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像是天地间有谁悄悄拧上了开关,只为让这二人好好地对上一眼,连雪花都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往下坠。
沈折枝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
她撑着台阶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有些发僵的腿脚,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人。
“夜色深了,也差不多该回去睡了。”
江寄雪收回目光,颔首应了一声。
“嗯,侯爷早些歇。”
说完便跟着俯身,去替她收拾台阶上那条薄毯。
然而,动作才做了一半,忽然僵在了那里。
……又来了。
那个声音。
不受他的意志控制,强行灌入脑海——
【江寄雪躺在榻上,隔着屏风,隐约望见沈折枝刚出了浴,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云落在一旁替她绞发,一边绞一边絮叨:“小姐,您今日又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风,仔细着凉……”
沈折枝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随手扯开亵衣的系带,露出白皙细腻的肩头:“热死了,别裹那么严实。”
云落想到屏风后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帕子搁下,伸手去拉那滑落的衣料:“小姐!好歹遮一遮……”】
声音消散了。
院中只余风过雪落的细响。
江寄雪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未动。
瞳孔在月色下骤然收紧。
……小姐?
那个叫云落的婢女,他有印象,听说是沈折枝的贴身侍女,从边关回京便跟在身侧的。
按理来说,主仆二人私下里的称呼,不该做假。
可她喊的……怎会是小姐?
沈侯不是男子吗?
江寄雪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这声音从何而来,他至今无法解释,或许只是他近来神思恍惚,以至于臆想出了不存在的东西。
可……
只是换了一个称谓,那些往日被他刻意搁置的违和感,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一一串联起来。
沈折枝的手腕太细了。
他今日以帕子按上去时,腕骨虽不算纤弱,可骨架的宽窄,关节的比例,与寻常男子相较,终究有些差别。
还有她的眉眼。
他从前觉得,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与灵秀,可若将那份灵秀往另一个方向去想……
那分明是女子的明艳。
被刻意压着,藏进宽袍广袖里的明艳。
这一切,倒像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窥视,让他得以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真相。
想到这里,江寄雪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江相?”
沈折枝的声音响起。
江寄雪回过神来,缓缓直起身,对上她的视线。
她已经收好了薄毯和油纸包,正歪着头打量他,眼底浮着几分疑惑和关切。
“怎么了?蹲那儿半天不动,”沈折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莫非是冻着了?”
江寄雪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无事。”
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
经年累月在朝堂上磨砺出的自持,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垂下眼睫,将一切情绪与惊诧尽数压入瞳底,面上不显半分:“夜寒露重,侯爷快些回屋歇着吧。”
“行。”
沈折枝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江相也早些睡,别再站外头吹风了。”
说完,她便抱着一堆东西,转身回了屋子。
推开房门时,回头又冲他笑了一下。
“晚安。”
门合上了。
梅香顺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散开,最终融进雪夜里。
江寄雪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仅凭一段来历不明的幻听,便猜测沈折枝可能是女子之身,未免太过草率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
心底却隐隐生出一种期盼。
倘若,那是真的呢?
倘若那个声音,并非他的臆想。
那么,那些他以为是罪孽的念头,夜半梦醒时深感羞耻的画面,他对着同僚生出的绮念……
还有他反复自省,刻意回避,却始终无法根除的隐秘心思……
是否,也并非无中生有?
思及此,江寄雪突然阖上了眼,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怎会有如此失礼的念头?”
……
翌日天明,雪停了。
沈折枝闻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窝在被子里眯着眼扫了一圈屋子。
窗台上有一枝红梅,插在青瓷小瓶中,花瓣舒展,昨夜倒是没能注意到。
她盯着那枝梅看了几息,有些好笑地开口。
“真雅啊,和你的主人一样。”
话落,沈折枝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用房间里温在炉上的热水倒进盆里洗漱了一番。
而后溜达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积雪已被人清出了一条小径,直通正堂。
方伯刚好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见沈折枝推开了门,赶忙笑着迎上前。
“侯爷,山路已清出来了,不过还有些湿滑,相爷说不急着走,用过早膳再动身也不迟。”
沈折枝点头,随他走向正堂。
桌上放着一壶茶,旁边还有几碟小菜和一锅白粥。
江寄雪已经坐在那儿了,手边搁着一卷书,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她过来,他合上书页,抬眸看去:“昨夜睡得可好?”
“好的不得了。”
沈折枝拉开凳子坐下,顺手给自己盛了碗粥。
“果然睡前就该吃些东西垫着,睡得更香了。”
江寄雪点了点头,替她取了筷箸递了过去。
二人对坐而食,气氛和昨日并无二致。
但……
沈折枝隐约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江寄雪的动作还是那样从容有度,可好几次她抬头的时候,恰好撞见了他收回视线的尾巴。
极快,碰了一下便走。
又过了几次,沈折枝终于忍不住了。
“江相,我脸上沾东西了?”
江寄雪执筷的手微顿。
“不曾。”
“只是觉得侯爷今日气色极好,看来这别院的风水养人。”
沈折枝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至于吧?
难道是因为今日洗完脸之后没能补好全妆?
她没提前做好留宿在这里的准备,随身只带了个螺黛,所以少添了几笔。
可,就算少了那几笔,也顶多算是五官柔和了一些,和气色有啥关系?
沈折枝咂摸了一下。
算了,或许是江相自己认为的吧。
她将这心思从脑子里踹出去,继续喝粥。
早膳用罢,沈折枝起身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她把剩下的梅酿提在手里,和江寄雪一起走到院门口。
破月早已牵好了马,在外头冻得直跺脚。
沈折枝翻身上马,笑着道:“江相留步,改日再来叨扰。”
江寄雪站在阶上,抬眸望着她。
晨光之下,她骑在马上的姿态英气洒脱,可散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被风一吹,却柔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开口:“侯爷。”
沈折枝勒住缰绳:“嗯?”
江寄雪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唇边。
片刻后,他只道出一句: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