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被裴凛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大过年的,谁家王爷不在府里听曲儿喝酒,偏偏骑着匹通体煞黑的马堵在巷口?
而且……脸拉得比她书房那张金丝楠木桌子还长,看着就不吉利。
她本能地想开口来一句:王爷,能不能摆点喜庆的脸色,初四了,别吓着小孩儿。
可转念一想,算了。
这位爷好的是龙阳,自己要是表现得太随意,指不定又被这人解读出什么奇怪的意思来。
于是,沈折枝迅速调整策略,将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假笑。
“王爷新岁吉祥,怎的这般巧?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裴凛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那匹乌骓被他一拍,老老实实地退到巷口墙根底下站着。
他自己则快步走了过来,然后用杀人般的目光从上到下把顾鹤洲刮了一遍。
换了旁人,被裴凛这么盯上一通,膝盖早该软了。
可顾鹤洲面上却未泛起半点波澜,唇角仍勾着那一弯浅笑,身子甚至往沈折枝的方向又靠近了些,一副温吞无害的样子。
裴凛眯起双眸。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
一个商户之子,以为长了张骚脸就能横着走了?
顾家依附于靖北侯府,这事儿算不得什么秘密,京中稍微有些眼线的人都知道。
可……顾鹤洲狗仗人势就算了,还敢往上贴?!
贴那么近做什么?查案需要脸贴脸吗?!
裴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片刻后,他冷冷地将视线从顾鹤洲身上撕了回来。
罢了。
跟一个商贾较劲,有失身份。
裴凛重新看向沈折枝:“你要查案,怎么不找本王?”
沈折枝一愣。
“……嗯?王爷此话何意?”
“京兆府那边,你若要捞人,找本王是最快的。”
裴凛说着说着就摆出了一副快看本王多体贴的欠揍表情,继续道:“不然,等上边那位派人通知下去,再走完一圈程序,你想保的人怕是要多在京兆府关一日才能出来。”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
她倒不是不想走裴凛这条路子。
只是她办正事向来习惯走正道,能不欠人情就不欠人情。
而且,裴凛这个人的脾气阴晴不定,她实在拿不准自己开口之后,这人会不会趁机提什么离谱的条件。
比如让她陪他喝酒,让她去他府上坐坐,或者……让她陪他打个啵啥的。
沈折枝光是想想就头皮发紧,哪敢走这种高利贷式的偏门?
不过,几人现在人家主动凑上来了,台阶也给她搭好了,不走白不走。
沈折枝试探性地开口:“王爷愿意为我行方便?”
裴凛抬了抬下巴,整个人看上去矜贵又傲慢:“什么话。”
话音落下,他斜了她一眼,目光从高处俯下来。
“那日宫中大宴,本王没给你行方便吗?”
沈折枝心想,那算什么行方便,顶多算不添乱吧……
不过面上还是很给面子地客套了一句:“那是自然,王爷的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裴凛听着这句下官,眉心当即蹙了起来,似乎很想纠正什么,可余光却扫到旁边还杵着那个碍眼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后,甩了个眼神给顾鹤洲。
意思很明确:本王在此,你可以滚了。
顾鹤洲回了他一个笑。
姿态恭谨,头也稍稍点了一下,似是对着尊贵之人行了个无声的礼。
眼里的意思更明确:我偏不走。
空气凝滞了。
冬日里本就冷,因这二人突然开始眼神交锋,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沈折枝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冰火两重天。
左边是座活火山,右边是块千年寒冰,而她夹在当中,随时可能被蒸发或者冻死。
……不行,得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她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二人的视线之间。
“王爷,此案确实有些棘手,若您当真愿意打个招呼,让京兆府那边暂缓对魏蕙娘的押审,下官感激不尽。”
此话一出,裴凛才将那道杀气从顾鹤洲身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沈折枝,冷硬的脸松缓了些,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
“行。”
沈折枝听他同意了,还没提多余的要求,心中一喜。
“那王爷先去京兆府?我们还得去城南柳巷走一趟,晚些时候咱们在顾家的酒楼会合,您把人带过去就行,我有事要问蕙娘。”
裴凛闻言皱起眉头,指了指顾鹤洲:“你要带着他去?”
沈折枝点头:“他们顾氏药铺的伙计认得那买毒的妇人,万一柳巷那边碰上了,总得有人指认。”
裴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一言不发,也不说行不行,就在这僵着。
沈折枝瞧见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叹了口气,退了半步:“……那要不,王爷您带着顾鹤洲去捞人也行,我只带着那名伙计去就可以了。”
“不行。”
“不行。”
裴凛和顾鹤洲同时开了口。
说完之后,那二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一人脸上浮起浓浓的嫌恶之色,一人笑容淡了下去。
沈折枝:“……”
唉,做人好累。
做官更是累中累。
……
最终,三人僵持了片刻后,达成了一个谁也不满意,却因谁也不肯退让所以必须实行的方案。
——一起去。
裴凛唤来巷口等候的亲卫,解下腰间的黑金令牌随手一掷。
“去京兆府,把魏家那个姑娘提出来,带到望江楼的天字号雅间候着。”
“是,王爷。”
亲卫双手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片刻便消失在巷尾。
沈折枝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得不承认,论办事效率,裴凛确实是条好大腿。
她转过头来,正经道:“多谢王爷。”
裴凛冷冷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但,在沈折枝看不到的地方,侧过去的唇角却悄悄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