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刚画的那个小人。
圆圆的小脑袋,两根翘起来的线条,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他盯了几秒后拿起板擦,一边接电话一边擦白板。
三两下就擦得干干净净。
“人在哪?”
“南门这边儿。”
阿飞的声音压得很低,“来了六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穿灰色夹克,手上盘着一串金刚菩提。”
“其他几个站得很规矩,不像街面上那种散兵游勇。指名道姓要见叙哥你,态度不算横,但说你不来他们就不走。”
“开什么车?”
“两辆黑色别克商务。”
江叙看了一眼手表,“让他们等着,二十分钟就到。”
路上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那头招牌式的黄毛被风吹得略微有些凌乱,他也懒得理。
到地方的时候,阿飞已经带了四个人在那候着了。
远处,两辆别克商务车并排停在那。
领头的平头男人靠在引擎盖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看到江叙从暗处走出来,他微微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江叙脸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遍他身后的人。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平头男人先笑了。
“江老弟,久仰。”
他走前两步,但没急着伸手,“我姓钱,朋友都叫我老钱。幸会幸会啊!”
语气客气,但神情一点儿都不。
江叙没跟他寒暄。
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换。
“什么事,说。”
老钱也不兜圈子,朝身后扬了下手。
一个年轻人马上就递上来一个平板,屏幕上赫然是A大校园论坛的帖子截图。
快五千楼的那个。
“是这样的,那格斗场是我帮人看着的。”
“但明天那场比赛,闹得有点大了。”
说着,老钱把平板往江叙方向递了递,“如果说只是在学校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但现在本地几个自媒体都在跟,还有个记者直接打电话到场子里问情况。”
他顿了一下,收回平板。
“想必江老弟你也知道,这种地方一旦被盯上不是罚款那么简单。上面要是查下来,我没法跟人交代啊。”
江叙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没接。
“所以?”
“转场吧。”
江叙直接,老钱也干脆。
他把话完全挑明:“我在城东郊区有个正式场地,地下两层,有独立通风和隔音,监控全关。”
“陆砚那边我去打招呼,比赛搬到那边,到时候观众凭邀请进场,保准里面的事一个字都传不出来。”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嘴角挂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笑。
“但转场的话,规则得按我们那边的来。”
听到这话,阿飞在旁边的表情已经不对了。
“你们那边什么规则?”江叙问。
老钱摊了摊手,那串金刚菩提在手腕上晃了两下。
“不设回合,不限时间,不戴护具。一方认输或者站不起来,比赛就结束了。”
阿飞绷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
但被江叙给身后拦了一下。
“陆砚知道这事?”江叙又问。
老钱点头。
“是他那边先找的我。他嫌原来的场子太小,说周五到场的人太多,施展不开。”
江叙听懂了。
不是施展不开,是陆砚想把这场比赛从校园论坛的哄闹升级成真正的地下擂台。
原来的场子虽然也没什么正规可言,但好歹有人看着,闹太过分总有人出来拉一把。
换到老钱那个地下场地就不一样了。
全封闭,没监控,规则由场主定。
进去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全凭他们说了算。
“江老弟,你觉得呢?”
江叙没急着接话,他偏头看了阿飞一眼。
阿飞跟了他这么长时间,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意思。
于是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手机摸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内容很简单:查一下老钱和那个城东郊区的地下场地,半小时内要结果。
老钱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见江叙不说话,以为是在犹豫,便又往前凑了半步笑着加了一剂料。
“当然了,转场也不是白转的。”
他把手里的菩提手串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语气轻描淡写。
“赢的一方,场子这边出二十万彩头,算是给两位年轻人的一点见面礼。”
这话说得倒好听。
但江叙听出了另一层东西。
加了彩头,性质就变了。
两个大学生的私人恩怨是一码事,地下黑拳赌局是另一码事。
前者顶多算小打小闹,后者一旦出了事,那身上背的可就不是处分了。
陆砚这人看来是想把池幼拖进一个她根本退不出来的局里。
而老钱,就是来递套的。
江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老钱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
“钱哥,我问你一件事。”
见状,老钱微微仰了下头。
他比江叙矮了大半个脑袋,所以不得不仰着头跟他说话。
这个角度虽然让他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往后退。
“江老弟你问。”
“这场子,到底是你的还是陆家的?”
听到这话,老钱脸上那层四平八稳的笑忽然就裂了一条缝。
虽然修补得很快,但江叙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收回笑容之前,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菩提珠子。
这是心虚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江叙没等他找好措辞,直接把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我知道陆砚背后站着的是陆家。”
“钱哥你今天来,与其说是谈合作,不如说是替陆砚铺一条合法打残人的路。”
“全封闭场地,没监控,不设回合。“
“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一个字都传不出来。到时候池幼被打成什么样,全凭陆砚心情是吧?”
说到这他挑了下眉,“你们觉得,这么玩有意思吗?”
风从对面方向灌过来,吹得老钱夹克领口翻了一角。
他没去整理,只是缓缓把菩提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甚至连带着脸上的笑也收了。
“江老弟,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绕了。”
老钱的语气变了,客气劲儿也退了个一干二净。
“这场子确实是陆家出的钱,我只管运营。陆砚要在我场子上打比赛,这是他跟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
“但比赛闹到现在这个动静,要是有人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我。”
“所以转场这件事,不是商量,是通知。”
“原来的场地今晚不会开。”
他把菩提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抬眼看江叙。
“你们去也好,不去也好。陆砚那边已经答应了,你那个小姑娘要是还想打,就来城东。不想打,那陆砚自然会用别的方式找她。”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阿飞在后面没忍住,一脸不服气的瞪着他。
老钱连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江叙,“这是实话。”
但江叙突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带声的那种,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老钱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这些年来出面摆平的事多了去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反应。
愤怒的、心虚的、假装镇定的。
但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笑出来,是他没料到的。而且对面还只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钱哥,你在这混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怎么了?”
“那我今天告诉你一个新规矩。”
江叙的笑收了起来,冷着一张脸,神色更是少有的认真:“谁在我面前替别人传话,我就默认他跟传话的人是一伙的。”
“你....”
“陆家的场子我不去。”
江叙打断他,“今晚上七点,比赛照常。”
老钱眉毛瞬间就拧了起来,“我刚才说了,原来的场地今天不开!”
“你不开,我开。”
一句话直接把老钱后面想说的东西全被堵了回去。
说完后江叙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老钱的面拨了一个号码,还开的是免提。
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叙哥?怎么有空想起我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