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夜胤南征北战,杀戮无数,为了怀柔百姓,安抚民心,特设护国寺。自那时起,护国寺便成了大夜王朝的镇国宝刹,寺中僧众不为吃斋念佛,专为降妖除魔而生。百余年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护国寺门前的青石长阶都踏得光可鉴人。
这一日,护国寺大雄宝殿之内,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将整座殿宇浸泡其中。释迦牟尼的金身法相巍然端坐于莲台之上,那金像高达三丈,宝相庄严,眉眼低垂之间自有一股俯瞰苍生的慈悲。金像前的香炉中,三柱高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白的香灰中挣扎了几下,终究是灭了。整个大殿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几缕稀薄的阳光从雕花的格子窗棂中透进来,落在那冰凉光滑的青石地板上,反射出几点惨淡的光斑,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碎银。
夜凉女帝独自一人跪在那蒲团之上。她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绢衣,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弱。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签筒,那签筒年代久远,筒身的漆色已经斑驳,隐约可见底下透出的暗红色木纹。签筒之中插着九九八十一根竹签,每一根签子的末端都用朱砂写着不同的签文。
她将签筒举至眉心,闭上双眼,朱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殿中极静,连她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过了许久,她才开始摇晃手中的签筒,竹签与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意味。
一根签子从签筒中跃出,落在她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终于静止不动。
夜凉睁开眼,俯身拾起那根签子,翻过来看。只见那竹签的末端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吉凶未卜。
她的手微微一颤,那签子险些从指间滑落。吉凶未卜,既非上上大吉,也非下下大凶,而是悬于两者之间,进退两难,福祸相依。这签文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般,茫茫然不知前路何在。
夜凉将签子攥在掌心,抬起头来望向那尊金佛。释迦牟尼的面容在金箔的映衬下显得慈悲而遥远,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眸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在这空寂的大殿中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如来佛祖释迦牟尼佛在上,信女夜凉,日夜在皇宫里苦思冥想,寻找救国的办法。如今翎宸那反贼复兴了天使一族,又用姻亲拉拢上了海国的鲛人。天使族背生双翼,可翱翔九天之上;鲛人族腿拖鱼尾,可潜游四海之下。这两族强兵合在一处,一在天、一在海,我大夜朝夹在中间,腹背受敌!信女夜凉叩问佛祖,朕的夜朝,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甘和悲愤,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低吼。那声音撞在殿壁上,又折返回来,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回音。回音散尽之后,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陛下有心魔。”
夜凉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大雄宝殿的门口,一名中年和尚正缓缓走来。那和尚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若不是剃了光头、披了僧袍,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赳赳武夫。他身上穿的那件僧袍是灰白色的粗布缝制的,洗了不知多少回,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了白,甚至有几处打上了细密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磊落出尘之感。他双手合十,十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并拢,掌心虚空,正是最标准的佛门合十礼。他的脚步沉稳而从容,每一步踏在青石地板上都无声无息,仿佛足下踩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团绵软的云絮。
夜凉认出了他。此人法号慧明,是护国寺的首座,也是如今大夜朝公认的佛门第一高僧。据说他二十岁那年便已参透了《金刚经》的奥义,三十岁时闭关三年,出关之日天降祥云,周身隐现金光,被当时的住持称为“肉身菩萨”。太祖皇帝夜胤在世时,曾三次请他入宫讲法,他都以“山僧野性,不惯拘束”为由婉拒了。这样一个方外之人,今日却主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夜凉皱紧了眉头,将手中的签子放在了蒲团边上,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站在慧明面前,仍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慧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喜不悲,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深潭之中倒映的星子,明明灭灭之间自有一股洞彻万物的透彻。
“这心魔,该当如何?”夜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方才跪在佛前的那份柔弱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威严与克制。
慧明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的目光越过夜凉,落在了那尊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像上,像是在端详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温和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夜凉的心里。
“万一国亡了,难道女皇陛下也要效仿前朝蔷薇王朝的殷尊帝一样,殉国而死吗?”
夜凉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了。
殷尊帝。这个名字在夜朝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朝堂之上没有人敢提,民间的话本戏文里虽然偶有演绎,但也都经过了层层删改,只剩下一些模棱两可的唱词。然而夜凉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历史,因为她从小就是听着那段故事长大的。她的奶娘是蔷薇王朝宫中的旧人,多少个深夜里,奶娘把她抱在膝上,压低声音给她讲那个红衣帝王的故事,讲到动情处,眼泪便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大夜朝的开国皇帝夜胤,当时还被世人称作“镇北王”。他起兵于北疆苦寒之地,率领着十万铁骑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势如破竹,连下三十二城。蔷薇王朝立国四百余年,到了末代已是积重难返,官场腐败、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夜胤的义旗一举,天下响应者如云。不到两年时间,夜胤的大军便已兵临城下,将那蔷薇王朝的京师围了个水泄不通。
京师城破那日,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人的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却能将人的衣衫一点一点地浸透。夜胤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那马名叫“踏雪乌骓”,是北疆名马之后,四蹄雪白,浑身毛色黑亮如缎。夜胤勒住马缰,立在京师的城门之外,身后是黑压压的十万大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雨水顺着他的盔甲流淌下来,在甲片的缝隙处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又滴落在地上,和着泥土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门,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边每一个将士的耳中:“看本王如何擒拿那个狗皇帝殷尊!”
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轰然倒塌,夜胤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了京师。城中的百姓早已躲回了家中,关门闭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雨幕中仓皇奔逃。夜胤骑在马上,马蹄踏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得得”声。他径直向着皇城的方向而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蔷薇王朝的禁军早已溃散,宫门的守卫也逃了个干净,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而此刻,在皇城最深处的太和殿中,蔷薇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殷尊,正独自站在那里。
殷尊登基时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那身宽大的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半空中晃荡。满朝文武跪在丹陛之下,山呼万岁,他却在龙椅上悄悄地打了个哈欠。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皇帝,会在十三年后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给这个绵延了四百余年的王朝画上句号。
如今他二十九岁了。二十九岁的殷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长衣,那红不是龙袍上惯用的绛红,而是一种近乎妖艳的正红色,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那件红衣上用金线绣着九龙图案,龙首昂起,龙爪箕张,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没有戴冠,一头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微微打着卷儿,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而轻轻晃动。
偌大的太和殿空空荡荡的,殿中原本陈列的金银器皿、古玩字画,早已被逃散的宫人们洗劫一空,只剩下几扇残破的屏风歪倒在地,和一地的碎瓷烂瓦。殿顶的藻井上原本绘着五彩祥云和展翅金凤,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那些曾经鲜活明艳的颜色都暗淡了下去,像是褪了色的旧梦。
一名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他的帽子跑掉了,露出花白的头顶,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看起来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一把扯住了殷尊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陛下!快逃吧!来不及了!叛军已经进了宫门,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殷尊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生得极为俊美,剑眉入鬓,凤目含威,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这张脸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不知要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倒。可此刻,他的一双凤目圆睁着,眼白处布满了血丝,瞳孔中映着殿外晦暗的天光,竟有几分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他猛地一拽,将那老太监扯住他衣袖的手狠狠甩开。那力道大得惊人,老太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走?”殷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为什么要走?这座宫殿是朕的!这个国家也是朕的!朕是蔷薇王朝的皇帝,是这万里山河的主人!朕要与它们同生死,共存亡!”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那些冰冷的墙壁,仿佛连这座垂死的宫殿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夜胤提着剑走进了皇宫大内。那两扇沉重的铁门被他的亲卫从外面轰然推开,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轰鸣,像是巨兽临终前的叹息。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锈迹从门臼中簌簌落下,落在青石地面上,像是褐色的泪珠。
门开之后,展现在夜胤面前的是一片雾气朦胧中的华美宫殿。那雾气不知从何而来,薄薄的一层笼罩着整座皇城,将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纱。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雾气吞噬殆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凄凉得令人心头发紧,像是走进了一座精心布置的灵堂。
夜胤站在那扇铁门之内,雨水从他的盔甲上滑落,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精锐士兵,刀剑出鞘,杀气腾腾。而他站在这片雾气之中,竟有片刻的失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如雷霆般在空旷的宫城中炸开:“殷尊小儿!还不快给本王滚出来!本王要取你的首级!”
那声音穿透雾气,穿透宫墙,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殿门,一直传到了太和殿中殷尊的耳朵里。
殷尊听到那声怒喝,浑身一震,随即嘴角竟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说不清是悲是喜,是怒是怨,只是将他那张原本俊美无俦的面孔衬得愈发妖冶起来,像是一朵开在坟冢之上的彼岸花。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龙椅背后,那里悬挂着一柄帝王宝剑。那剑鞘是鲨鱼皮所制,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呈北斗七星之状排列。他一把将剑取下,刷的一声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映出了他的半张脸——那只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披散着头发,穿着那件妖艳的红色龙袍,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太和殿。他的脚步不稳,几次险些被门槛绊倒,但他死死握着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雨丝落在他散开的长发上,落在他单薄的红衣上,将那红色浸染得愈发深沉,像是一团在雨中燃烧不灭的火焰。
夜胤看到了那个从殿中跑出来的红色身影。那一抹红色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唯独剩下这一点红,浓烈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只一眼,他便知晓,那就是蔷薇王朝的皇帝殷尊了。
殷尊的脸上一片凄惶,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他看见了站在铁门之下的夜胤,便直奔着他而来。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踩过积水,踩过落叶,踩过那些被风吹落的琉璃瓦碎片,碎片割破了他的脚底,在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血脚印,他却浑然不觉。
他冲到夜胤面前,举起那柄帝王宝剑便刺。但他此刻心神已乱,脚步虚浮,那一剑刺出去虽然气势汹汹,却毫无章法可言。夜胤久经沙场,一眼便看出了他剑招中的破绽,抽出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抬手便是一格。
两刃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夜胤的长刀沉重如山,殷尊的宝剑轻盈似水,两者撞在一处,高下立判。夜胤连格三刀,一刀比一刀沉,一刀比一刀快,第三刀落下时,殷尊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帝王宝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青石地面上,溅起了几朵水花。
殷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夜胤。夜胤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身形魁梧,铠甲上沾满了征尘和血迹,手中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方才交击时留下的白痕。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对视着,一个甲胄森严,一个单衣散发的,一个如巍峨山岳,一个如飘摇烛火。
然后,殷尊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是一道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骤然崩塌。他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夜胤面前,双手死死地抱住了夜胤的衣角。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让他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孔变得狼狈不堪。他仰起头望着夜胤,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求求你!放过朕的国家!放过朕的子民!放过朕的嫔妃儿女们!朕给你磕头!”
说罢,他便真的磕起头来。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了洞的鼓。一下,两下,三下……他的额头上很快便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珠,和着地上的雨水和泥土,将那一片青石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颜色。他磕得如捣蒜一般,丝毫不见帝王的尊严与体面,只剩下一个濒死之人最卑微、最绝望的恳求。
夜胤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磕头不止的皇帝。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盔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朕本无心伤你性命。”夜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就做朕的阶下囚吧。”
殷尊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雨还在下着,将他那件红衣浸得透湿,衣料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额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过眼角,又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一道道蜿蜒的血泪。他望着夜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惨烈,像是一朵在狂风中被撕碎的花。
“朕绝不会做你的阶下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决绝,“绝不会!”
话音未落,他便赤手空拳地冲入了夜胤身后的士兵阵中。他没有了剑,没有了武器,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却如同疯狂般扑向了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他的红色长衣在奔跑中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
“不要!”夜胤猛地转过身去,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别杀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殷尊一脚将最前面的一名兵士踹倒在地,那兵士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而更多的士兵立刻包围了上来,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指向他,将他困在了中央。殷尊站在那片刀枪的丛林之中,红色的长衣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张开双臂,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枪尖刺破了他身上那件红色的龙袍,刺破了他的皮肤和肌肉,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腹部。那声音沉闷而细微,像是将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入雪地中发出的嗤嗤声。
殷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那支刺入自己腹部的长枪,看着鲜血从那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红色的衣袍往下淌。红色与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料的颜色,哪里是血液的颜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落。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般,缓缓地、柔柔弱弱地倒在了地上。
夜胤的眼睛红了。他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个刺出长枪的兵士的衣领,那兵士还没来得及松开枪杆,便被夜胤一刀捅进了心口。夜胤的动作快得惊人,刀锋刺入、拔出,一气呵成,鲜血从刀身上甩出一道弧线,落在雨地上,迅速被雨水冲淡。那兵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夜胤的声音在雨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愤怒和悲痛,他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莫伤皇帝性命!莫伤皇帝性命!”
他将那柄染血的长刀随手一扔,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蹲下身去,将倒在地上的殷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殷尊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也褪去了血色,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他望着夜胤,望着这个亲手终结了他的王朝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与悲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流过了下巴,流过了脖颈,将他那件红衣染得更红了。
“你替朕……”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每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好好管……好好管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扼住他的喉咙,“朕要去……那个阴间了……你一定……替朕管好……我们华族子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说一个遥远得几乎无法触及的梦。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夜胤,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疯狂,没有了凄惶,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托付,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递到了夜胤的手中。
“犯我中华者……”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夜胤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他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和着雨水,落在殷尊苍白的脸上。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将领,一个亲手斩下过无数头颅的沙场修罗,此刻却抱着这个被他逼上绝路的敌国皇帝,哭得像个孩子。
“虽远必诛。”他沉痛地说道,声音哽咽得不成腔调。
蔷薇王朝的末代皇帝殷尊,听到这四个字后,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终于凝固住了。他的头软软地靠在了夜胤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那只垂落的手,宣告了一个王朝的终结。蔷薇王朝四百年的江山,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而殷尊死在了夜胤的怀抱中,死在了那个亲手推翻他王朝的人怀里,死前最后的执念,竟是将自己的子民托付给了敌人。
夜胤抱着殷尊的尸体,跪在雨地里,嚎啕大哭。他的哭声粗粝而悲怆,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月下的长嗥。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和着泪水往下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浑身都在颤抖。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将所有的声音都笼罩在了一片苍茫的雨幕之中。
那一刻,这个粗犷的中年汉子,这个纵横沙场未尝一败的铁血统帅,哭成了一个泪人。
然而战争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殷尊死了,但蔷薇王朝还有皇室后裔,还有那些与殷尊血脉相连的皇子皇孙、亲王郡王。夜胤虽然为殷尊之死痛哭流涕,但在那之后,他对蔷薇王朝皇室后裔的清洗却毫不手软。这是政治的残酷,也是改朝换代的必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夜胤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一夜,京师城外的乱葬岗上,月色惨淡,冷风如刀。乱葬岗位于京郊西北的一片荒坡之上,平日里便是抛尸之所,野狗出没,白骨露野。此刻正是子时,天地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
几十个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前行着。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衣衫上血迹斑斑,有的人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一双双眼睛却还在黑暗中亮着,亮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这些人便是蔷薇王朝最后的皇室后裔了。有殷尊的皇子公主,有殷尊的兄弟子侄,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和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们的身上流着蔷薇王朝四百年传承下来的血脉,流着与殷尊相同的血。而此刻,他们正被夜胤的追兵四处搜捕,像是一群被猎人追赶的鹿,仓皇奔逃于黑夜之中。
他们穿过了乱葬岗,脚下踩过那些不知名的白骨,骨头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没有人低头去看,也没有人说话。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建在乱葬岗边缘的破旧寺庙前。那寺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得看不清字迹,两扇木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寺庙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星子。
门开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清瘦而挺拔。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们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快快随我来!我带你们去鬼市地下暗河!在那里,朝廷的走狗永远也追不来!”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便鱼贯而入。殷尊的皇后走在最后面,她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秀美而苍白,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是城破时她从宫墙上跳下时磕伤的。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呼吸却均匀而平稳,浑然不知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死逃亡。
皇后将那孩子交给了身边的一位老嬷嬷,然后转过身去,面朝着京师的方向,面朝着那座还在燃烧的皇城,面朝她丈夫死去的地方,跪了下来。
她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从指尖涌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她伸出手指,在寺庙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血书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一道刻在石头上的伤疤。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七个字,笔笔泣血,字字千钧。她写完之后,又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门。
几十个皇室后裔,包括那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跟随着那个披斗篷的神秘人,走进了寺庙深处。寺庙的后殿有一扇暗门,暗门之后是一道幽深狭窄的楼梯,楼梯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而冰冷。楼梯一直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从楼梯的深处涌上来一阵阴冷潮湿的风,风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咸气味,像是海水,又像是血。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那段楼梯,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走在最后的是皇后,她在踏入暗门之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望穿了寺庙的破墙,望穿了乱葬岗的白骨,望穿了京师的残垣断壁,望向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走下了那段幽深的楼梯。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寺庙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门前的青石地面上,那一行血书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夜凉女帝小的时候,最喜欢听的就是这段戏文。大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征战四方、最终与蔷薇末帝殷尊的那一场生死对决,被后世的文人编成了戏文话本,在民间广为流传。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将它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夜太祖义释殷尊帝”“红龙泣血太和殿”,段段精彩,回回叫座。夜凉幼时缠着她的奶娘,一遍又一遍地讲这段故事,讲到夜胤抱着殷尊大哭那段,她也会跟着红了眼眶,用袖子偷偷地抹眼泪。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戏文终究是戏文。戏文里的悲壮是唱出来的,是演出来的,是台下的看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水品评赏玩的。而真正的亡国之痛,是两百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红衣帝王用命写下的绝笔。
如今她坐在这大夜朝的龙椅上,面临着与当年殷尊相似的绝境,才终于明白了那些戏文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御花园里的荷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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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裁成的。夜凉那时候才七八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正趴在凉亭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她的身后,一个少年正靠在亭柱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没有在看,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碧绿的玉佩,身形修长而挺拔,像是春风中一株刚刚长成的青竹。他的面容生得极为清俊,眉骨高而眉峰不浓不淡,鼻梁直而鼻翼微微收拢,嘴唇薄而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温柔,像是三月的暖阳照在人身上。
他就是夜烛。夜凉唤他“夜烛哥哥”,而满朝文武则称他为“宸王殿下”。他是夜凉的堂兄,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亲近的人。
夜凉将手中的茶水一泼,那刚画好的小人在水渍中迅速模糊了形状,化成了一滩浅褐色的水迹。她嘟着嘴,用力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都飘了起来。
“夜烛哥哥,”她转过头去,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夜烛,认真得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凉儿也想殉国,想那么悲壮的去死。”
夜烛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石桌上,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比她高出许多,蹲下来之后两个人的视线才堪堪齐平。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轻柔极了,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不是那种敷衍的哄小孩的笑,而是认认真真的、把她的傻话当真了的笑,“有哥哥在,保证你死不了。放心,啊。”
那一个“啊”字拖得微微长了些,尾音上扬,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说完之后,又用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将她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揉得歪歪扭扭的,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出来,垂在她的耳边。
夜凉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嘟囔着去拨他的手,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方才那个说要“殉国”的悲壮小女帝,转眼间就变回了那个被哥哥一哄就笑的普通小姑娘。
阳光从凉亭的飞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荷花池中传来几声蛙鸣,远处的柳树上,蝉声聒噪而绵长,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那是夜凉记忆中最好的夏天。也是最后一个那样的夏天。
香炉中的最后一缕香烟终于袅袅散尽了。夜凉的目光从那渐渐消散的青烟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了面前的慧明和尚身上。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痛意像是一根针,将她从回忆中刺醒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她的声音倔强而执拗,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硬。但慧明听得出,那强硬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溺水之人在沉下去之前,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绝望。
慧明和尚沉默了许久。大殿中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暖流,一字一句都听不真切,却能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可此刻的夜凉感受不到那种安宁,她的全副心神都被即将到来的战争占据着,像是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刀锋的寒芒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终于,慧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像是一面蒙了牛皮的老鼓被轻轻敲响,沉沉地震在人心上。
“陛下英明神武,去岁亲征苍狼部众,以三万铁骑破敌十万,将那苍狼可汗斩于马下,威震北疆。此等武功,大夜立国百余年,鲜有能及者。”他的语气中没有阿谀奉承的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然而他的话音一转,语气中便多了一层凝重,“但是陛下,那苍狼部众与天使鲛人,本质完全不同。苍狼人乃是血肉之躯,虽生得人面狼身、性情凶悍,但终究是这方天地间的生灵,刀砍会死,箭射会伤。陛下以骷髅鬼兵剿之,正是对症下药,因此一战功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夜凉,目光中没有高僧的悲悯,也没有臣子的敬畏,只有一种方外之人特有的、平视一切的淡然。
“可那天使族与鲛人族,背生双翼、腿拖鱼尾,乃是域外异族,非我族类。”他的声音缓缓沉下去,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水,“天使族居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岛屿,族人天生便生有双翼,可在九霄云外翱翔。他们擅长空中作战,从高处俯冲而下,羽箭如雨,我大夜的将士站在地上,只能仰面受箭,毫无还手之力。而鲛人族世代居于深海,鱼尾化成双腿之后可在陆上行走,但一旦入水,便是他们的天下。他们的战歌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们的鲛绡刀锋能切断铁甲。这两族联手,一在天,一在海,而我大夜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慧明的声音停住了。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夜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尊金佛面前,素白的绢衣在从窗棂透入的微光中显得单薄而清冷。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去,向着大殿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朕知道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然后她跨过了门槛,走入了殿外的天光之中。
护国寺的钟声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远,一声接着一声,惊起了大雄宝殿檐角上栖息的几只白鸽。白鸽扑棱棱地飞起来,在蓝天中盘旋了一圈,便向着远方飞去了。
夜凉回到了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色。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是一片片燃烧的鳞片。太监和宫女们在廊下穿梭忙碌着,点燃一盏又一盏的宫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下了一把星子。
夜凉走进寝殿的时候,黑玉儿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中拿着一把银剪子,低头裁剪着一件衣衫。她的身旁堆着好几匹绫罗绸缎,有月白的、水红的、鹅黄的,还有一匹是极难得的烟霞色,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紫色光晕,像是暮春时节的晚霞落在了绸面上。碎布头和剪断的丝线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那是宫中特制的沉水香,气息清幽而不浓烈。
黑玉儿是夜凉苍狼族灭遗留的贴身侍女,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听到脚步声,黑玉儿抬起头来,看见是夜凉回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银剪子,站起身来,将那件刚刚裁剪好的衣衫抖开,献宝似的递到夜凉面前。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滚落玉盘的珍珠,“这是玉儿给您新做的衣衫,您瞧瞧这做工,这绣花,掐腰扭腚的,保证把陛下显得窈窕出众!”
夜凉接过那件衣衫,抖开了细看。那是一件改良过的袍子,用的是那匹烟霞色的绸缎,质地轻柔得像是握着一团云。袍子的领口开得比寻常的宫装低了些,袖口收得窄而精巧,腰身处更是缝进了好几道细细的褶子,将腰线收得极紧,而下摆却又放得宽大,走起路来定然是摇曳生姿。衣襟和袖口上绣着银线勾边的缠枝莲花纹,绣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夜凉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尖触到一片如水般的柔滑。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被这件漂亮的衣衫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轻快的光。
黑玉儿见她喜欢,更加来了精神,忙不迭地将夜凉推到了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面,三下两下便帮夜凉将身上那件素白的绢衣换了下来,又替她穿上了那件新裁的烟霞色袍子。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让夜凉微微怔了一下。那件袍子果然如黑玉儿所说,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格外窈窕。腰身处的褶子将她的腰肢收得不盈一握,而下摆宽大的弧度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她修长的身量。烟霞色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领口处露出的一截脖颈线条优美而纤细,像是天鹅的颈项。
夜凉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出神,黑玉儿已经从一旁捧来了一条同样用烟霞色绸缎缝制的裤子,蹲下身便要替她穿。夜凉伸手去接,黑玉儿却摇了摇头,仰起脸来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陛下您搞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这个袍子是不用穿裤子的!”
夜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裤子,又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再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的下摆——确实,那袍子的下摆虽然宽大,但侧面开着一条细细的缝,若是穿上裤子,那裤子便会从缝隙中露出来,反倒破坏了整体的美感。而若是不穿裤子,那袍子走动起来,侧面那条缝隙便会若隐若现地露出腿部的线条。
黑玉儿见她发愣,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得意:“露着大腿,显得多性感啊!奴婢在戏文里看到过,前朝蔷薇王朝的娘娘们都是这么穿的,叫‘烟笼寒水月笼沙’,走起路来跟神仙似的!”
夜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是一滴朱砂落入了清水中,迅速地洇染开来。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透出的皮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朕……”她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的,全然没有了朝堂之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的威严,倒像是一个被捉弄了的少女,“朕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实在是……难为情……”
黑玉儿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好容易止住了笑,直起身来,伸手替夜凉理了理袍子的衣襟,又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多了几分认真:“陛下怕什么呀,这是在您自己的寝宫里,又没有外人。再说了,陛下生得这样好看,不穿得漂漂亮亮的,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给的好相貌?”
夜凉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来,瞪了她一眼,但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怒意,反倒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放下了手,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寝殿中的宫灯将暖黄色的光投在那面铜镜上,镜中的人影被那光映得柔和而朦胧,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霞之中。
千里之外,海国。
海国的天与大夜的天不同。大夜的天空高远而辽阔,云层舒卷自如,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照亮山川河流。而海国的天是低垂的,是潮湿的,是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蓝色雾气的。那雾气从海面上蒸腾而起,与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交融在一起,将天与海的界限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蓝。在这里,你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海的开始,只觉得四面八方都被那无边无际的灰蓝色包裹着,像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海底深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殿,那便是鲛人一族的海皇宫。海皇宫通体用珊瑚与水晶筑成,宫殿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夜明珠的光穿透海水,在宫殿周围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远远望去像是海底沉着一轮明月。宫殿的飞檐上垂挂着千千万万条细细的海藻,随着海流的涌动而轻轻摇曳,像是少女的长发在水中飘散。
而此刻,在海皇宫最深处的一座偏殿之中,正发生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几十个蔷薇王朝的后裔,那些两百年前从乱葬岗的寺庙中逃入地底暗河的人的后代,此刻正将一个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们的拳脚落得又狠又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像是要将两百年来的所有屈辱、所有怨毒、所有亡国之痛,都倾泻在这个人的身上。
被他们围殴的人,是鲛人族的公主,风筝。
风筝倒在冰冷的珊瑚地面上,蜷缩着身体,用双臂护住自己的头脸。她的鱼尾在痛苦中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银色的鳞片在夜明珠的光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的长发散落了一地,那发丝是一种极淡的银蓝色,在水中漂浮着,像是月光下海面的粼粼波光。鲜血从她的额头、嘴角、手臂上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