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贪墨国库这句话,江寄雪愣了一下。
他垂着眸子看她,清隽的眉宇间慢慢洇开无奈的笑意。
“放心收着,这东西干干净净,是家母当年的陪嫁之物,一直妥帖收在江家的私库里,未曾动用过。”
“陪嫁?”
沈折枝有些惊讶,赶紧从记忆里疯狂调取关于江寄雪的户口本信息。
她依稀记得,江家是世代清贵的书香门第,有不少都入了翰林院来着。
至于他的母族……除了小郡王吕承业的生母平王妃,似乎没见过其他人在京城名流圈子里露面。
江寄雪见她满脸写着问号,耐着性子解释:“家母出身江南望族,外祖家在当地颇负盛名,几位舅舅要么科举入仕,要么承袭祖业,经营药材与远洋商贸,累世积攒了几代,家底还算殷实。”
“当年母亲出嫁,外祖将这株赤金血参作为压箱底的体己物件,令她带入京中,以备不时之需,而后母亲又将此物当作生辰之礼送给了我。”
沈折枝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江寄雪说得云淡风轻,但她也不是傻子。
什么叫家底还算殷实?
这分明就是富得流油的江南老钱家族!
没想到眼前之人平时穿着素净,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是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隐形巨富。
想想也合理。
只有用金银和书卷气同时浇灌着长大,才能熏陶出这种高不可攀且独一无二的矜贵感。
沈折枝咽了咽口水,将桌子上的木盒盖了回去。
“算了吧,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发个热,又不是快断气了,用这么顶级的灵药纯属暴殄天物,江相快收回去吧。”
江寄雪看着被推回来的木盒,长睫微垂。
算了,今天反正已经瞎编过一次了,多编一条也无妨。
他轻声道:“知道你现在用不上,可,若将这能吊着一口命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我会安心些。”
沈折枝没听懂。
“……江相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寄雪薄唇微抿,开始胡说八道:“朝堂险恶,这东西若对侯爷有用,那便让它物尽其用。”
“若是用不上,权当是我在侯爷这儿留了一份保命符,若有一日江某遭了难,还请侯爷带着这东西来救我一命。”
沈折枝恍然大悟。
原来是狡兔三窟,想偷偷在她这里存个复活甲啊。
不得不说,这人还挺会选地方的。
眼下外界根本没人知晓他们两个私交甚笃,任谁也想不到江寄雪会将保命的底牌放在她手里。
聪明的嘞。
想通了这一层,沈折枝点点头,又将木盒重新扒拉回自己面前:“害,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答应吗?”
“放心吧,若真有那么一天,就算你只剩半口气,我也会拿这玩意儿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
江寄雪看着她满脸“你小子被我罩了,瞧好吧你”的豪气模样,心下一松。
“多谢侯爷。”
沈折枝完全没意识到给她送礼的人反过来给她道谢有什么不对。
她侧过身子,将木盒妥善收进书桌旁的小柜子里,准备回头请祁神医过来,问问他该如何存放才不伤药性。
江寄雪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书房里的气氛逐渐柔和下来,方才那点尴尬的余韵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可惜,这种温馨的氛围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撑到。
沈折枝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干脆站起身,溜达到书架前。
语气里全是分享宝藏的高昂兴致:“既然正事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若江相无事,不如我陪江相看会儿书吧?”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书脊上快速划过。
“你方才看的那本虽然够刺激,但有点太扯了,我给你挑一本带劲又符合常理的,你等着啊。”
江寄雪:“?”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折枝在书架前忙碌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偏偏对方嘴还在絮絮叨叨个没完。
“这本不行,配图那男的太磕碜,倒胃口。”
“这本也不行,水了整整几十页风花雪月才切入正题,急死个人。”
“这本还凑合,但太腻味了,全是正题,一点剧情铺垫没有,翻两页就觉得顶得慌。”
“……”
江寄雪听着这些虎狼之词,表情愈发僵硬。
“找到了!”
沈折枝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册子,转身走回桌案前,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江相,别站着了,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仰起脸看他。
双腿沉重异常的江寄雪:“……”
不想动怎么办?
“沈侯。”他嗓音有些发紧,“你的风寒刚刚好转,看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耗费心神……”
沈折枝摆了摆手:“说什么呢,我这是特意挑给你看的,我自己看点奇闻杂谈就行了。”
“……为何特意挑给我看?”
“你方才看那本春榻秘戏不是看得很入神吗?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我当然要给你选最好的看了。”
同……同道中人?
江寄雪闭了闭眼,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云落站在门边,默默转过身,面壁。
只恨自己听力太好。
沈折枝拉开椅子坐下,指着桌上的书:“这本叫欢喜禅,是京城黑市的销量前三,据说作者曾亲自和夫人实操了整整一年,特别写实。来,坐下看。”
江寄雪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实在推脱不掉,只能僵硬地挪动步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沈折枝帮他翻开书页,热心解说:“这本从第三回才开始好看,前两回估计是还没开智,写得太俗套了。”
“来,你看这配文,娇喘微微,汗湿重襦,郎君勇猛,妾身不胜恩泽……全是废话,通通跳过!”
她手指翻飞,猛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之前做记号的地方。
“喏!从这里开始看,前面的剧情根本不重要!”
江寄雪垂下眼睫,目光被迫落在那些不堪入目的文字上。
“……多谢沈侯。”
“客气啥啊,都自己人。”
沈折枝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些,满脸都是等着他品鉴的兴奋劲儿。
江寄雪下意识偏头,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眉眼中。
心尖无端一颤。
视线也不受控地滑落,定格在那方似是呢喃的唇瓣上。
许是刚饮过热茶,那抹唇色艳若涂朱,泛着盈盈水光,在这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下更显旖旎。
“江相?”
沈折枝见他怔愣地看着自己,半晌没动静,歪了歪头。
“你发什么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