——所有的零件都在这一刻同时催动,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猛地一个凌空腰弓,腰部以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向后弯折,带动双腿将夜凉的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再次狠狠砸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机械声此起彼伏,轰鸣声连绵不绝。花澜不停地重复着腰弓的动作,每一次都爆发出全身机械的最大力量,将夜凉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面,直到她终于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为止。

    夜凉匍匐在泥土之中,浑身沾满了泥沙和血污。她那一头漂亮的公主切长发上满是泥土和草屑,精心梳理的发丝纠结成一团一团的乱麻。身上的玄色长袍在激烈的搏斗中被撕碎了多处,露出里面被擦伤得一片青紫的皮肤。她趴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天地都在旋转,连近在咫尺的地面都看不真切。

    花澜急促地喘息着,他没有再多看夜凉一眼,转身飞奔到薇薇安身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薇薇安的机械身躯冰冷而沉重,但花澜的双臂稳稳地托着她,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催动脚下的喷气机,两道灼热的尾焰喷射而出,整个人腾空而起,带着薇薇安飞快地离开了这片荒野,消失在了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中。

    “薇薇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薇薇安!”花澜一边飞一边急切地呼喊着怀中人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低下头,看着薇薇安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薇薇安艰难地掀起眼皮,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几乎失去了焦距,她死死地盯着花澜的脸庞,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彻底晕了过去。

    花澜的瞳孔猛地放大,他下意识地将薇薇安抱得更紧了一些,脚下的喷气机加到了最大功率,朝着基地的方向全速飞去。冰冷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越烧越烈的焦灼。

    回到了基地,花澜的双脚刚刚触及地面,威廉就已经急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呼吸急促,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当他的目光落在花澜怀中昏迷不醒、浑身机甲渗血的薇薇安身上时,威廉那张一向沉稳坚毅的脸上骤然变色,眼中瞬间涌满了心疼与愤怒。

    “是改造手术出错了!”一名手术员急匆匆地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白大褂的下摆被他的脚步带得高高扬起,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慌张,“她的冰雪催动机——就是她机甲系统的核心动力源——出了严重的问题!输出功率失控,导致能量回流,乃至于全身机甲过载破裂渗血!她现在的状况非常危险,我这就帮她重新进行手术!快,快把她送进手术室!”

    薇薇安被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冰冷的铁床之上,她的冰蓝色长发散落在铁灰色的床面上,像是枯萎的海藻。手术员迅速拉起了麻醉管道,透明的管子里流淌着乳白色的麻醉气体,缓缓注入薇薇安的口鼻之中。手术室的大门轰的一声被关闭,沉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和视线,门框上方那盏红色的手术指示灯亮了起来,像是一只冰冷的、不带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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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情感的眼睛。

    走廊里只剩下了花澜一个人。他孤零零地站在改造手术室外面,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了地上。他将脸埋进了掌心里,透过指缝,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手术室里隐隐传来的机械运转声。他就那么坐着,如同一片飘蓬落叶,在这座冰冷的机械基地里无依无靠地飘零着。他的心中一片空寂,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温度,寂灭如冰。

    而在荒野的另一端,夜凉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挪动都会牵扯到浑身的伤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泥土,发现右腿的小腿处被一根尖锐的树枝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腿肚往下淌,将靴子染得一片暗红。

    夜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中:“用机甲怪兽腿绞朕——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堂堂正正与朕一战!”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夜凉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禁宫那厚重的金属大门在她面前一层层被开启,巨大的齿轮带动着千钧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九九八十一层铁制宫门,每一层都高达数丈,厚达数尺,需要数十名力士合力才能推动。门一层一层地打开,夜凉策马穿行其间,马蹄声在幽深的门洞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而孤寂。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当时的战斗场景,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她想起了花澜用机械腿锁住自己喉咙时那种窒息的痛楚,那两条冰冷坚硬的金属腿如同死神的镰刀,紧紧扼住她的咽喉,截断她的呼吸,让她头一次感到了死亡的逼近。

    她想起了花澜那凌空十段腰弓,那狂暴而连绵不绝的摔投,每一次都将她的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砸向地面,她的腰身几乎要被那恐怖的力量活活掰断,至今每动一下都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了花澜骑在她的脖子上,双腿绞住她的头颅,急速旋转,那个屈辱而狼狈的姿态,转得她晕头转向,分不清天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漩涡。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尊严之上。她是夜朝的皇帝,是九五至尊,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机械怪物按在荒野的泥土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份屈辱如同一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她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夜凉回到了寝宫,推开厚重的殿门,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床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黑玉儿正侧躺在软榻上睡觉,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小丫鬟显然是在等她回来,等得太久,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传来,黑玉儿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门口跑。见来人是陛下,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夜凉满身的伤痕和血污上,小脸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跑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您受伤了!”黑玉儿惊慌失措地扶着夜凉坐到床榻边,手忙脚乱地翻出金疮药和纱布,跪在夜凉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清理腿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陛下,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夜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黑玉儿的头顶,无声地安慰着她。她的目光越过黑玉儿的肩膀,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清风阁的清逸掌门正端坐在大殿的侧椅之上,他须发皆白,一根根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清癯,一身素白的道袍纤尘不染,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仙风道骨之气。他手持拂尘,安静地等待着夜凉开口,神情沉稳如山。

    夜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不甘:“弟子本想施展门派的清风腿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奈何那个机械怪兽双腿硬如铁钳,弟子以肉搏铁,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她顿了顿,闭上眼睛,那一幕幕屈辱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他全身的机括零件运转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人如同包裹在一团钢铁风暴之中。他夹着弟子的脖子,快速飞转,弟子被他转得天旋地转。随后他又用一种怪异至极的手法,将弟子反复摔砸在地——弟子不敌,被他甩飞出去,弄了一身灰头土脸,无力还击。是弟子无能,辱没了师门!”

    清逸掌门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夜凉面前,伸出苍老而有力的手,轻轻拍了拍夜凉的肩膀。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摇了摇头,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般思量:“陛下,不是你的无能。那些金属怪物力大无比,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岂是我辈血肉之躯能够轻易应对的?掌门我细细听了你所描述的搏斗过程,观你们的战斗——”他叹了口气,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忧虑,“恕老臣直言,就连本掌门,面对那样的钢铁怪物,也没有任何对策。此次反动势力来势汹汹,绝非寻常的叛乱可比,陛下一定要当心他们呀!”

    清逸掌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而在百里之外的改造人基地里,手术室门框上方那盏红色的灯终于熄灭了。花澜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许久,他的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浑然不觉。当手术室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的瞬间,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几步冲上前去。

    薇薇安被护士们小心翼翼地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铁床上,浑身沐浴在走廊白色的灯光下。她身上的机甲已经焕然一新——原本布满裂纹的外壳被全部更换,崭新锃亮的金属面板严丝合缝地嵌合在她的身体上,闪烁着冷冽而精致的光泽。那些破裂的管线被重新接驳,能量核心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幽蓝色的光芒,发出轻微而健康的嗡鸣声。

    薇薇安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终于重新找到了焦点。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花澜那张写满了焦灼与心疼的脸上,嘴角缓缓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弧度。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无力感:“花澜……我不行了……”她伸出手,那只手上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花澜的脸,“我怕是要……死在手术台上了……”

    花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猛地握住薇薇安的手,那五根手指冰凉得可怕,他用力握着,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她。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你一定要活着!我不准你死!”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誓言,“只要你活着,我就娶你!你就是我的王后!”

    薇薇安的眼睛骤然睁大了,那双原本暗淡无光的冰蓝色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两团火焰。她眨了眨眼,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灵动而狡黠的生机:“真的?!”

    还没等花澜反应过来,薇薇安忽然从铁床上一跃而起,动作矫健得与刚才那个气若游丝的病患判若两人。她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银铃,一把伸出双臂搂住了花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哈哈哈哈!刚才是本姑娘骗你的!本姑娘命硬着呢,才不会死在手术台上呢!”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冰蓝色的长发扫过花澜的脸颊,痒丝丝的。

    花澜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气又是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薇薇安的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薇薇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而认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哼,我可记住你说过的话了。你一定要娶我,不许反悔哟。”

    花澜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冰蓝色的发顶,嘴角缓缓地扬起了一抹笑,轻声答道:“不反悔,天塌了也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