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海水是墨色的,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暗,而是一种流动的、呼吸着的黑。浪头从远处涌来时,像是大地翻卷的绸缎,一层叠着一层,在礁石上撞碎成千万颗黑色的珍珠。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气息,却并不令人厌恶,反倒带着某种远古的苍茫,仿佛这海从开天辟地起便在这里,看尽了世间所有的兴衰荣辱。
风筝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翎宸。
天使国羽皇的一双翅膀残破得令人心悸。左翼断了三根羽骨,白金色的羽毛沾染着凝固的血迹,右翼更是大片大片地焦黑,那是穿越雷暴云层时被天雷灼伤的痕迹。他逃到海国边境时几乎是从天上坠下来的,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砸在黑海的浅滩上,激起的浪花溅了风筝一身。
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屈着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望着黑海出神。海风将他银白色的长发吹得散乱,露出耳后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的侧脸线条凌厉,眉骨高耸,鼻梁挺拔,是天使族典型的冷峻相貌。可他的眼睛在望着黑海时,却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坐下歇脚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风筝轻声问。
翎宸没有回头。“在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在我们天使国,”翎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没有这样的海。天上是云海,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可那是虚无的,踩上去什么也没有。”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可这海不一样。它是实的,沉的,里面有鱼,有珊瑚,有沉船,有千万年来死去的生灵。它……”他的手指蜷曲起来,“它活着。”
风筝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蓝色的鱼尾轻轻拍打着浅滩上的黑沙。鱼尾上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像是深海里最宁静的那一道波光。她的长发也是蓝色的,却比海水浅得多,近乎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衬得肌肤白得近乎发光。
她忽然抬起了手。
粉红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淌出来,起初只是一缕,像春天第一朵桃花绽开时的颜色。随即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从她的掌心蔓延出去,化作千万条细细的光丝,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探向翎宸的残翼。
翎宸浑身一震。
那些光丝触碰到断裂的羽骨时,他感觉到一阵酥麻,像是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抚摸他的伤口。不疼,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温热的,如同浸在最适宜温度的泉水里。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些断裂的羽骨在粉红色的光芒中开始蠕动,像是冬眠醒来的小蛇,缓缓地伸展、延伸、愈合。焦黑的羽毛一片片脱落,新的羽芽从毛孔中钻出来,白金色的,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在光芒中迅速生长、展开。
粉红色的光芒骤然增强。
那一瞬间,整个黑海的海岸都被照亮了。墨色的海水反射着粉红的光,浪花的边缘染上了霞色,连天空中厚重的乌云都被染出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翎宸被那股力量托了起来,凌空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双翼不受控制地展开——完全地、彻底地展开。
新生的羽翼比从前更加盛大。
每一片羽毛都完美无瑕,白金色中隐隐透着淡银的纹路,像是月光凝结成的脉络。翼展足有三丈,轻轻一振便掀起一阵旋风,将黑沙吹得漫天飞舞。翎宸悬浮在光芒之中,银发飞舞,双眸中映着那片粉红色的光,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般,焕然一新。
然后光芒熄灭了。
就像蜡烛被吹熄那样突然。
翎宸落回地面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猛地回头,看见风筝已经倒在了黑沙上,蓝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鱼尾上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而灰败。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没有落下的泪珠,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风筝!”
翎宸扑过去,将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在那一场治愈中被抽走了。她的呼吸微弱而迟缓,心跳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翎宸咬了咬牙。
他将她打横抱起,双翼猛地展开,用力一振。巨大的气流将周围的黑沙炸出一个圆形的凹坑,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刺苍穹。
黑海在他脚下迅速缩小。
从高空俯瞰,黑海不再是墨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像是大地上镶嵌的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翻涌,像是蓝宝石上的纹理。翎宸抱着风筝,贴着云层飞行,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银发吹得笔直向后。他飞得极稳,双臂将风筝牢牢护在怀中,不让她受到一丝风力的冲击。
海皇的宫殿建在黑海最深处的海沟之上。
那是一座由珊瑚、水晶和珍珠建成的宫殿,通体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宫殿的穹顶高达百丈,由一整块透明的晶石雕琢而成,透过穹顶可以看见上方游弋的鱼群和摇曳的海藻。阳光从海面穿透下来,经过层层水波的折射,在宫殿中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是无数片碎金在水底漂浮。
翎宸收起双翼,抱着风筝走进正殿。
海后正坐在珊瑚宝座上。她上半身是一位极美的妇人,面容与风筝有七分相似,蓝色的长发盘成高髻,点缀着珍珠和砗磲。她的下半身是一条银白色的鱼尾,鳞片上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看见翎宸抱着风筝进来,她并未惊慌,只是缓缓站起身来,鱼尾在地面上轻轻滑动,来到翎宸面前。
她伸手抚了抚风筝的脸颊,指尖划过女儿苍白的嘴唇。
“我们的宝贝女儿睡着了呢。”海后的声音温柔得像最深的海流,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把所有的灵力都给了你。”
翎宸低下头,看着怀中昏睡的风筝,露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张扬,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银色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我知道。”他说。
海皇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高大威严的中年男人,深蓝色的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肩上,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腹以下是一条漆黑的鱼尾,鳞片上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像是海底火山熔岩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看人时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翎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天使族的年轻人。
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宫殿外鱼群游过的簌簌声。
“从此,”海皇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你便与她成亲,在海国底下厮守一生。再也不闻外面的消息,不要再出去,不要再去打听那些陆地上的纷争,不要再去……”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打扰女皇陛下的安宁。”
翎宸抬起头,与海皇对视。
那双天使族特有的亮金色眼眸与海皇深蓝色的眼眸在空中交汇,像是两道海流碰撞在一起。殿中的水流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穹顶上游弋的鱼群都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什么。
翎宸微笑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点头之间,怀中的风筝忽然动了动。翎宸低头看去,只见她蓝色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破茧前最后的挣扎。随即,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翎宸见过的最美的眼睛。
瞳仁是透明的蓝色,像是把整个黑海最纯净的一滴海水凝成了晶体,又像是把夏日午后最晴朗的那一角天空剪了下来,镶嵌在她的眼眶里。那双眼睛里映着穹顶的光斑,映着游过的鱼群,映着翎宸的脸。
“风筝。”翎宸唤她。
她眨了眨眼,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虚弱极了,却明媚极了,像是深海中忽然绽放的一朵花。
翎宸将她放下来。风筝的腿并拢在一起,淡蓝色的光芒一闪,便化作了一条修长的鱼尾。鱼尾上的鳞片已经恢复了些许光泽,虽然远不如从前璀璨,但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死寂的灰败。她轻轻摆了摆尾,滑入了殿中央那方清澈见底的池水中。
池水是活的,与黑海相通,却比海水温暖得多。水底铺着细白的沙,沙上长着柔软的海草,有几尾彩色的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风筝沉入水中,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朵盛放的蓝色花。她游了一圈,鱼尾在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从水中浮了上来。
水从她的发间淌下,流过光洁的额头,流过秀挺的鼻梁,流过饱满的嘴唇。蓝色的湿发贴在她白洁的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落在锁骨的小窝里,又沿着胸口滑下去。她的肌肤在水中显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浮现。
翎宸站在池边,低头看着她。
然后他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惊散了那几尾彩色的小鱼。翎宸沉入水中,暗金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与风筝的蓝色长发缠绕在一起。他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风筝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眸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他们同时浮出水面。
翎宸伸手揽住她的腰。她的腰极细,鱼尾以下却是光滑微凉的鳞片,手感如同上好的玉石。风筝仰起头,水珠从她的下颌滴落,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翎宸便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海水的咸味。
月光从宫殿穹顶洒落下来,经过水波的折射,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银色光斑。池水轻轻荡漾着,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彩色的小鱼又游了回来,绕着两人打转,尾巴扫过他们的手臂和背脊,痒酥酥的。
他们在月光下相拥,如胶似漆,缠绵悱恻。
风筝的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搅起细小的漩涡。翎宸的金发与她的蓝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吻着她的嘴唇,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过汹涌的幸福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池水上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无声无息,却比珊瑚更绚烂,比珍珠更温润,比整个黑海更深邃。
那是一个承诺。
大婚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
海国人将这七天称作“待潮期”。传说黑海的潮汐七天一个轮回,等到第七日满潮之时成婚,便能得到海神的祝福,夫妻二人便如此起彼伏的潮水,永不分离。这七天里,新郎新娘不能见面,各自在自己的寝殿中斋戒沐浴,静心思过,将从前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想一遍,然后放下,干干净净地走向对方。
翎宸独自住在东殿。
东殿的窗外便是黑海的海底。他时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幽蓝的海水中游过的鱼群。天使族天生不属于海底,他虽然能在水中呼吸行走,却总觉得身体沉重,不如在天空中自在。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第七日黄昏,满潮如期而至。
黑海的海水涨到了最高处,几乎要漫过宫殿的穹顶。整座海皇宫殿被海水完全淹没,从远处看,只能看见一团幽蓝色的光晕,在黑海最深处的海沟中微微闪烁。
翎宸穿上了月白色的新郎礼服。
那是鲛人族最古老的织锦,用月光凝结成丝,掺杂着极细的银线织成。衣料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淡淡的月华,像是把一轮满月穿在了身上。礼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海波纹,每一道波纹都是用珍珠粉调和了鱼胶描画上去的,历经千年也不会褪色。他的银白色长发用一顶小小的珊瑚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银色的眼眸。
他站在礼堂的入口,等待他的新娘。
管风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鲛人族特有的水琴,琴管中流动的不是空气,而是海水。海水在粗细不同的琴管中流动,奏出的乐声比陆地上的管风琴更加浑厚深沉,像是整个大海都在歌唱。婚礼进行曲在黑海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水的气息。
风筝出现了。
她一身洁白的轻纱婚纱礼服,裙摆极长,拖在身后足有三丈,由六个鲛人幼童小心翼翼地托着。轻纱是用海蚕丝织成的,薄如蝉翼,层层叠叠,每一层纱的边缘都缀着极细小的珍珠,在幽蓝的海底发出柔和的光。她头戴白纱,白纱上也缀着珍珠,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蓝色眼眸透出来的光芒。
她手捧着一束绽放的玫瑰花。
那是海玫瑰,黑海独有的品种,生长在海沟最深处的热泉口旁。花瓣是深红色的,红得近乎发黑,花蕊却是金色的,像是海底燃烧的火焰。海玫瑰的花期只有三日,三日便凋谢,可凋谢之后,花瓣不会腐烂,而是化作一颗颗红宝石沉入海底,成为海国人世代相传的珍宝。
风筝款款向他走来。
她每走一步,鱼尾便化作双腿,踩在礼堂的水晶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蓝色的长发被盘成了繁复的发髻,用珍珠发簪固定,只留两缕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白纱遮面,却遮不住她唇边那抹笑意。
翎宸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戒指。
戒指是天使族的样式,用天使国特有的星银打造。星银是天使族圣山深处的矿藏,据说是星辰陨落时留下的碎片,历经万年凝结而成。戒面镶嵌着一颗钻石,那颗钻石是他亲手从天使国最高的雪峰上采来的,在冰雪中埋藏了千年,吸纳了无数个夜晚的星光与月光,此刻在他指尖,璀璨夺目,像是一颗被摘下的小小月亮。
他牵起风筝的手。
她的手冰凉柔软,指尖微微发颤。他将戒指缓缓戴在她的中指上,尺寸刚刚好,仿佛这枚戒指天生就是为了这枚手指而存在的。
风筝低下头,透过白纱看着手指上的戒指。那颗钻石在她的注视下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的光芒,而是从内部自行发出的光,纯净的白光,像是把整个满月的月光都凝聚在了这一小颗石头里。
她抬起头,白纱后的那双眼睛泛起了泪光。
翎宸掀起了她的白纱。
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白纱被掀起的那一瞬,风筝的面容完全展露在他面前。她蓝发如瀑,蓝眸如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腮边有一抹极淡的红晕。她的睫毛上沾着一颗泪珠,将落未落,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他俯身,吻去了那颗泪。
礼堂中的宾客发出了低低的赞叹声。
鲛人族的王公贵族们分列两侧,男宾们穿着深蓝或墨绿的长袍,女宾们穿着各色轻纱长裙,鱼尾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他们举起手中的珊瑚酒杯,杯中盛着海玫瑰酿成的酒,酒液是琥珀色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钟声响起。
那是海皇宫殿最高处悬挂的潮汐钟,钟身是用一整块万年礁石雕琢而成的,钟舌是一颗鲸鱼的牙齿。钟声不是“当”的声音,而是一种深沉悠远的嗡鸣,像是海底最古老的山脉在呼吸。钟声穿透海水,传遍整座宫殿,传遍整条海沟,传遍整个黑海。
管风琴的乐声再次拔高,婚礼进行曲进入了最高潮的段落。
就在这时——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在宾客中穿梭,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尾在激流中逆行的鱼。黑色的斗篷在她身后翻飞,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颌。她拨开一个又一个宾客,脚步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气势。
海皇从宝座上站了起来。
海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黑衣身影已经冲到了礼堂中央,距离新郎新娘不过十步之遥。她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伸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猛地一掀。
黑色的兜帽落下,如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出。
那是一头极长极浓的黑发,没有任何装饰,就那么披散着,却比任何装饰都更加夺目。黑发垂至腰际,发梢随着她刚才疾行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她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出来——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拔,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她的皮肤是极淡的蜜色,那是华族人特有的肤色,在幽蓝的海底光芒中显得格外温润。
女皇夜凉。
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海皇海后,越过那对站在礼堂中央的新人,最后定定地落在了新郎的脸上。
翎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夜凉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一把刀切开水面,干脆利落,毫无滞涩。
“无耻反贼。”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屠戮我大夜百万百姓,驱使傀儡虫扰乱百姓心智。其罪当诛。”
礼堂中一片死寂。
潮汐钟的余音还在海水中回荡,管风琴的乐声却已经停了。所有宾客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珊瑚酒杯悬在半空,杯中的海玫瑰酒轻轻晃荡,映出无数张惊愕的面孔。
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们天使族自诩为高等民族,血统纯洁无暇,从骨子里面瞧不起我们夜朝的华族人!”
说话的人从夜凉身后大步走出。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汉子,虎背熊腰,双臂粗壮如树干,皮肤黝黑,满脸虬髯,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也似。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卒。
季鹰。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台上的翎宸,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是俺当初瞎了眼!”他的声音在礼堂中炸开,如同平地惊雷,“跟着你们这帮文明败类造了大夜朝的反!你们根本不是天使,是畜牲!是魔鬼!”
他猛地一跺脚,水晶地面被他跺出了一圈裂纹。
“我大夜朝两百多年国祚,岂能毁在尔等小儿手上!华族江山,岂容异族染指!”
翎宸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台上,月白色的新郎礼服在幽蓝的海水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金色的眼眸看着夜凉,看着季鹰,像是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天使国雪峰上万年不化的寒冰。
“朕现在已经是双重身份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既是天使族的羽皇,又是鲛人族的海皇。手下有百万雄兵,黑海上下三千里,皆是我翎宸的疆土。”
他微微侧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你们能奈我何?”
夜凉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季鹰伸出了手。
那只粗壮的手臂横在夜凉身前,如同一道铁闸。
“陛下!”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切莫心急!对方人多势众!这里是黑海海底,是鲛人的地盘!我们两个人,他们成千上万!我们怕不是对手!”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直视着夜凉,目光笃定而沉稳。
“先撤了吧。”
夜凉看着季鹰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她点了点头。
可翎宸不依不饶。
“鲛人弓箭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礼堂中炸开,“放箭!杀死那个昏君和季鹰!”
礼堂两侧的廊柱后面,无数鲛人弓箭手应声而出。他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手中握着鲛人族特有的骨弓。骨弓是用鲸鱼的肋骨制成的,弓弦是海蟒的筋,箭矢是剑鱼的尖嘴打磨而成,箭尖上涂抹着海蛇的毒液,见血封喉。
弓弦齐齐拉满的声音,像是无数条海蟒同时嘶鸣。
就在这一刹那——
季鹰和夜凉同时一跺脚。
水晶地面轰然碎裂,两人如同两枚出膛的炮弹,拔地而起。季鹰的轻功大开大合,如同一头冲天的猛虎,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宾客掀翻了一片。夜凉的身法却截然不同,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飘忽不定,在季鹰的气浪掩护下直直向上冲去。
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季鹰在半空中猛地拧身,双臂抡圆,一股雄浑的内力从体内爆发而出。那些射到近前的箭矢被这股内力一震,齐齐偏转了方向,擦着两人的身体射入了宫殿的穹顶。
穹顶的水晶被射出了无数裂纹,海水从裂缝中渗透进来,化作千百条细细的水线洒落。
两人已经冲出了海面。
翎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月白礼服,露出里面的劲装。他从廊柱后面取出一把长弓,那弓比鲛人弓箭手的骨弓更长更大,弓身是天使国圣山的千年铁木,弓弦是一条蛟龙的筋。他将弓拉满,一支箭搭在弦上。
那支箭与寻常箭矢不同。箭身上刻满了天使族古老的铭文,箭头是用天使国特有的圣光晶石打磨而成的,在幽暗的海水中散发着刺目的白光。
翎宸踏水而上,每一步踩在水面上都炸起一道水柱。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追上了正在海面上疾掠的夜凉与季鹰。
“相公!”
身后传来风筝的哭喊声。
“别追了!放过他们吧!”
翎宸没有回头。
他踏上树梢——那是黑海岸边一片枯死的珊瑚林,雪白的珊瑚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翎宸在枝丫间纵跃,身法比夜凉更加飘忽不定,天使族的血脉让他在速度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他张弓搭箭。
箭头瞄准了夜凉的后背。
弓弦一响。
那支带着天使圣光的箭矢划破夜空,如同一颗流星逆行。箭身上的铭文在空中燃烧起来,圣光晶石的箭头发出刺耳的尖啸,将所过之处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季鹰猛地回头。
他没有犹豫,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一侧身,将自己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夜凉身后。
那支箭射进了他的背。
从右肩胛骨下方射入,箭尖从胸前透出三寸。圣光晶石的箭头沾了血,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烧红的铁上浇了水。季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虬髯根根倒竖,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一声惨叫之后,死死咬住了牙关,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从珊瑚树的枝丫间直直坠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中,夜凉伸手抓住了季鹰的手臂,想要将他提起来。可季鹰实在太重了,再加上那支贯穿身体的箭让他失去了大半力气,两人便如两颗石头般砸向了地面。
他们落在了一片黑色的沙滩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四周便亮起了无数火把。
鲛人族的追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有的手持骨刀,有的端着骨弓,有的提着珊瑚长矛。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了那些顽劣的笑容。
一个领头的鲛人兵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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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来。他的鱼尾是灰褐色的,上面布满了丑陋的斑点,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嘴角咧到了耳根。
“女皇陛下。”他嘿嘿笑着,声音尖利刺耳,“如此金尊玉贵的人物,想必是生养的细皮嫩肉,不如……”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从了我们?”
夜凉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鲛人兵士,目光平静如水。
那兵士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
然后翎宸到了。
他从珊瑚林上空缓缓降落,双翼在背后展开,白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冷的光。他的双手中各握着一把刀,刀身狭长,弧度优雅,刀锋上流转着天使族特有的圣光,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
他一步一步走来,双翼微微扇动,将黑沙吹得向两侧翻涌。
夜凉扶起了季鹰。
季鹰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他的胸前透出三寸箭尖,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中涌出。可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雷劈过却没有倒下的老树。他伸手握住胸前的箭杆,猛一用力。
咔嚓一声。
箭杆被他徒手折断。
他将断箭从背后拔出来,连带着扯出了一蓬血雾。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断箭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展开粗壮的双臂,挡在了夜凉身前。
“休想伤害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今日我就与你这个自视清高的天使族不死不休!”
翎宸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十步之外,双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触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双银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华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就是贱种。就是不如我们天使。就只会耕田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从不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星辰。”
他抬起一把刀,刀尖指向季鹰。
“而我们,是天上的王者。翱翔在宇宙天地之中,与日月星辰为伍。我们的文字刻在云端,我们的历史写在星河。你们华族……”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朕眼中,如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这话一出,不仅季鹰目眦欲裂,连远处隐在暗处的华族遗民,胸中都燃起了滔天怒火。华族血脉相连,气节刻骨,岂容异族如此轻贱践踏!
季鹰的眼睛红了。
不是流泪的红,是充血的猩红。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鼓胀,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蠕动,双拳握得指节发白。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随时都会扑出去将对手撕成碎片。
可他没有动。
因为夜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就在这时——
“相公!”
那一声呼喊带着哭腔,从珊瑚林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风筝拖着长长的裙摆,正跌跌撞撞地从珊瑚林中跑出来。她的白纱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盘起的蓝发散落了大半,珍珠发簪歪斜地挂在发间。她的婚纱裙摆在珊瑚枝上挂破了好几处,轻纱被撕成了一条一条,可她浑然不顾,只是拼了命地跑过来。
她跑到翎宸身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相公!放过他们吧!”
翎宸转过头看她,眼中的冷意融化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风筝的眼睛忽然渗出了血。
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眼角,从眼眶的边缘,从眼球的正中央,暗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内部爆裂了。那些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翎宸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双刀脱手落地,他扑过去,在风筝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血糊住了。原本那双蓝得让人心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她的婚纱,染红了脚下的黑沙。
“风筝!”
翎宸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夜凉与季鹰同时动了。两道人影拔地而起,轻功施展到极致,眨眼间便掠出了数十丈。鲛人族的追兵想要放箭,可两人已经隐入了珊瑚林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翎宸抱着风筝,歇斯底里地怒吼。
“继续追!杀了他们两个!”
可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从地下暗河的出口处,正有密密麻麻的人影蜂拥而来。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肤色是华族人特有的蜜色。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锈迹斑斑的铁刀,有粗糙的木棍,有绑着石块的草叉。他们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那种光芒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可怕。
蔷薇王朝的遗民。
前朝覆灭时,他们遁入地下暗河,在黑海海底深处隐藏了数十年。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繁衍生息,将仇恨一代一代传下去,等待着复国的时机。
而今,他们等到了。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昏花老眼此刻却亮如星火,他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却震彻海岸: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使生双翼,鲛人拖鱼尾,皆是域外异种,妄图窃我中华疆土,奴役我华族子民!”
人群轰然响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声都带着华族儿女的血性与傲骨。
“华族江山,岂容异族霸占!”
“同是炎黄华裔,生死共御外侮!”
“夜朝与蔷薇,皆是华族正统!今日摒弃前嫌,共诛异类!”
昔日宿怨在异族铁骑与轻蔑羞辱面前烟消云散,无论是夜朝旧部,还是蔷薇遗民,此刻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他们衣衫褴褛,手无利器,可胸膛里跳动的,是同一片华夏热土滋养出的赤子之心,是宁死不向异族低头的铮铮骨气。
那老者又厉声喝道:“那鲛人妖女助纣为虐,与天使孽种勾结祸乱中原,今日便要让天下知道,我华族寸土不让,凡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遗民们举起武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黑海,惊起千层浪。他们将翎宸与风筝团团围住,人人眼中皆是同仇敌忾的怒火,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畏惧。
翎宸抱着已经失明的风筝,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这些看似孱弱、却战意滔天的华族子民,心中第一次生出寒意。他从前只当华族温顺可欺,散沙一盘,却不知一旦触及民族根基,便能瞬间凝聚成钢铁长城,同仇敌忾,万众一心。
“你们胡说!!!”
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将风筝轻轻放在地上,捡起落地的双刀。双翼猛地一振,他如同一颗流星般撞入了蔷薇王朝遗民的人群之中。
刀光如雪。
翎宸在人群中冲撞砍杀。天使族的体魄远胜凡人,他的每一刀都带着圣光的力量,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遗民们的武器砍在他身上,被他的护体圣光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敌人。
可敌人太多了。
杀死一个,涌上来十个。砍倒十个,围上来一百个。
蔷薇王朝的遗民们在黑海海底隐藏了数十年,繁衍了数十年,他们的人数远远超过了翎宸的想象。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为华族而死,为守护华夏正统而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父子相扶,兄弟并肩,妇孺捡石助战,人人皆兵。没有号令,却步调一致;没有铠甲,却悍不畏死。这便是华族的脊梁,越是危难,越是团结,越是受辱,越是刚烈。
翎宸的体力迅速消耗。
他的刀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护体圣光开始变得暗淡,终于有一把刀砍破了他的防御,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他的银白色长发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双翼上插着好几支断矛,羽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再也无法振翅飞翔。
他浑身浴血,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风筝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
她升上了天空。
婚纱的裙摆在她身下铺开,像是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白花。她蓝发散落,面容苍白,眼眶中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古老的语言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那是海国最古老的咒语,比鲛人族的文字更古老,比黑海的存在更古老。没有人能听懂她在念什么,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从黑海的最深处涌起,穿过万丈海水,穿过层层波涛,穿过无数沉船与珊瑚,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粉红色,是海蓝色的光,像是把整个黑海的颜色都凝聚在了她身上。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水泡,从天而降,将翎宸包裹在其中。
翎宸被水泡托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冲出去,可水泡坚韧得不可思议,无论他怎么挥刀都无法刺破。水泡裹着他,缓缓升上天空,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穿过了遗民们的包围,穿过了珊瑚林的树梢,穿过了夜云的遮蔽。
风筝伸出手,用力一推。
水泡载着翎宸,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直直地升上了海国的苍穹之巅。
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翎宸透过水泡的壁障,看见了风筝。
她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小得像是一粒落在黑海岸边的白色沙粒。可他分明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那么远,却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了风声,穿过了水泡的壁障,穿过了越来越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中。
“相公!记得风筝!风筝永远在天上看着你!”
然后,他看见那些蔷薇王朝的遗民们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落单的风筝。
他们愤怒地咒骂着,声音远远传来,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句——“鱼尾巴……怪兽……杀了她……”
他看见遗民们簇拥而上。
他看见风筝那小小的、穿着破烂婚纱的身体,被淹没在狂乱的人群之中。
“风筝!!!”
翎宸的嘶吼撕裂了夜空。
热泪从他金色的眼眸中涌出来,滚烫滚烫的,滴落在水泡的内壁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在水中缓缓沉落。
水泡载着他继续上升,上升,上升。
他看见黑海在脚下越来越小,看见海皇宫殿的荧光渐渐暗淡,看见珊瑚林化作一片白色的斑点,看见那些火把的光芒汇聚成一团跳动的红光。
他看不见风筝了。
他再也看不见风筝了。
可他知道,她会永远在天上看着他。
就像那双蓝得让人心碎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而黑海之上,华族儿女的呐喊依旧震天动地。
无论王朝更迭,无论岁月流转,华夏血脉永不相负,民族气节永世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