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退守·旧忆牵肠
前线大营内,硝烟尚未散尽。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那是尸体烧焦后特有的气味,甜腻而恶心,混在尘土里,附着在帐篷的帆布上,附着在士兵的甲胄上,附着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去。营帐外的地面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碎裂的盾牌、染血的绷带,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日头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大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帆布帐壁上,如同鬼魅在无声地舞蹈。主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箭头交错,红蓝相间,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几只飞蛾被烛光吸引,扑棱着翅膀在烛火周围打转,投下细碎的影子。
季鹰猛地攥紧腰间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原本沉稳的面色骤然剧变,一双虎目圆睁,眼角的鱼尾纹因为睁眼过猛而深深刻入皮肤,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失声惊呼,声音之大,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几晃:“什么?!欧罗巴撤军了?”
那声音里夹杂着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苦苦支撑的人,突然发现脚下唯一支撑自己的那块石头开始松动。
一旁的翎宸闻言亦是心头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上前一步,银白战铠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厉声喝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审讯犯人的刑官在逼问口供:“凯伦为何突然撤军?此事蹊跷,你等从实招来!”
他背后的光翼微微张开,圣光在翼尖闪烁不定,那是情绪波动的表现——平日里清冷如水的天使君主,此刻也失了镇定。他的浅金色眼眸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士兵,目光如刀,恨不得剖开他们的胸膛,把真相从心脏里挖出来。
身前两名浑身尘土、甲胄破损的农民军士卒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有的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头盔歪斜,面颊上沾满灰尘和汗渍,混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污痕。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缠着粗糙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二人面色惶急,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是拼命奔回来报信的,一路上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当先一人连忙叩首回话,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回大王!据前线探来的消息,欧罗巴的凯伦将军,终究是不忍心伤及我大夜女皇夜凉的性命,不忍再对皇城赶尽杀绝,这才下令大军匆匆拔营撤退!”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既有对敌军突然撤退的庆幸,又有对局势突变的茫然,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
话音刚落,另一名农民军便急声禀告,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慌乱,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在沸水里翻滚的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大王!大事不好!欧罗巴一撤,困守城中的夜朝残军彻底没了顾忌,如今倾巢而出,连那些阴寒可怖的鬼兵也一同疯扑上来,正疯狂反扑!我军阵线已被冲开缺口,弟兄们渐渐招架不住了!再僵持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还请大王速速下令撤军吧!”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泛红,显然是亲眼目睹了战场上惨烈的景象,那些夜朝残军和鬼兵的疯狂反扑,如同一场噩梦,刻在了他的眼底。
果不其然,帐外很快传来震天的厮杀声与惨叫。
那声音隔着帐篷传来,变得有些沉闷,却更加瘆人——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将领的喝骂声,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骨头被碾碎般的闷响,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夜朝的正规军甲胄鲜明、悍不畏死,那些士兵的眼中燃烧着绝地反击的狂热,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退无可退,身后的皇城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那座城里。他们没有退路,所以只能向前,只能杀,只能拼尽全力将入侵者赶出去。
更有面目狰狞、刀枪难入的鬼兵裹挟其中,枯白的骨爪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刃,眼窝中幽绿的鬼火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道什么是后退,什么是投降。刀砍在它们身上,不过是崩落几片碎骨;矛刺入它们体内,它们甚至不会停顿一下。它们如同从九幽爬出的恶鬼,无声无息地收割着性命,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次冲锋都踏碎一片阵线。
原本势如破竹的天使军团与农民起义军,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反击之力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天使战士虽有圣光护体,可鬼兵的阴气恰好与圣光相克,两相抵消之下,天使的优势被大大削弱。而农民军更是抵挡不住,他们没有精良的甲胄,没有高超的武艺,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求生的本能,可在这种级别的反扑面前,热血和本能远远不够。
阵型溃散,士卒们丢盔弃甲,节节败退。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被踩踏倒地,再也没能爬起来。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那是溃败的声音,是绝望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
眼看便要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季鹰望着帐外溃乱的战局,透过帐篷的缝隙,他能看到远处烟尘滚滚,能看到己方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能看到溃散的士兵如同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是一块巨石从胸口滚落,带着疲惫,带着无奈,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他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多年征战在他脸上刻下的印记,也是无数生死抉择在他心上留下的伤痕。
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罢了!传令下去,撤军吧!”
翎宸闻言立刻急步上前,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的眼中满是不甘,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嘴唇紧抿,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牙而微微鼓起。他急切劝阻,声音急促而激烈,如同箭矢离弦:“大王!战局虽乱,可我军主力尚在,或许还有扭转乾坤的机会!万万不可此刻撤军,一旦后退,此前所有战果便都付诸东流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圣银刀的刀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他拔刀再战,再冲一次,再杀一轮。
季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脖子上的头颅有千斤之重。他的目光扫过帐外那些跟随自己多年、浴血奋战的弟兄,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有人跟了他十年,有人跟了他十五年,有人从少年跟到了中年,青春不再,鬓生华发。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那痛楚不是来自身体的伤痛,而是来自内心的煎熬,来自一个统帅不得不做出的、会牺牲自己弟兄的艰难抉择:“这么多弟兄,跟着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个个都为义军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执意死战,最终只会白白葬送他们的性命,本王于心不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口气压下去,又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坚定,也更加疲惫:“传本王命令,全军即刻撤回,不得有误!”
军令既下,无力回天。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吹响,那是撤退的号令,低沉而绵长,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传令兵骑上快马,在阵地间飞驰,一遍遍高喊着“大王有令,全军撤退”,声音在硝烟中飘散,被厮杀声淹没,又被风吹回来。
士气低落的农民军与羽翼受损的天使军团只得被迫后撤。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恐惧、疲惫和解脱——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表情变得扭曲而怪异。有人边跑边回头,眼中满是仇恨;有人扔掉武器,只想跑得更快;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后面。
浩浩荡荡的队伍踏着满地狼藉,一路退守。他们经过来时走过的路,那些路上还残留着当初进军时的脚印,可如今脚印的方向完全相反。来时意气风发,去时丢盔弃甲。来时旌旗招展,去时旗倒幡折。
最终,残军退回了古城西安,暂作休整。
西安城的老城门吱呀呀地关上,将追兵挡在外面。城墙上的守军望着远方渐渐远去的烟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城内的百姓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的是满脸疲惫、浑身是伤的士兵,是缺了轮子的辎重车,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战马。
这座千年古都,又一次成了败军的避风港。
而另一边,夜朝皇城之上,硝烟渐散。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缕一缕地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满目疮痍的街巷上,洒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那光很淡,很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倔强地照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遍地狼藉。断壁残垣间,有人在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有人在寻找失踪的亲人,有人在默默地收拾尸体。哭声、叹息声、咒骂声,还有那种无言的沉默,在废墟间交织回荡。
女帝夜凉一身黑色龙袍,头戴精致毓冠,珠翠轻摇,却不见半分骄矜。那身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此刻也仿佛失了光彩,变得暗淡无光。毓冠上的珠串在她走动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却与周围的惨状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正亲自在伤兵营中安抚受伤的将士。
伤兵营设在皇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来的帐篷一个挨一个,里面躺满了伤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草味、脓臭味,还有那种伤口腐烂特有的甜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作呕。随军的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手上的绷带换了一条又一条,可伤兵还是在不断增加。
夜凉缓步穿梭在伤兵之间,她的步伐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那些受伤的士兵。她弯下腰,凑近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士兵,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臂却被齐肩斩断,伤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疼吗?”夜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
那士兵睁开眼睛,看到是女帝,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夜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士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陛下……”
夜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身后留下的是那个士兵无声的泪水。
她逐一询问着士兵们的伤势,语气温柔细致,像是春日的暖风,又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每一个受伤的灵魂。她问他们伤在哪里,疼不疼,想不想家,吃没吃饭。每一个问题都很简单,却让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红了眼眶。
她亲手为伤势较轻的士卒包扎伤口,指尖轻柔,动作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她拿起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伤口上,力度不轻不重,既不会勒得太紧让伤者疼痛,也不会缠得太松起不到固定作用。她的眉眼间满是帝王的悲悯与温柔,全然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
那些伤兵看着女帝亲手为自己包扎,有的人默默流泪,有的人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有的人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他们不敢看,不敢看一个帝王为他们做这些事,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恩情。
安抚片刻,夜凉抬眼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青石台阶上,枯坐着一道落寞的身影。
那台阶是皇城正殿前的汉白玉石阶,曾经是文武百官上朝时跪拜的地方,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可如今石阶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缝隙里还嵌着几片碎瓦,一片破败之象。
媚儿一身劲装,长发散乱,平日里灵动狡黠的模样荡然无存。她的头发本该利落地束起,此刻却披散在肩头,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双手抱膝,缩成一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神空洞无神,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看。她的目光穿过残破的城墙,穿过硝烟弥漫的天空,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惆怅,那惆怅像是一层薄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看得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凉轻步走上前,裙摆拖过满是灰尘的石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弯下腰,在媚儿身边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她侧过头,看着媚儿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语气温软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怎么了,媚儿?可是又在想女儿了?”
媚儿缓缓收回目光,那双素来如灵猫般狡黠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思念与酸楚。那双眼睛曾经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曾经在刀光剑影中冷静如冰,曾经在生死关头凌厉如刀。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思念、无法言说的痛楚,和一个母亲对骨肉的刻骨牵挂。
她望着夜凉,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依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哽咽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释放,是千言万语汇成的一句话:
“陛下……那是臣的亲生骨肉,自她被送走,臣便日夜牵挂,多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承载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思念和心碎。她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是暗卫,是刺客,是杀手中的杀手,她的眼泪早就该流干了。
可孩子不一样。孩子是母亲心头上的一块肉,割掉了,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夜凉望着她,神色渐渐变得沉静郑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媚儿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是多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夜凉将那只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媚儿,你是我大夜当之无愧的忠臣,多年来为大夜朝出生入死,屡立奇功,护朕周全,待江山安定,朕定会重重封赏于你,绝不辜负你的一片忠心。”
那些话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承诺,是一个朋友对朋友的托付,是一个人欠另一个人的恩情,刻在心里,永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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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忘记。
话语落处,一段尘封的往事悄然浮现在媚儿心头。
五年前。
她还只是暗卫营中一名正在严苛训练的刺客。
彼时的暗卫营设在皇城地下,不见天日,常年燃着火把,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和汗水蒸发的咸腥味。训练场是一块平整的青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满是新旧交叠的血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暗卫营的规矩森严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新人入营的第一天,教官就会告诉他们一句话:“你们不是人,是刀。刀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和未来。你们只需要服从,只需要杀戮。”
教官更是冷酷无情,动辄打骂责罚。他的鞭子是特制的,鞭梢浸过盐水,抽在皮肉上,留下的不是红痕,而是翻开的伤口。他从不叫他们的名字——暗卫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媚儿的编号是十七,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训练,她手中的峨眉刺招式略显生疏笨拙。她已经连续练了六个时辰,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磨出了血泡,有几个已经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让掌心变得湿滑,握不住武器。
教官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半分犹豫,长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她的背上。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她的皮肉。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从背部扩散到四肢百骸,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媚儿紧咬着下唇,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硬生生忍住痛呼,没有半分抱怨,眼中满是倔强。那倔强像是一团火,在黑暗中燃烧,在痛苦中燃烧,在绝望中燃烧。她不允许自己倒下,不允许自己示弱,不允许自己哭。
她弯腰捡起落地的峨眉刺,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弯腰都牵动背上的伤口,痛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捡起来了,握紧了,站直了。
然后,她的身形骤然变得轻盈如蛇,贴着地面飞速游走。那是暗卫特有的身法,经过千锤百炼,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双刺在手中翻飞旋转,寒光凛冽,如同两轮冷月在她身周飞舞。
不过片刻,她便将身前的陪练对手尽数击倒。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打湿了乌黑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咬破的血迹,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两颗星星,像是要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口,痛得她龇牙咧嘴。可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倔强而释然的笑。
就在她喘息之际,一道清亮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中,如同寒冬里的一缕阳光,如同干涸大地上的一滴甘霖。那声音里没有教官的冷酷,没有同僚的冷漠,只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关怀。
循声望去,竟是刚刚登基不久、风华绝代的女皇夜凉。
那时的夜凉比现在年轻几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帝王的气度与威严。她一身玄色龙袍,头戴毓冠,站在暗卫营昏暗的火光中,如同一朵盛开在深渊里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扫过训练场,扫过那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的暗卫,最后定格在浑身颤抖、手中握着染血峨眉刺的媚儿身上。她的目光在媚儿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媚儿感觉到了——那种被关注、被看见的感觉,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一下。
夜凉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你们的刺客训练,进展如何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媚儿身上,顿了顿,问道:“你叫媚儿,是吗?”
媚儿连忙收敛气息,将峨眉刺收入袖中,恭敬拱手行礼。她的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僵硬,可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激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奴名媚儿,参见女皇陛下!”
夜凉望着她眼中的坚韧,那坚韧不是天生的,而是在苦难中磨砺出来的,在黑暗中淬炼出来的。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也是一种让人敬畏的东西。
女帝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决定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很久:“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夜朝廷的暗卫统领,执掌宫中暗卫,护朕安危。”
媚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恩赐,不敢相信一个刚刚还在训练场上挨鞭子的暗卫,转眼间就成了暗卫统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连忙叩首谢恩,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声音哽咽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臣媚儿,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自那以后,媚儿便彻底将自己托付给了夜朝。
为了夜凉,为了大夜江山,她在无数次险境中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从无半分退缩。她替夜凉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毒,挡过暗杀。她在敌人的营帐中取过首级,在万军之中救过同僚,在悬崖边上杀过追兵,在黑暗中守护着这座皇城,守护着那个给了她新生的人。
她的身上有无数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每一道都是她对大夜、对夜凉的忠诚。那些伤疤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像是她人生的年轮。
思绪回笼。
媚儿依旧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汉白玉的石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的边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眼前温柔以待的女帝,夜凉正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满是关切与心疼,那双曾经冷冽如冰的眼睛,此刻温暖得像是一汪春水。
媚儿清秀的脸颊上,缓缓勾起一抹复杂却释然的浅笑。那笑容里有思念,有心酸,有感激,有忠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仿佛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被搬开了一块。
她眼底的空洞,渐渐被过往的情谊与执念填满。那些空洞曾经是黑暗的、冰冷的、绝望的,可此刻,它们被温暖的记忆填满,被一个帝王的情义填满,被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填满,被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填满。
她轻轻回握住夜凉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却不再颤抖。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她们的衣袂,吹动她们的头发,吹动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散落的纸屑。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照在那些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上。
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废墟间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祈祷着什么。
媚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有血腥味,依然有焦糊味,依然有死亡的气息。可在那些味道之外,她还闻到了别的——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春天的味道。
是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