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倒是弯了一下。
“久?那可太久了。”
他把手上工作收尾,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七八年了吧,从他十二三岁就开始打交道了。”
池幼有些意外,“十二三岁?”
“对,那会儿我刚从医学院毕业,在急诊轮转。”
周衍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大半夜急诊送来一个小孩,脸上身上全是血,衣服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
“我给他处理伤口问他疼不疼,你猜他怎么说?”
池幼摇了摇头。
“他说,你快点缝,缝完了我还得回去。”
周衍的语气很轻松,讲的跟段子一样。
但池幼听着,端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十二三岁,那不就是上初中的年纪吗?别的孩子都还在上学,他怎么天天挨打…还有一个问题她到现在都不敢问,那就是: 他到底上了多少学啊?
她没忍住偷偷看了江叙一眼,对方靠在门上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
“后来就成了我这儿的钉子户。”
周衍摘掉手套丢进垃圾桶,“隔三差五就来,今天胳膊上挂个口子,明天肋骨磕断一根,出诊频率跟我们急诊值班差不多。”
“再后来我从急诊调去骨科,又转了运动医学,他也一路跟着我换科室。”
“就是懒得换医生而已。”江叙插了一句。
“少来,你就是怕生。”周衍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然后转头看着池幼,语气收了收。
“不过说真的,认识他这么些年,今天算是头一遭。”
池幼眨了眨眼,“什么头一遭?”
“他主动带人来看病。”
周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往江叙那边飘了飘。
“以前都是阿飞他们把这位爷拖过来的,来了也不老实,缝针不让打麻药,药开了不吃,消炎药得我追到停车场塞他口袋里。”
“今天可好,提前让护士备止痛药,还知道给人家要热可可了。”
“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信这小子还有如此贴心的一面。”
池幼的脸有点发烫,赶紧低头喝了一口可可,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
江叙倒是脸不变色心不跳,“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叫陈述事实。”周衍笑得很愉快,看起来很享受让江叙吃瘪的过程。
池幼放下杯子,试着把话题往正常方向拽,“周医生,那他以前受伤都是因为打架吗?”
周衍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应该是在录入她的就诊记录。
“他以前受伤的原因嘛,基本上就两类。”
“一类是跟人打架,另一类是跟很多人打架。”
池幼看了看江叙。
江叙面不改色,“他夸张了。”
“我夸张?”周衍头都没回,“上个月你左手腕那个裂缝骨折,是我夸张出来的?”
“磕的。”
“磕的?磕出来的裂缝骨折?你在哪儿磕的,悬崖边上吗?”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拌嘴,池幼坐在中间,视线跟看乒乓球似的左右转。
她忽然觉得周衍这个人挺好的,至少在他面前,江叙不像平时那样什么都兜着藏着,多少能漏出一些真实的边角来。
周衍录完病历,转过椅子面对她。
“好了,正经的说完了,现在说注意事项。”
“右肩两到三周之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剧烈上肢运动,睡觉的时候尽量仰卧,别压着右侧。”
“药膏一天换一次,消炎药饭后吃,一次两粒,吃五天。”
“还有,”他抬了抬下巴朝江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让他把止痛药给你,今晚睡前吃一粒,不然半夜会疼醒。”
池幼点头,一一记下。
周衍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好了,处理完了,你这个伤养好了之后没什么后遗症,但前提是你得老实。”
“我很老实的。”池幼举起左手表决心。
周衍看了看她头上扎着的蓝粉双马尾,又瞥了一眼她身上那套工装裤加短背心的搭配,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先去查房了,你们慢慢走。”
周衍朝江叙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抛了一句。
“江叙。”
“嗯。”
“你送人家回去的时候开慢点,肩伤怕颠。”
“还有!费用直接从你账上扣了。”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墙角的空调在低声运转。
池幼抱着纸杯,耳朵尖儿有点红,装作在研究杯子上的小兔子logo。
……
出去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朝他们点头微笑。
池幼注意到好几个护士的目光都在江叙身上多停了几秒,又飘到她身上,带着一种友善且八卦的打量。
她走快两步,凑到江叙旁边,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家医院啊?她们看你那个眼神,跟看老熟人一样。”
“还行。”
“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那你能不能换个问题。”
“那行,你咋突然换发色了?”
江叙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我好奇嘛,你上次不还是黄色的吗?”
“染了。”
“我知道你染了,我是问你为什么染这个颜色。”
这会儿两人刚好走出医院大门,迎面吹来一阵夜风,凉的池幼眉头一皱。
见状,江叙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抖开之后直接披到了池幼的身上。
然后顺势接过话茬儿:“不为什么,理发师推荐的。”
池幼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布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暖的,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她嘟囔了一句,“那推荐得还挺好看的。”
江叙正要转身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翘了翘,“嗯?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池幼:“……”
年轻轻的就耳背,也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