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绪看完,沉默了一下。
这字条上的画儿,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拿过来。”
听到王爷发了话,秦绪赶紧把字条递过去,退到一旁。
裴凛低下头,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死人脸在转瞬之间活了过来。
他捏着纸张的边角,用指腹在末尾那个潦草的小人上来回蹭了蹭。
唇角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一点。
秦绪:“……”
真是感人啊。
虽说这点弧度搁在别人脸上只能称作微笑,但放在王爷这里,已经算是喜极而泣了。
“筷子。”裴凛突然开口道。
秦绪一听,立刻从角落的檀木柜中取出王府专用的防毒银筷,双手奉上。
裴凛接过筷子,夹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馅是猪肉白菜的,调了虾仁提鲜。
味道确实不差,嚼起来还带着手工揉面特有的筋道。
他品了品唇间的滋味,觉得还挺不错,便又夹了一只。
秦绪在一旁看着,有些呆愣。
王爷这是……
方才自己才问过要不要传膳,得到的回答是:不饿,退下。
可这会儿,一碟饺子已去了大半。
这叫不饿?
他看这是快饿疯了。
……
另一边,昭明阁内。
裴玄端坐于案后,手执一卷古籍,目光极为专注。
“陛下。”
魏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脸上早已笑开了花。
“靖北侯府遣人来送饺子,说是侯爷亲手所包,特意趁热呈来,奴才命人试过一只,此刻温度正好。”
翻页的手停住了。
下一秒,裴玄一把合上书页,抬眸望向那食盒。
眉眼间温柔渐染。
“打开。”
魏全依言掀开盒盖,将食盒搁到案中。
里面仍是白胖饱满的饺子,下压一张字条。
裴玄目光一凝,先拿起字条看了一眼:
【陛下新岁安康,这饺子是臣亲手所包,皮薄馅大,多用些。】
字条下方,也送了一副沈侯专属的简笔画。
这回不是什么潦草的抱拳了,是两个Q版小人,一个拿着筷子,一个端着碗,看起来像是在一起用膳闲聊。
笔触虽简单,但细辨之下,仍能认出画得是哪两人。
裴玄看得眼角弯起。
他将字条搁置一旁,执起筷子夹了一只。
饺子咬下去时馅汁稍溢了一些出来,也的确如她所说,皮薄馅大。
裴玄细细咀嚼,一品一咽,想要透过这点温度去感受她的存在。
待盘中饺子用尽,他看向魏全,吩咐了一句:
“备笔墨。”
“陛下要回信?”
“嗯。”
魏全连忙取出一块新砚,为他研了一池墨。
裴玄趁着这个空当,在一旁的笔架上挑挑拣拣,好半晌才取出一支还算满意的新笔。
他蘸了些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缓缓落下。
【朕已尝过,滋味甚好,新岁寒凉,务善自珍重。】
信的末尾,裴玄也认真勾画了几笔。
是一只展翅的鹰。
双翼尽展,几欲破纸而出。
不过,他未在画旁添注一字。
只在心中默念道——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非卿不卿,唯卿可卿。
惟愿卿卿,如愿以偿。
振翅同风,扶摇直上。
……
夜幕降临。
爆竹声在京城各处响了起来,绚烂的烟火将夜空照得透亮。
靖北侯府的正厅里,摆了三桌丰盛的席面。
沈折枝毫无形象地坐在主位上,手里举着只白玉酒杯。
“来来来,都别拘着!今日是除夕,没有侯爷和下属,只有自家人!”
沈折枝脸颊泛着微红,眼神亮晶晶的,挨个点名:“破月,今日你包饺子出了大力,这杯你得喝!”
破月:“?”
……她说得大力指的是?
“侯爷,属下酒量浅……”
“浅什么浅?你刚才吃自己包的那一盆面片汤不是已经垫过了吗?喝!”
破月无奈,只能仰头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云落坐在一旁,一边给沈折枝布菜,一边唠叨:“您别光说别人,自己也少喝点,这桃花酿虽然后劲不大,但喝多了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大过年的,哪有不喝酒的道理?”
沈折枝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落你也喝,大家都满上,今晚谁都不许跑!”
侯府的下人们见她兴致高涨,也都放开了胆子,纷纷笑着上来敬酒,吉祥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沈折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得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里的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下人们互相划拳行酒令,闹哄哄的。
沈折枝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开始发直,盯着桌上那盘被吃得只剩几个的饺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爷?”云落察觉出不对劲,凑过去轻声唤了一句,“您是不是醉了?”
沈折枝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云落那张温柔关切的脸,突然傻笑了一下。
“云落……”
“奴婢在呢。”
沈折枝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云落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娘亲……”
云落浑身一僵,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您喝多了?认错人了?”她哭笑不得,想伸手推开,“奴婢是云落啊。”
“娘亲……”
沈折枝非但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云落身上,还委屈巴巴地蹭了蹭。
“父亲和兄长都不要我了,他们都去寻你了。”
“靖北侯府只剩我一个人。”
“我好想你们……”
云落听她大着舌头嘟嘟囔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也是。
平日里看着虽然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可这除夕夜,万家团圆,别人家都是高堂满座,这侯府里却只有几个下人陪着她。
怎能不触景生情?
“好好好,娘亲在呢,娘亲来看你了。”
云落顺着她的话轻声哄着,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枝枝最厉害了,枝枝乖。”
“嗯……”
沈折枝吸了吸鼻子,在云落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后,竟就这么闭上眼睛,没心没肺地打起了小呼噜。
云落:“……”
伤感只有一瞬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