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负手站在原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后脑勺,面上的神色倒是温和了几分。
“起来吧,不必拘礼,该练什么继续练什么,别耽误了正事。”
话音落下,众人战战兢兢地互相使着眼色,愣是谁也不敢先动弹。
有个胆子稍微大那么一丁点儿的,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裴玄身旁的沈折枝,声音压得极低,凑到身边人耳朵根子上问:“那不是……靖北侯府的沈世子吗?”
“嗯。”
旁边那人脑袋压得更低了,几乎都快贴上自个儿的胸口了。
“我听说沈世子杀起人来特别凶,是不是真的……”
“???你别听外面的人瞎说。”另一个人实在没忍住,插了嘴,“那是刑部,又不是刑场!沈世子是出了名的断案如神,我爹说,上次有一个陈年冤案,十年了,她愣是翻出来给翻案了,当事人一家抱着判书跪在刑部门口哭了半天……”
“啊?具体怎么翻的?”
“你回家问你爹去。”
“不是,你这人怎么每次说到关键地方就让我回家问我爹?”
“因为我爹也没给我讲完啊,我也想知道后面怎么回事呢。”
“……”
这些议论之声极低,像蚊子哼哼似的,二人半点没听见。
沈折枝简单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冬日里清冽的空气被她大口吸进肺里,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围场这地方好啊。
空气干净,地方宽敞,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破事儿。
就是跑马、射箭、出汗,然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爽哉。
裴玄侧了半个身子朝沈折枝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围场东面有个行宫别馆,朕已经吩咐人去备午膳了,咱们先用膳。”
沈折枝眼睛当即亮了:“听陛下这么说,莫非有什么特色佳肴不成?”
“有,朕特意吩咐了,让他们备得丰盛一些。”
“陛下果真是体恤臣下,爱民如子,英明神武。”
裴玄:“……”
倒也不必这么硬夸。
而且这些词堆在一块儿,怎么听怎么像年末那些拍马屁拍到裤腰带上的折子。
不过瞧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裴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两人并肩往东面走去。
沈折枝一边走,一边拿扇子指着远处的密林,兴致勃勃地和他聊着:“听说围场深处养了不少好东西?头几年忙着政务,臣还没来过此处。”
“深处确实有,但入冬后猛兽出没频繁,寻常人不宜入内。”
“陛下与臣,算寻常人吗?”
“自然不算。”
“……”
声音渐渐远去。
身后那群子弟目送二人离开,看着两道身影没入行宫方向的小径。
等走远了,才集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陛下怎么突然亲临?我手到现在都还在抖……”
“你还好意思说,你跪下的时候怎么不拉我一起,害得我慢了半拍。”
“我手抖怎么拉你!”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众人总算勉强恢复了正常。
众人重新拿起了弓,牵回了受惊的马,箭靶前又热闹了起来。
“来来来,继续比!趁着今天陛下在围场里,要是谁的箭术入了圣眼,说不定还能选个御前侍卫当当呢!”
“做梦吧你,就你那水平,给陛下牵马都嫌慢。”
“你!”
“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零零散散地飘了起来。
可谁都没想到,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围场入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动静还不小。
最先听到声音的,还是那个穿赭红骑装的小少爷。
他的箭还搭在弦上没放出去呢,耳朵先抖了一下。
嗯?
又来人了?
众人回头一看……
十几骑从官道那头飞驰而来,打头的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形高大,宽肩窄腰,两条长腿夹着马腹,气势极盛。
他连马鞭都没用,单手控缰,纯靠一身煞气就把座下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压得服服帖帖。
在他身后,跟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头隐约坐了不少人。
众人齐齐愣在原地。
“等……等一下,那人是不是……”
“黑衣,黑马,这个杀气……”
另一个人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完了。”
“扑通。”
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位直接跪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其余的人紧跟着跪了个整齐划一,连姿势都跟方才一模一样。
众人一齐耷拉着脑袋,心中翻江倒海。
哎哟喂,这是干什么啊!
陛下刚走,摄政王又来了?!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裴凛翻身下马,黑色大氅的下摆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凌冽的寒意,比周围的空气还冷上几分。
他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面无表情,也不说平身。
身后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一掀,十名穿着素色短衣的妇人鱼贯而出,每人怀里抱着一只布包。
里头装的是各式裁衣工具,剪子、针线、量尺之类的。
为首一名年长些的织娘快步走到裴凛身侧,躬身道:“王爷,人都到齐了,料子和内衬也备好了,只等皮毛到手,便可开工。”
裴凛淡淡开口:“从京中最好的皮草铺子请来的?”
织娘连忙应道:“是,安和坊的曹家班,京中公卿贵妇的冬裘十有六七出自我们之手,皮毛缝制、内里走线、收边锁口,绝不会出差错的。”
裴凛点了点头,站在围场入口处,抬起下巴看向深处那片连绵的密林,目光深沉。
“十人联手赶制,傍晚之前能否缝成?”
织娘想了想,咬着牙道:“若在申时之前拿到皮毛,而且皮毛处理得当的话,赶一赶……勉强可行。”
裴凛冷笑了一声。
“申时?”
他翻手从马鞍旁取下一张黑漆长弓,弓身被他单手一压,弦发出一声低鸣。
目光越过弓身,落在密林最深处。
“以本王的骑射之术,进去不久便能出来,根本无需等到申时。”
织娘们闻言齐齐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而地上跪着的那群贵族子弟,到这会儿膝盖已经快跪麻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想偷偷看一眼到底怎么个事儿。
裴凛恰好转过身来,冰冷的视线扫过去。
那人头立马又低下去了。
算了算了。
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