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往城南行去。
柳巷不宽,两侧宅子的屋檐挨得近,墙根处还趴着几块没化干净的残雪。
沈折枝走在最前面,顾鹤洲跟在她左侧。
他斜眼睨了一眼右边的人,若无其事地把与沈折枝的距离缩短了半步。
裴凛面色如墨,嘴角压着,脚踩进一个半化的雪坑里,靴面登时糊了一道泥,眉峰顿时皱得更深了。
药铺伙计缀在最后头,低头数着地上的青砖缝。
……他现在只想变成一块砖。
唉,做人怎么能多余到这个地步呢?
沈折枝停在一处院门前,回头扫了眼身后几人,目光在那伙计脸上停了一瞬。
“……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事,小的就是有点冷。”
沈折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穿的棉衣比她厚了整整一圈,像颗行走的棉花团子,说冷?
这体寒程度,堪比一条冰丝内裤。
沈折枝摇了摇头,将视线收回,转身推开了院门。
昨夜,她特意将之前封存的卷宗取出来重新翻过,那名外室此前所住的地方就是这里。
院门半掩,门框有些陈旧。
院内的陈设虽然不差,可杂草长得已经没过了脚踝,角落里的水缸缸沿也结了一层薄冰。
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沈折枝在院中绕了一圈,走到卧房外面的墙根处时,脚步忽然顿住。
她蹲下身子,拨开枯草,竟发现墙根的缝里钉着几枚铁钉。
钉头朝内弯折,表面有磨损,看起来像是长期受力拉扯后留下的。
沈折枝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时,裴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来:“锁链。”
她指尖一顿,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去。
裴凛正盯着墙根处的钉痕,眉头拧在了一起,一脸不怎么痛快的样子。
沈折枝眨了眨眼。
真是奇了。
她一直只知道这人脾气不好,武力值高,动不动就黑脸……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脑子里也有观察力这种东西。
他说得没错。
这种痕迹,确实是锁链长期拉扯后磨出来的。
沈折枝看向那扇卧房的门,喃喃道:“看来,此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她带着二人走向里屋。
门一推开,空荡荡的。
家具搬走了大半,只留了张床架和一只矮柜,但从墙壁上残留的钉孔和角落里散落的碎布条来看,这里曾经精心布置过。
可,让她感觉后背发凉的是……
这间卧房的窗户极小。
巴掌大的一方口子,开在墙面偏高的位置,外头还横着两根木条。
光线从那点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面上只有窄窄一条,连人脸都照不全。
顾鹤洲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回头说道:“窗是后来改的,外面加了固,里头打不开,这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进来,应该是为了防里面的人出去用的。”
沈折枝点点头,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向床脚。
“这儿。”
床脚的木板上,沾着几滴暗褐色的痕迹。
干涸了很久,颜色已经发黑,但那种不规则的飞溅形状她不会认错,就是血。
很明显,在这间卧房内,曾经发生过令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沈折枝目光一沉:“那名外室,并非自愿跟的卫书怀。”
顾鹤洲收回搁在窗框上的手,走到她身侧:“嗯,若是自愿,何须做这些囚禁之事?”
裴凛自然也看懂了这其中的门道,忍不住低低骂出声来。
“畜生,尚未成亲就在外面先养了个外室,还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辱人,亏卫家还是传了几代的书香世家,怎么生出这么个杂碎?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沈折枝:“……”
骂人这块儿还挺有天赋的。
她轻咳一声,将话头拉回正事上:“那名买毒的妇人,想来和卫书怀的外室有些关系,得尽快将人寻出来才行。”
裴凛点点头,玄色宽袖一甩。
“走,去周边问问。”
……
柳巷的邻里比永宁坊那边好打听得多。
毕竟都是一条巷子里的老住户,谁家锅碗瓢盆磕碰一声都能传出去。
何况,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哭声不断的年轻女人。
沈折枝没费多大功夫,拢共敲了两户的门,便将事情摸了个大概。
左邻是个卖豆腐的汉子,听见有人打听隔壁的事,一边搓着手上的水渍一边说了起来。
“这院子大概是两年前被人买下的,来的时候是个穿锦衣的公子哥,领着一辆马车,车帘子捂得严实。”
“从住进去之后,我就没见那女人出过几次门。”
沈折枝追问:“出去的那几次你有印象吗?”
豆腐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有点印象,她身边总跟着个婆子盯着,而且那女人走路一直低着头,也不跟旁人搭话,我当时还跟我婆娘念叨来着,说这小媳妇是不是被人拘着了。”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人家的家事嘛……咱也不好多嘴。”
沈折枝点点头,塞了一块碎银子给他,往另一户走去。
右邻是个寡妇,梳着利落的发髻,眼神很精明。
“那婆子我认得,姓刘,是外头雇来的,专管看着那小媳妇,后来那小媳妇被接走了,这院子就空了……”
寡妇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
“哦对了,刘婆子走之前还来我这儿讨了碗水喝,说是主家把人挪到城北大宅去了。”
“那婆子看上去多大岁数?”
“不用看,”寡妇笑了一声,“我问过了,今年刚过五十。”
沈折枝眉头一皱。
五十?
和那伙计说的不符。
“除了那名刘婆子,还有旁的妇人来过吗?约莫四十岁的样子。”
寡妇嗑瓜子的手一停。
她偏着脑袋回忆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您这么一说,还真有!”
沈折枝眼神一锐:“说仔细些。”
“大概半年前吧,”寡妇凑近了些,“来过一个中年妇人,穿的粗布衣裳,脸圆圆的,在这巷口转悠了好几天,我当时以为是走亲戚迷了路,还主动搭了几句话。”
沈折枝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隔壁院子里住的是谁,我说是个年轻媳妇,平日不怎么出来,她听完之后站在那墙根底下看了好久,走的时候眼圈还红着呢。”
“那她手上有没有伤疤?”
寡妇想了想:“伤疤倒没仔细瞧……不过她右手好像缠过布条,我还问了句怎么了,她说是灶上烫的。”
右手……
和伙计描述的虎口旧疤对得上。
沈折枝从袖中又摸出一块碎银塞到寡妇手里,道了声多谢,转身走出院子。
顾鹤洲跟上她的步子,压低了声音开口:“侯爷觉得……”
沈折枝没停下脚步,目视前方。
“那名外室的孩子,不是卫书怀的。”
裴凛走在她另一侧,闻言侧目瞥了过来。
“何出此言?”
“我和顾鹤洲之前去那名买毒妇人所住的永宁坊问过,那附近的邻居说了,这妇人进京,是来寻她的儿子和媳妇。”
说到这里,沈折枝看了过去。
“你猜,这媳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