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别馆。
用膳的正厅摆了不少桌案,平日里举行大型围猎活动的时候,就是在这儿宴请群臣和世家贵胄的。
他们绕过正厅,径直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摆了一张极大的方桌,四角各搁了一只鎏金小兽镇纸压住台布,看着倒比正厅还舒坦些。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头一碟是炙烤鹿脯,外皮焦脆,肉质紧实,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中,上头撒了一层细碎的椒盐,光看着就馋人。
旁边还摆了一盅山鸡炖野菌的汤,汤色奶白浓稠,上头浮着几片枸杞,热气从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
另有一碟子蜜汁山药,一盘酱焖野兔腿,一小碗松子拌野蕨菜……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野味,摆了满满一桌子。
“嗯?这鹿脯是现烤的?这么快?”
裴玄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搁到她的碟子里:“今日来的人不少,估计是提前就备好了料,只等用膳时再烤,谁知咱们先来了,便先给咱们烤了。”
沈折枝夹起一片肉,端详了一下:“那倒是咱们白占了人家便宜。”
“无妨,让他们再备些就是,你先尝尝,味道如何?”
“嗯……皮脆肉嫩,香料也入得深,不错!”
裴玄闻言,唇角浅浅扬起,又亲手替她盛了一碗山鸡汤递过去。
“我记得围场里常年有守猎的火头军,做这些比御膳房的人还利索些。”
沈折枝接过汤碗,咕嘟咕嘟灌了两口。
“好鲜。”
见她吃得香甜,裴玄感觉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好了起来,拿了筷子慢慢跟着吃。
这时,沈折枝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桌角那只青铜暖壶上。
壶身比普通酒壶矮了一截,肚子倒是鼓得圆滚滚的,底下垫了一只小铜炉,炭火微微发红,显然一直在温着。
“这是什么酒?”
裴玄也注意到了,抬手拎起壶盖,往里瞧了一眼。
表面浮着几片鹿茸薄片和细碎的红枣丝,热气一涌上来,便卷着浓烈的药酒味直往鼻腔里冲。
裴玄:“……”
他不发一言,只摆出一副复杂的神色。
沈折枝见状赶紧凑过去闻了闻。
“……鹿酒?”
裴玄放下壶盖,嗯了一声。
鹿酒是用鹿血、鹿茸和数味药材浸泡而成,性极热,入腹后浑身发烫,最是……壮阳催情。
两人同时沉默了。
沈折枝看着那只壶,再看看裴玄,再看看那只壶。
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之后,才满脸狐疑地开口:“……陛下,这酒,该不会是上错了吧?”
这东西要是喝完了,他们还不得骚上头?
那还猎什么冬?
直接猎对方得了。
裴玄抿了抿唇,也有些费解。
他偏过头,正想唤人把这壶酒撤下去,换一壶正常的来,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名穿着皮甲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个大礼。
“臣,围场典牧令周元,参见陛下。”
此人是围场的管事官员,专管皇家围场内的猎物蓄养、场地维护和出猎事宜。
品级虽不高,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
裴玄抬了抬手,示意免礼。
“何事?”
“陛下,围场入口处来了一行人马,为首之人是……摄政王殿下。”
话音落下,裴玄眉间拧起一道浅痕。
“他来做什么?”
周元低着头,将措辞理了理才开口:“具体缘由微臣不知,不过……王爷随行带了十余名织娘,还有许多裁衣用的器具,臣打听了一嘴,似乎是要入深林猎取皮毛,制衣所用。”
裴玄眸光微动,口中低低重复:
“猎皮毛制衣?”
冬猎时节,围场里出没的毛皮兽确实不少。
银狐、雪貂、白鹿,哪一样猎下来做成大氅或斗篷都是上品。
但裴凛那个人,一年四季几乎不见他换什么花样,来来回回全是玄色大氅,玄色披风,玄色骑装……
怎么看都不像专为自己来猎皮毛的。
既然不是给自己制衣,那是给谁呢?
念头一转,裴玄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沈折枝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啃兔腿。
裴玄就这样看着她,沉默不语。
沈折枝嚼着嚼着,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不走了,啃兔腿的动作当即顿了一下,偏头看去。
“……陛下看我做什么?”
她的手里攥着半根兔腿骨头,表情茫然得很。
难道,裴玄是觉得裴凛来围场有什么别的猫腻?
不能吧。
他随行带了这么多羽林卫,围场还有驻防的士兵,裴凛那一小队人马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啊。
裴玄没回话,视线转而移到了侍从为他倒好的那杯鹿酒上。
他快速端起,仰头一口饮尽。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折枝:“???”
她赶紧看向周元,语气里满是紧张:“这酒是壮阳的鹿酒,陛下好端端的,喝了没事吧?”
言外之意:一会儿不会给他补的兽性大发吧?
周元愣了一下:“回世子的话,这鹿酒是臣吩咐火头军备的,臣听说陛下和世子今日要去冬猎,外头天寒地冻的,林子深处更是风口,骑马射猎出一身汗之后最怕寒气入体……”
“而这鹿酒性温味厚,喝上几杯,能暖筋骨,通血脉,在马背上不至于手脚僵冷,拉弓时也使得上劲。”
“每年冬猎季,但凡有贵人来围场,臣都会备上一壶,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沈折枝眨了眨眼。
也是。
今日出门前确实觉得冷风刺骨,在马车里还好,有帘子挡着,又有……有别的热源靠着。
但真到了林子里骑马奔驰,风灌进衣领里,手指冻僵了连弓弦都扣不住,那确实扫兴。
这么一想,喝上这么一小杯暖暖身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恰在此时,裴玄的声音再次在她耳旁响起:
“给朕再满上。”
沈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