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宜宁本来美滋滋坐着等赐婚懿旨呢,听到裴琼华那番话,整个人直接懵了。
怎么个意思?
她日后可是要当侯夫人的,长公主怎么还要拦她未来夫君袭爵?
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萧宜宁赶紧拉了拉太后的袖子,急得嘴唇都在抖:“姑母……她这是干什么呀?”
太后微微侧身,压低了声儿哄她:“这疯女人八成是在出气,先不管了,赐婚要紧,反正沈折枝这个爵是早晚要袭的,拦得住今日还拦得住明日不成?”
萧宜宁瘪了瘪嘴,手指头在膝上绞了两下。
“好吧……”
她不甘心地把目光重新投向大殿下方。
沈折枝坐在勋贵席的前排,金冠束着的发丝一根不乱,下颌微收,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萧宜宁在心里头酸溜溜地想:算了,等嫁过去慢慢磨吧,早晚都是自己的,不急这一时。
她下意识去摸了摸鬓边的珠翠流苏,确保没有歪。
另一边,裴凛的眼底覆上了一层寒霜。
怎么回事?
上回他把话说得那么明白,让堂姐别再碰沈折枝的事,怎的今日又来多嘴?
这要让沈折枝知道了,还以为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答应得漂亮,私底下还是在暗中使绊子。
那他之前冻了两个多时辰,又在偏厅砸了九个茶杯换来的好脸色,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想到这里,裴凛手里的酒盏重重一顿,正要发作。
这时,却见清吏司郎中李崇先一步跨了出来,声音洪亮:“长公主此言差矣!”
裴琼华笑容收了。
她拧起眉头看过去,想知道是从哪跳出来的一瓣烂蒜。
李崇站在大殿正中,拱手行了一礼:“沈世子虽未亲临沙场,但前年刑部查办军饷贪腐一案,世子雷厉风行,一口气斩了数位蛀虫,追回白银两百万两,悉数送往北境充作军资。”
“那年寒冬,若无这笔银子,北境十万将士如何熬过风雪?”
他直视高台侧位上的裴琼华,目光坦荡。
“北境将士谁不感念世子恩德?何来难以服众之说?”
“再者,世子乃老侯爷唯一嫡子,承袭爵位乃是祖制,理所应当!”
裴琼华被怼得一噎,刚要继续抬杠。
这时,沈折枝理了理蟒袍的袖口,从席间起身,缓步走了出来。
经过李崇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撂下一句:“仗义,回头请你吃酒。”
李崇耳朵尖动了动,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琢磨下回去哪家酒楼狠吃一顿了。
啧,虽说提前收了世子不少银子,但这次演得这么好,不额外再犒劳犒劳,怎么说得过去呢?
沈折枝继续往前走,在大殿正中站定,转过身来,面朝高台上的天子。
绯红蟒袍的下摆在脚边铺开。
金冠之下,眉目清朗舒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内所有目光都汇到了沈折枝的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全停了,连嚼东西的声响都消失了。
“长公主殿下说臣寸功未立,恕臣不敢苟同。”
沈折枝的声音透亮,在大殿内回荡。
“大燕立国,靠的是铁骑长枪,可守国,靠的却是森严法度。”
“臣在刑部多年,查了数十位贪官,平了陈年冤狱,清了百卷积案,治流患,安难民,怎会是寸功未立?”
说到这里,她下巴微扬,扫向满殿文武。
“臣手中之笔,即是斩奸之刀。”
“臣脚下之法,便是护国之盾。”
“若殿下觉得,只有马上杀敌才算功勋,那今日坐在这大殿之上的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无用之人?”
轰!
大殿内,如同劈下一记惊雷。
文臣们看着那个绯红色的身影,眼中纷纷亮起异彩。
沈折枝这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却极其巧妙地把所有文官都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
谁会承认自己是无用之人?
文官比武官差哪儿了?
他们十年寒窗,入朝为官,呕心沥血治理天下,就被长公主一句没上过战场给否了?
不行,这沈世子就该袭爵!
她不袭爵谁袭爵?!
给他们狠狠的袭!
江寄雪意外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底掀起阵阵波澜。
他望着大殿正中的那道身影,望着对方眉眼之间的锐气与坦荡,喉结动了动。
于万人注目之中,孤身一人,掷地有声。
如此耀眼,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人……
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角落里,顾鹤洲将杯盏抵在唇边,低低笑了一声。
太勾人了。
这般光芒万丈,普通的手段怎么留得住?
怕是得布下天罗地网,大到她想挣都挣不脱,才能逼得对方心甘情愿地落入自己怀里。
顾鹤洲眼眸暗沉,仰头饮尽杯中酒。
而后放下杯子,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圈,唇边笑意渐深。
“臣附议!”
这时,李崇突然高声喊道,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臣等附议!”
大批文官齐刷刷站起身,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裴琼华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她的手死死攥住了金樽,脸色铁青。
该死。
沈折枝这番话堵得太死了。
倘若她再开口反驳,就等于得罪了这满朝文官。
裴琼华咬紧牙关,目光沉沉,胸口的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高台上,裴玄缓缓开口,眼含笑意。
“沈世子所言极是。”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治大国如烹小鲜,文武并重,方能天下太平。”
“沈世子在刑部政绩斐然,确有乃父之风,徐爱卿所奏,深得朕心。”
裴玄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庞多了几分天子威仪。
他俯视群臣,一字一句。
“传朕旨意,靖北侯世子沈折枝,忠勇可嘉,才堪大任。”
“即日起,承袭靖北侯之爵!赐紫金鱼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