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琉璃瓦映着天光,那光芒本该是金碧辉煌的,此刻却显得冷清而寂寥,像是照在一片废墟之上。
大殿宽阔得能容下千人朝拜,朱红色的立柱高耸入顶,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上雕着蟠龙,龙身盘绕,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柱中腾空而起。殿顶的藻井彩绘着祥云仙鹤,金箔贴面,在光影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本该列站两班、朝服井然的文武百官,此刻却稀稀拉拉,空出了近半数的丹陛之地。
那些空缺的位置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牙被生生拔掉,留下触目惊心的黑洞。地上铺着的金砖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可那影子里映出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孤单得让人心头发紧。
夜凉一身玄色龙纹帝袍,腰悬玉带,缓步坐上龙椅。那龙椅高大宽阔,金漆描龙,扶手上雕着龙头,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她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方才那个在伤兵营中温柔安抚的女帝,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仪赫赫、掌控天下的九五之尊。
玉指轻扶扶手,指尖拂过龙头上冰凉的金漆,那触感熟悉而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在这把椅子上了——连日来,她不是在伤兵营就是在城墙上,不是在批阅奏折就是在调兵遣将,这把龙椅,反倒成了她坐得最少的地方。
她抬眼一扫殿下,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两遍。原本平静的面色骤然一僵,那僵硬如同面具上突然出现的裂纹,迅速蔓延到整张脸。
人……竟少了一半还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那个每次早朝都要咳嗽半天的礼部侍郎,那个说话结巴却句句在理的御史中丞,那个总是偷偷打瞌睡被同僚推醒的工部员外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地面,是无人站立的空缺,是让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吹得龙案上的奏折翻了几页。凤目含煞,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之怒,是帝王的威压,是山河破碎后的暴怒与不甘。
声音清亮却带着震彻大殿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炸响在每一个大臣的耳边:
“怎么众爱卿少了多半?!从实招来!”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朱红色的立柱上,撞在雕花的藻井上,撞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次次的回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余下的大臣们本就心头惶惶,连日来朝不保夕、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失踪的会不会是自己。被女帝这一声厉喝,吓得齐齐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片一片地跪下去,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田。
浑身哆嗦如筛糠,有人额头抵地不敢抬头,有人双手撑地瑟瑟发抖,有人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女帝的注意。朝服的下摆铺在地上,五颜六色,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园。
领头的老臣颤巍巍叩首,那是当朝太傅,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三朝元老,历经两代帝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恐惧与绝望,那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被彻底击垮后的真实反应。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一下,又一下,声音苍老而无力:“陛下……陛下啊!那些叛贼,那天使军团……他们手中有一种阴毒无比的傀儡虫!此虫一旦种入人脑,便盘踞识海,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人任意调遣、操控心神!”
他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句话说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压住涌上来的恐惧。
“先前失踪的文武百官……全都被天使强行种入了傀儡虫,早已叛投反贼,沦为行尸走肉了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天塌下来的恐惧。他匍匐在地,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朝服下的身躯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无力,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黄叶。
余下的大臣们纷纷叩首,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念经,有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岂有此理!”
夜凉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是一把刀划破绸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玉掌重重拍在龙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案上镇纸震得弹跳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落回案面,又弹了两下,才终于稳住。朱笔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在一名跪地大臣的朝服旁停下。
墨汁从笔尖溅出,在金砖上留下几点漆黑的墨迹,像是一滴滴黑色的血。
满殿回音皆是她冰冷狠戾的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激荡,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骇人:“一群乱臣贼子,竟敢用此等邪祟妖法祸乱朝纲!立刻传朕旨意,全城搜捕,严加排查,凡与傀儡虫、与反贼天使有勾连者,一律捉拿归案,格杀勿论!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残存的大臣们齐声高呼,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有人声音洪亮,有人细若蚊蚋,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那声音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没有被种上傀儡虫,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有自己的意识——也有挥之不去的恐惧——恐惧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恐惧那些被操控的同僚会不会来杀自己,恐惧这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们磕头,起身,再磕头,再起身,朝服的衣摆拖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一个随时会坍塌的地方。
很快,大殿就空了。
只剩下夜凉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孤独的身影,和一地散落的奏折。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天使军大营。
这座大营扎在西安城的西郊,占地数百亩,帐篷连绵不绝,白帆如云,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营中秩序井然,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号角声定时吹响,炊烟按时升起,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冷冰冰的、机械化的规整。
中军大帐是整座营地的核心,帐幕以白色锦缎制成,绣着金色的天使纹章,帐顶竖着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内陈设简洁而考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主位是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展翅的天使,栩栩如生。
羽皇翎宸端坐主位,一身素白金纹战衣,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织着暗纹的金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的长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别住,面容俊美如神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半分温度。
眉眼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那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高傲,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生死荣辱,都不值得他动一下眉毛。
他面前躬身立着几名身披黑袍、面色阴鸷的巫医,黑袍宽大,将他们的身形完全罩住,只露出一张张枯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珠浑浊,泛着不健康的黄褐色,指甲又长又黑,像是鸟爪。
这些人本是天使国最神秘的巫医世家,世代研究蛊虫之术,傀儡虫便是他们的得意之作。此刻他们垂首站在翎宸面前,姿态卑微谄媚,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羽皇陛下尽可宽心,”为首巫医垂首谄媚,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此虫入脑,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彻底掌控人心智。您令他生,他便生;令他死,他便死;让他向东,绝不敢向西,绝无二心,永世为奴。”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十几只细如发丝的银色小虫,蜷缩成一团,像是冬眠的蚕。虫身泛着淡淡的银光,在烛光下微微蠕动,说不出的诡异。
翎宸缓缓点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那满意如同一个收藏家得到了一件珍品,冷静而克制,却掩饰不住眼底的贪婪与得意。
“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金石相击,清脆而冷冽,“有此利器,何愁大事不成。”
话音刚落,帐外脚步声整齐划一,那是数十双靴子同时踏地的声音,节奏一致,如同一个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帐帘掀开,先前被种下傀儡虫的大夜朝叛臣,数十人整整齐齐列成两排,鱼贯而入。
他们曾经是大夜朝的重臣,有的位列三公,有的执掌六部,有的手握兵权,有的主掌财政。他们曾经穿着大夜的朝服,跪拜大夜的女帝,高呼“陛下万岁”。可此刻,他们穿着天使国赐予的白色长袍,眼神空洞、面色僵硬,如同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间距相等,摆臂幅度相同,连落脚的声音都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只有一片空白,如同一张张白纸,任人在上面书写。
他们动作统一地屈膝跪倒,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只有一个声音,不是数十个。以最恭敬的大礼叩首,额头抵地,双手平伸,掌心向上,那是臣子对君主最隆重的礼节。
异口同声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不带半分人味,像是数十个人共用同一张嘴,同一个喉咙,同一个舌头:
“天使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帐中回荡,空洞而冰冷,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没有灵魂,如同一阵冷风穿过空旷的墓穴。
翎宸面露喜色,那喜色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得意忘形,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漠无情。他抬手虚扶,动作优雅从容,五指修长白皙,如同玉石雕成:
“众爱卿平身。”
叛臣们齐刷刷站起,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只手拎起来的木偶。然后,他们又齐刷刷转身,齐刷刷迈步,齐刷刷走出大帐,每一步的间距、每一步的节奏、每一步的力度都完全一致,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们的身影,只余下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的嘈杂之中。
翎宸起身步入后帐,那后帐与前帐隔着一道厚重的锦缎帘幕,帘幕上绣着天使与云纹,金线银线交错,华丽而繁复。
他刚掀开帘幕,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嚎,那哭声尖锐刺耳,如同针尖划过瓷器,刺破了帐内原本的宁静与秩序。
那哭声是从帐角的一张榻上发出的。年仅九岁的瑶环公主,正扑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已经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
小脸上满是泪痕,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榻上的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翎宸,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媚儿阿姨就是瑶环的亲生母亲!瑶环要妈妈!你还我妈妈!”
翎宸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那笑容如同被严寒冻住的湖面,一寸一寸地僵硬,一寸一寸地冰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的川字纹加深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
语气冷了下来,不带半分温情,那冷意不是刻意的凶狠,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冷漠,仿佛眼前这个哭喊的女孩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你就权当她死了。她是夜凉的死士,是女帝的一条走狗,一个愚忠到骨子里的杀手。你认她,她心中只有帝王霸业,早已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顿了顿,声音稍缓,却依旧冰冷,那缓和不是温情,而是不耐烦,是一种懒得再纠缠的敷衍:
“季鹰大王之妻俊娘待你视若己出,温柔体贴,今后你便把她当作亲生娘亲,安分守己。”
“我不要!我不要!”
瑶环拼命摇头,动作激烈得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小髻上的红丝带彻底松了,飘落在地,头发散开,凌乱地披在肩头。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从榻上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猛地扑上来,攥紧的小拳头一下下砸在翎宸身上。
那拳头小小的,软软的,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可每一拳都带着一个九岁孩子全部的愤怒和绝望。
她哭喊得近乎窒息,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像是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我就是要妈妈!我要找娘亲!你是坏爹爹!我也要加入夜朝!我要打跑你们这帮可恨的反贼!救回娘亲!”
“放肆!”
翎宸勃然变色,那张俊美的脸瞬间扭曲,变得狰狞而可怖。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浅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凶戾狠光,那是属于上位者不容忤逆的冷酷,更是被亲生女儿戳中痛处后的狰狞。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猛地抬手,手指直直指向瑶环,指尖微微颤抖,厉声下令,声音之大,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来人!传巫医!给瑶环种上傀儡虫!省得她整日胡闹,颠三倒四!”
一旁待命的巫医们吓得一哆嗦,那几道黑色的身影同时颤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枯枝。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犹豫,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为首巫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战战兢兢劝阻,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羽皇陛下……万万不可啊!瑶环公主年纪尚幼,不过是孩童口不择言,一时任性,还望陛下念在骨肉亲情,饶过公主这一次!”
其余巫医纷纷附和,跪了一地,黑袍铺在地上,像是一群黑色的乌鸦。
“不可饶过!”
翎宸咬牙,那咬合的力量大得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吱声。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寒光闪闪,直刺人心:
“她心向敌营,忤逆生父,留着这心智,迟早是祸患。根本不可原谅!动手!种虫!”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决绝。
几名巫医不敢再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他们的手在发抖,从袖中取出玉盒,打开盒盖,那几只银色的小虫在烛光下微微蠕动,泛着诡异的银光。
瑶环哭喊挣扎,小小的身子被牢牢按住,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手臂,有人按住她的腿,她像一只被翻过壳的小乌龟,徒劳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不要!不要!放开我!妈妈!妈妈救我——!”
凄厉的哭叫响彻后帐,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能撕裂心脏,能让最铁石心肠的人动容。可翎宸只是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回头。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被拖进阴暗无光的密室,消失在厚重的铁门之后。
帐内恢复死寂,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孩童哭腔,渐渐消散,如同一个正在远去的梦,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次日,翎宸踏入密室,来看望自己的女儿。
密室位于大营地下,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霉味和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瑶环静静坐在角落,抱着那只破旧布偶。那只布偶是一只兔子,耳朵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线头。那是媚儿在她三岁时亲手缝给她的,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从不离手。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双腿蜷缩,身体微微前倾,抱着布偶,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魂魄的娃娃。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大而无神,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她望着翎宸,眼神空洞无神,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倔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如同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她茫然喃喃,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你是谁?”
翎宸心头猛地一揪,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蹲下身,与瑶环平视,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极温和,那温和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天然的、本能的温柔。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轻轻落下:
“女儿,我是爸爸。”
“爸爸是谁?”
瑶环只是抱紧了怀中玩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眼神呆滞,重复着孩童般单纯却无知的话语,声音平板而空洞,像是在背诵一篇她完全不懂的课文:
“这个娃娃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她将布偶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布偶的头上,整个人的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在寻求一种最后的、唯一的安慰。
看着女儿彻底失去记忆、失去爱恨、失去喜怒哀乐,只剩一具空壳,翎宸眼眶骤然一热,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那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划过他俊美的脸庞,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滴落,落在瑶环散乱的头发上,渗入发丝,消失不见。
他轻轻抬手,抚过瑶环空洞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没有温度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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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悲凉,又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决绝:
“女儿……从今往后,你便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无意识地……过一辈子吧。”
瑶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抱着布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目光穿过翎宸的身体,穿过密室的石墙,穿过大地和天空,落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大夜朝京师,刺客居所。
女刺客媚儿正静坐调息,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而绵长。妖娆冷艳的面容上一片沉静,眉眼间带着刺客特有的警觉与冷峻。峨眉刺放在身侧,伸手可及的位置,刺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她的气息沉稳,一呼一吸之间,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次次的吐纳中被慢慢消解。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那脚步声凌乱而匆忙,像是有人在奔跑,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门被猛地撞开,一名男装打扮的随行探子匆匆撞门而入,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汗珠,嘴唇在不停地哆嗦。她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劲装,头发束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可此刻她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刺客探子的冷静,分明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消息:
“媚儿姑娘!不好了!大事不好!”
媚儿睁开眼,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她的身体没有动,依然盘腿坐着,可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变了,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何事惊慌?”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可眼底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探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把话说出来,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与那反贼翎宸所生的女儿瑶环……被那兽父亲手下令,种上了傀儡虫!如今……如今已然失去神智,形同活死人了!”
“瑶环——!”
媚儿如遭雷击,那张妖娆冷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比门外那个探子还要白。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眼眶猛地赤红,血丝如同蛛网般布满眼白,血泪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将蒲团掀翻在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声音颤抖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翎宸……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那是你亲生女儿啊——!”
她疯了一般抓起桌案上一柄短刃,那刀刃薄如蝉翼,寒光闪闪,削铁如泥。她反手便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刀尖抵在脉搏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要一刀划下去,要用自己的血来祭奠女儿失去的灵魂,要用自己的命来偿还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住手!”
一声急喝从门外传来,那声音清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少见的焦急。
夜凉快步闯入,她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匆匆赶来,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她的步伐极快,几步便跨到媚儿面前,一把夺下她手中小刀,掷落在地。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弹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
“你何必为难自己!”夜凉看着媚儿腕上瞬间渗出的血痕,那血痕不深,只是破了皮,可殷红的血珠正在往外渗,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上。
她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动容,那动容不是帝王的恩赐,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一切都是那反贼丧尽天良,行此禽兽之举!朕在此立誓,必擒翎宸,将他挫骨扬灰、千刀万剐,以泄你心头之恨!”
媚儿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峰,轰然瘫软在地。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失声痛哭。
那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泣,而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发出的悲鸣。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抽搐,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压抑而凄厉,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我的女儿……瑶环……娘亲对不起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泣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装着一个母亲的悔恨和思念。
夜凉蹲下身,伸手扶起她,那双手纤细却有力,稳稳地托住媚儿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语气沉重,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正视的严肃:
“别哭了。朕现在便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看清,这场祸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二人登上市郊一辆普通马车,那马车外表朴素,灰色篷布,木制车辕,与街上往来的普通车辆无异。车内却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京师外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从房屋变成树木,从树木变成田野。
待车帘掀开,媚儿一眼望去,瞬间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比任何战场、任何杀戮都要可怕一万倍的景象。
郊外村落、田埂路旁,无数百姓麻木行走。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提着篮子的农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光着脚丫的孩子。他们走着,僵硬地走着,步伐一致,间距相等,如同被同一只手操纵的傀儡。
他们的眼神空洞,瞳孔散开,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像是两汪死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生机。他们的面色僵硬,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如同一张张白纸,如同一面面空墙。
他们彼此互不交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停下脚步寒暄。整个村落,整个田野,整条道路,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的、没有感情的脚步声,沙沙沙沙,像是一片片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任由天使军士卒随意呵斥驱驰,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士兵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这些行尸走肉般的百姓,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搬运,让他们修建工事。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求饶,他们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走,默默地活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机器。
夜凉望着这一幕,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冻得人骨髓发疼:
“这些百姓……也全都被天使们种下了傀儡虫。整个京畿之地,早已被妖法蚕食。”
媚儿心头巨震,那震动如同地震,如同海啸,如同天崩地裂。她眉头紧拧,拧成一个死结,额头的皮肤皱成一团。声音发颤,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绝望:
“这么多……满城遍野都是……这……这还如何是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行走的百姓,扫过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那些僵硬呆滞的面孔,最后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那女孩不过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花布衣裳,手里抱着一个布偶——那布偶也是一只兔子,耳朵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媚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女孩让她想起了瑶环。
风掠过荒野,带着无声的哀嚎。那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风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哭泣,在呐喊,在呼救,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那些麻木的脚步踩在干裂土地上的沙沙声。
虫控天下,骨肉相残,一场关乎人心与存亡的大战,已然拉开最黑暗的序幕。
在这场战争中,武器不是刀枪,不是剑戟,而是虫子;战场不是关隘,不是城池,而是人的大脑;敌人不是外面的军队,而是身边的人——可能是你的同僚,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亲人,甚至可能是你的女儿。
而最可怕的不是你会被控制,而是你被控制之后,连自己曾经被控制过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是你,可你已经不是你。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爱恨、你的喜怒,统统都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吃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会走路、会说话、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夜凉放下车帘,马车调头,向京师驶去。
车内,媚儿还在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凉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虚伪的。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让媚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着,车轮碾过黄土,碾过石子,碾过那些被风吹落的枯叶。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如同凝固的血。那血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女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天使军的号角,低沉而绵长,如同死神的召唤。
大战还在继续。
或者说,大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