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晓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厢刚喝了一壶菊花茶醒了神呢，小厮就面有难色地捧了两卷纸进来。
关晓眼力好，一眼就认出那是宫中才能用的白鹿纸，只有元将军和大哥那里才可能会有。
他都没打开看，直接就哭了。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纸，她不想着拿来孝顺我这个三叔，净画鬼画符了！侯府怎么会有这种败家子啊？！”
小厮还问呢：“三老爷，要打开瞧瞧吗？说不定真是张好画呢。”
这白鹿纸乃是宫廷用纸，纸坚色白，莹润丝滑，一点都不漏墨，没打开来还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关晓一听也是。
万一是小六回去以后发现自己做得不对，特意送来给他赔罪的呢？
这么一想，眼神又热切起来。
“快打开来。”
小厮哎了一声，左右手同时拿住最上方，轻轻一抖，两卷纸哗啦啦往下展开。
这是他的拿手好活，平时关晓最喜欢他的麻利劲儿。
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这小厮拖出去打死。
但凡他手笨一点，自己也不至于同时受到两幅鬼画符的荼毒啊。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脏了！”
关晓倒在罗汉床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小厮吓得忙把两卷纸丢了出去，扶着自家老爷着急道：“老爷，您没事儿吧？”
关晓满脸泪水，愤怒地喊道：“以后六丫头送来的字画一律不许收！不许收！”
“是是是，小人知道了！小人一定记住！不过三老爷，六姑娘这回写的到底是什么啊？大……大什么呢？”
他真好奇啊。
“闭嘴！”
“哎！”
*
关弘和一众同僚在值房里忙得天昏地暗。
萧衍来的时候，发现他胡子拉碴的，造型都乱透了。
一双眼睛里顿时流露出关切之意。
“关侍郎，你可还好？”
关弘坚强地笑了笑。
“多谢殿下关心，微臣无碍。”
“真的无碍吗？孤瞧着你面色不好，这卷宗要复原也不是一日之功，你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这眼神看着也太吓人了，黑得跟要杀人似的。
回头可别成为大元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卷宗逼疯的侍郎啊。
关弘低下头去，左右眼珠转了转，重新抬起眼来，又是一脸的稳重平和。
萧衍顿时就松了口气。
“关侍郎没事，孤就放心了。”
关弘：“……”
你的关心也真够表面的。
算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突然有了个阴暗的想法——
要是老太太就这么没了，自己回家守孝，就可以把整理卷宗的活全都丢给同僚！
那也太美了！
关弘甩甩头，看向萧衍：“殿下，那日你说商陆的身份有点问题，是怎么回事？”
萧衍这两日也够忙的。
一边要调查死士劫狱的幕后指使，一边要给二皇子那边使绊子。
毕竟不管幕后指使是不是二皇子，绊子都是要使的。
顺手的事儿。
所以这都过去两日了，他才有空来刑部找关弘。
“孤的人查到商陆有可能是京中高官之子。”
“这怎么可能？”
关弘一听，顿时露出惊讶之色，眉眼微微肃然。
“殿下可都查清了？”
两人进到值房里间，有小厮端茶进来，剑青守在门口。
萧衍道：“暂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家子嗣。孤收到的消息，当年龙向天在郊外捡走他，似乎并非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关弘替他斟茶，默然听着。
“前几日，底下人查到，当年龙向天在捡到商陆之前，曾在郊外一家农户讨水喝。当时他无意中向那家主人提起，说自己在等一个孩子。没过几日，那家农户便因误食有毒的野菜，而全家暴毙。村里的里正向顺天府报了案，那卷宗至今还存于顺天府中。”
关弘双目一沉，道：“龙向天是为了灭口？”
“不错。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事后给那户人家下了毒。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日他走后，那农户的侄子曾到过他家，听他大伯提起了这事。前几日清明，农户的侄子去扫墓，与妻子提起这事，恰巧被孤的人听见。孤觉得可疑，便叫人仔细查了这些年来京中走失孩童的卷宗——”
不知想到了什么，关弘心头猛地一颤，忽然激动得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书案上。
“如何？！”
萧衍抬眸看他，一字一句地道：“这龙向天或许参与过数起拐卖孩童事件。”
关弘腾地跳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火把点着似的，在小小的值房里来回走动。
萧衍安静地看着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安远侯府就有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须臾，关弘猛地停住，扭过身来，一双虎目射出湛湛精光。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当年我家小六丢失后，大哥调动了五城兵马司，连着封锁城门三日，盘查进出京城的陌生面孔，却仍是一无所获。当时，微臣便想，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我安远侯府的眼皮子底下，将我家孩子拐了出去？”
忆起往事，关弘眼中掠过一抹伤痛，在那把暗棕色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直到您方才一番话，我才恍然大悟。倘若那人是龙向天，拐走小六倒是轻而易举的。他是药王谷谷主，医毒双精，既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区区改头换面又算得了什么？”
萧衍很平静地接道：“孤听说，关六姑娘从前生活在青苗村。”
关弘愣了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是啊，小六不是被青苗村的田家收养的吗？难道是青苗村和龙向天有什么关系？”
他都给激动糊涂了！
但他也没直接告诉萧衍，关毅在查青苗村的事。
一品军侯和皇家人应该保持距离，哪怕他们暂时有着合作。
这是武将功臣的自我修养。
萧衍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孤想调查这些年龙向天来京做了什么，同期丢失的孩子究竟是巧合还是龙向天所为？这些孩子都是谁家所丢？大部分卷宗都在刑部，还请关侍郎费心。”
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时辰前，关弘恨不得把他弄死。
但现在得知龙向天可能是拐走小六的人贩子，关弘浑身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大声道：“殿下放心，微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