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回过神来,仓皇移开视线,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黄书。
“……没什么,只是觉得侯爷的记性极好,连第几回都记得清楚。”
“那当然,都说是我精心挑选的爱书了,我对你好吧?”
江寄雪:“……”
算了,他还是别说话了。
继续聊这个话题,也不知道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先假装看书吧。
见对方终于进入状态认真钻研她那本珍藏,沈折枝不再出声打扰。
她随手从旁边抽了本奇闻录,往旁边铺着软垫的躺椅里一陷,双腿交叠,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书房内安静下来。
江寄雪端坐在椅子上,缓缓翻阅。
书页上的墨迹直白露骨,烫得他视线无处安放。
他不敢细看,又不敢翻得太快,生怕被旁边那位同道中人察觉出他的生疏与局促。
另一边的沈折枝却极为松弛,时不时还因为书里的离奇情节发出一声轻笑,惬意得不行。
站在门边当背景板的云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起初,她只觉得这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那样清冷端方的神仙人物,竟被她家侯爷逼着坐在书房里看那种伤风败俗的禁书……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可看着看着,云落竟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顺眼。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端坐如松,纵然耳根红透也未曾拂袖离去。
一个随意慵懒,一会儿翻几页书,一会儿抬头看看身旁那张让人心旷神怡的脸,再被对方帅得冒泡。
这两人之间,似乎流淌着一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默契与平和。
云落想了想,决定不去打破这难得的宁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打算去小厨房洗些新鲜的瓜果端来。
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更加静谧。
这时,沈折枝又翻过一页,突然笑出声来。
“江相,这人编的轶事真有趣,我得和你说说。”
江寄雪听到她主动开口,终于有了正当理由放下手里那本烫手的欢喜禅。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将册子推远。
“你说。”
“岭南有个富商,姓钱,这钱家的大少爷十分叛逆,为了逃避家里安排的盲婚哑嫁,竟然连夜跑去城外的寒山寺出了家!”
“嗯。”
“嗯什么嗯,快问我后来呢。”
“……后来呢?”
“后来没想到这钱大少爷的未婚妻更是个狠角色,听说未婚夫出家了,不但没退婚,反而带着大批家丁,抬着几大箱金元宝上了山,你猜之后怎么着?”
已经掌握捧哏技巧的江寄雪顺着她问:“……怎么着?”
“她直接把寒山寺给买下来了!天天逼着钱大少爷给她念经敲木鱼,钱大少爷受不了这罪,第三天就还俗回家成亲了。”
江寄雪听完,若有所思。
“这位姑娘行事倒是果决,可问题是……寺庙按律不能卖,如何买?”
“都说是编的了,看个乐子就行,不用当真。”
江寄雪点点头,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
“原来如此,不过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想来这位钱少爷就算还俗,心里也是有怨言的。”
“谁说不是呢。”
沈折枝将书随手搁在腿上,往躺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世俗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强行绑在一起,还要他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江寄雪动作微顿。
他顺势放下茶盏,看着她:“听侯爷这语气,似乎对这世俗的婚嫁之规颇有见地。”
“谈不上见地,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沈折枝叹了口气,继续道,“按常理来说,男子及冠便要议亲,可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求娶心悦之人的?不过是看中对方的家世背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罢了。”
“娶回家的正妻当菩萨供着,转头又去外面养外室纳美妾,有什么意思?”
江寄雪看着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突然问了一句:“那……若侯爷是女子,又当如何?”
“若我是女子?”
沈折枝被问得一愣,摸了摸下巴,认真盘算起来。
“若我是女子,绝不去吃后宅那碗夹生饭,真要嫁,就嫁个后宅清净,眼里只看得见我的人。”
江寄雪抿了抿唇,稍稍坐直了些。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要求吗?”
“当然有啊,”沈折枝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这人毛病可多了。”
“第一,他得身心干净,不能有什么通房小妾红颜知己之类的,咳,这个江相可以理解吧?”
江寄雪点头。
“第二,他得脑子好使,别一天到晚一副拎不清的德行,和他说几句话都听不懂……也别整天拿那些女戒女训来烦我,要支持我做想做的事。”
“第三,长得必须好看,每天看着赏心悦目才能延年益寿。”
说到这,她挑了挑眉,带出几分骨子里的凌厉:“不过长得好看的一般桃花债都不少,要是他敢在外面拈花惹草,那我就与他和离。”
江寄雪听着这些话,心跳莫名快了不少。
他不自觉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脑子里开始逐条对照。
身心干净……
自己的府上莫说通房丫头,连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也从未对旁人动过心。
脑子好使……
自己如今官拜一品,是大燕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相爷,她只要脑子好使的话,绰绰有余。
长得好看……
反正从未听过旁人说自己样貌丑陋,想来应该尚可?
这三个条件,简直像是照着他的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谬又隐秘的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迅速攀爬。
所以,若她真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