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太极殿。
大燕一年一度的岁尾大宴在此设席。
暮色刚笼下来,玉阶两边的宫灯就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火光连成一片,一直烧到广场的尽头。
钟鼓司那边,韶乐早已奏响,编钟声音清亮,悠悠荡荡地飘在宫闱上方。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
两百余张紫檀木案按着雁翅的形状排开,案上陈列着金樽玉箸。
十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官在殿里穿梭忙碌,脚步又轻又快,指挥着一队队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领头的周晴月面色严肃,手里拿着名册,压低声音下令:“冷碟按品级上桌,热锅温着酒,别出差错。”
“是。”
底下的宫人们齐齐点头,动作利落,连瓷器磕碰的杂音都听不见。
殿内陆续落座的朝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今年这场大宴,竟然被陛下交给了女官署操办,此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不小风浪。
好多老臣袖子里早早揣好了弹劾的折子,就等着今晚出点什么岔子,狠狠参上一本。
结果,让众人意外的是,从进宫引路、安排座位、赐茶,一直到这会儿冷盘上桌,整个流程挑不出半点毛病。
坐在上首的礼部尚书摸了摸自己胡子,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礼部侍郎徐源坐在靠后的位置,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门口。
沈折枝正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大殿。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世子正装,绯红织金蟒袍,腰束镶玉革带,满头青丝以金冠高高束起,不染一丝碎发。
殿内倏地静了一下。
不少目光聚了过来,暗藏打量与探究。
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人精,他们嗅觉敏锐,深知高位之人的每个举动背后都可能另有深意。
这位沈世子,平日里并不爱凑京中宴会的热闹,即便去了,也从未见她穿得如此正式。
今日这般架势……
看着像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沈折枝无视了周遭的视线,直接走向勋贵那一列的前排座位,抖了抖袍角,坦然落座。
坐在她旁边的恰好是个熟人,小郡王吕承业。
见她坐定,吕承业偷偷把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压着嗓子说:
“世子,您府上的侍卫前些日子已将册子归还,我把册子还给好友后,他转头便说他那里又添置了几本新的,若您府上那位圆脸丫鬟还没看够,不如趁下次……”
“不必了。”
沈折枝当即抬手打断他。
还看春宫图?
她现在遭不住啊。
裴玄看起来温和有礼,一派君子之风,谁曾想到了床榻之上竟然能折腾整整一个时辰?
除开小皇帝,顾鹤洲还时不时把自己当个礼物送上门来,话里话外都是想去她下边滋溜上几圈儿的暗示。
更别提最近,她发现裴凛对她有那种意思……
万一那活阎王见她又看上了这玩意儿,以为她瘾大得很,又想伸手帮上一把怎么办?
到时候,他大手一伸,发现她的裤裆底下空空如也……
她都不知道该说自己那处是个小蘑菇让王爷失望了,还是干脆说自己已经自宫准备贴身伺候他了。
唉,想想都烦。
好在吕承业也识趣,瞧她摆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便不再提这茬,嘿嘿一笑,转头去琢磨案几上的冷碟了。
就在这时,江寄雪突然入了殿。
身着一袭月白朝服,衣襟处银线绣就的竹叶随步轻曳,眉眼清冷绝尘,宛若高山之雪。
殿中本是灯火煌煌,人声鼎沸,可他一进来,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文官们纷纷起身见礼。
他只微一颔首,走到文官首位落座。
沈折枝余光瞥见那道月白色身影,忍不住就将目光飘过去,多看了几眼。
看一次爽一次,不看白不看啊。
她一边摇头晃脑,暗自欣赏着这难能可见的谪仙之姿,一边端起手旁的酒盏,嘬了一口。
美酒愈发醇美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
江寄雪竟在此刻忽地偏过头来,目光穿过勋贵席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沈折枝心下一惊,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凤眸之中。
那人眸底似千尺深潭,虽无半分波澜,却叫人觉着只消多看一眼,便会被那潭水吞没,沉溺其中,再难自拔。
她呼吸一滞,连忙回神点头致意。
江寄雪颔首还礼,面上仍旧淡淡。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折枝的错觉,依稀间,好像瞧见他的唇角似有似无地扬了扬,转瞬即逝。
殿门处在此时又传来动静。
长公主裴琼华在两名宫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
今日是岁尾大宴,她被特准出席,不过宴毕还要回去禁足。
为了挣回几分颜面,裴琼华今日特意梳了高髻,头戴九翟冠,金珠流苏垂在鬓边。
身上是一件绣着凤纹的大袖礼服,颜色极正,衬得她气色也跟着好看了几分。
路过沈折枝桌前时,裴琼华脚步顿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极为不善。
沈折枝一瞅,这不挑衅呢吗?
当即放下酒盏,冲着裴琼华扬起一个之前只奉献给裴凛的专属贱笑。
裴琼华目光一凝,双眸更添了几分狠厉,简直恨不得当场把她这颗脑袋拧下来。
她想到今日听手下之人回禀,说裴凛在朝堂上竟罕见地给沈折枝开了不少方便之门。
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总觉得风向要变了。
结合自己之前那些猜想,她几乎可以断定,事情就是她想的那么离谱。
呵。
她的好弟弟,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他的死对头。
甚至为了这个政敌,连自己这个堂姐都能牺牲出去给人出气。
想到这里,裴琼华眸光微沉,冷哼一声,硬生生将满身戾气压了下去,提着裙摆继续往前走。
九翟冠上的金珠被她带得一晃一晃,叮当作响。
沈折枝看着那气势汹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
她在心中暗忖,希望今日的袭爵一事,这位长公主殿下别那么不开眼,非要上来给她使绊子才好。
毕竟自己已经布下了多手准备,堪称万无一失。
今日这个靖北侯,她沈折枝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