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洲头都没抬:“写完了。”
“拿给我看看。”
周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作业在书包里,你要看,让人去拿。”
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薄老太太被噎住了。
但是还是让佣人去拿了作业。
翻开作业,她脸色很难看。
这字也太丑了吧,辣眼睛。
她让人断了网,逼他写作业。
周洲很难看。
他以为离开了家里,就没有人逼他写作业了,结果……
作业能不能滚出我的世界?
周洲盯着屏幕上断网的提示,沉默了五秒。
他抬起头,看着薄老太太。
薄老太太以为他会生气,会闹,会像掀桌一样把手机摔了。
但周洲没有。
他抬起手腕,那个小天才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
薄老太太看着他。“干嘛?”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得告诉我妈,你逼我写作业,不然我妈以为我贪玩。”
薄老太太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薄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让人把网打开了。
周洲重新连上WiFi,没有打游戏。
他打开作业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他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写得很快,字迹还是很潦草,但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薄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脑袋,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看着他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安静下来的时候,和她平时看到的那个不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洲抬起头。“奶奶,我写完了。”
薄老太太走过去,拿起作业本看了一眼。
字还是丑,但答案是对的。
“明天继续写。”
周洲点了点头。
“明天买车厘子吗?那个挺好吃的。”
薄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让人去买。”
周洲笑了。
他重新连上WiFi,打开王者荣耀,开始打排位。
顾妨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没想到这个小孩来了之后,既不哭也不闹,既不求饶也不害怕。
观察了一天。
他吃饭,打游戏,上厕所,洗澡,然后爬上床睡觉。
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第二天早上,顾妨决定不给他吃饭。
周洲起床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
粥,包子,小菜,鸡蛋。他走过去,刚要坐下,顾妨开口了。
“这是给伯母准备的。你的在厨房。”
周洲看了她一眼,走进厨房。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锅碗瓢盆干干净净,冰箱打不开。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妨。
“厨房里没有。”
“那可能是佣人忘了。”顾妨的语气轻飘飘的,“你等会儿。”
周洲等了。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人给他送饭,他已经猜到了,他们不想给他饭吃了。
过了一会儿,薄老夫人醒来了才有人陆续上吃的。
他看着桌上那碗粥,那个包子,那碟小菜,那个鸡蛋。
薄老太太正端着粥碗,慢慢喝着。
周数走到餐桌前把桌上的盘子全掀了。
稀里哗啦,瓷片碎了一地。粥洒了,包子滚到地上,小菜溅在桌布上。
顾妨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你,你干什么!”顾妨的声音在抖。
周洲看着她。
“不让我上桌?”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大家都别吃了。”
他转身走了,回到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继续打游戏。
反正他已经叫他姐发钱给他点外卖了。
顾妨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旗袍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她看着薄老太太,薄老太太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表情从掌控局面变成了这小孩我们管不了。
“把他锁起来。”薄老太太的声音很冷。
顾妨点了点头,叫来两个保安。
周洲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
床很大,被子很软,窗户很大,阳光很好。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睡觉了。
睡醒了,发现网也没了。
无聊的时候就拿出小天才电话手表,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您好,这里是110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阿姨,我被锁起来了。”周洲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个老太太和一个穿绿衣服的阿姨,她们不让我吃饭,把我锁在房间里。我现在在京城,地址是……”
他说了薄家老宅的地址。
“小朋友,你确定你被非法拘禁了吗?”
“确定。门锁了,我出不去。”周洲的声音带着颤,“阿姨,你们快来,我害怕。”
说着说着都哭了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们马上出警”,挂了。
周洲把手表收起来,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了想,又给沈棠华打了个电话。“妈,我报警了。”
“什么?”
“她们不让我吃饭,把我锁起来了。我打电话报警了。”周洲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妈,你别担心。警察叔叔来了就好了。”
沈棠华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好。你注意安全。”
“嗯。”周洲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警察真的来了。
两辆警车停在薄家老宅门口,红蓝灯闪个不停。
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顾妨站在旁边,手在抖。
警察问了情况,做了笔录,教育了薄老太太一顿。
薄老太太说:“这是我孙女的弟弟,来家里做客”。
顾妨说:“门锁了是因为怕他乱跑”。
警察说“不管什么原因,不能限制人身自由”。
薄老太太没说话。
顾妨也没说话。
还能说什么?没招了。
警察说要送他回家,他不肯走,说还要在这里待几天。
警察走了之后,周洲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我说了,你们送不走我的。”
薄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没怕过谁。
但这个十二岁的小孩,让她觉得无力。
他不按套路出牌。
她不给他吃饭,他掀桌。
她把他锁起来,他报警。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规则之内。
掀桌是撒泼,报警是合法。
她拿他没办法。
半夜,周洲没睡。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在走廊里走了一圈。
走廊很长,灯开着,昏昏黄黄的。
他走到薄老太太的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开始敲门。
“谁?”薄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睡意。
周洲没回答。
他又敲了一下。
“谁在外面?”
周洲还是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
这次他在薄老太太的门口放了一个东西。
一个从客厅茶几上拿来的陶瓷摆件,小兔子的。
他把它放在门口,然后敲了两下门,跑了。
薄老太太打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那只兔子。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这小孩要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晚上。
薄老太太终于受不了了跟顾妨说了一句话:“把他送走。”
顾妨点头,安排车。
但周洲不走。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看着她们。
“你们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那我多没面子。”
顾妨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周洲说,“我在这儿挺好的。房子大,床软,阿姨做饭也好吃。”
他看着薄老太太,“奶奶,你说是不是?”
薄老太太没说话。
周洲笑了。
“你们送不走我的。”
薄老太太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棠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您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怎么教我女儿?”
她现在想,她不但管不好自己的儿子,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都管不好。
她叹了口气。
……
饭吃到一半,沈棠华忽然放下筷子。
“周洲不在,家里安静了好多。”她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平时这时候,他早就开始抢排骨了。”
昨天还有来福汪汪的声音,昨天来福被周数接走了说要参加一个综艺。
这下更安静了。
沈今柚咬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明天去接他回来。”
“不用。”沈棠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先别接。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今柚看了她一眼。
沈棠华现在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的补习班我已经帮他退了。”沈棠华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今柚碗里,“作业就让别人去忙吧。”
沈今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沈今柚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棠华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沈棠华想,薄老太太大概会后悔把她绑过去。
周洲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写的。
薄老夫人和薄瑾辰一样有强迫症,她不信她受的了。
她自己看了都想打人,何况薄老太太。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你笑什么?”沈今柚看着她。
“没什么。”沈棠华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就是想到薄老太太盯着周洲写作业的样子,觉得好笑。”
沈今柚也笑了。
她想起周洲写作业的时候,头低得很低,笔握得很紧,字写得很丑。
他不是写不好,是不想写好。
他说:“写好了老师会多布置,写丑了老师不想看”。
这个理论歪得很有道理,她当时无法反驳。
“他那作业,写了多少了?”沈棠华问。
沈今柚想了想。
“语文写了两页,数学写了五页,英语没动。”
沈棠华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不捂嘴,笑得很大声,眼角挤出细纹。
“那就让他再待几天。”沈棠华收起笑容,擦了擦眼角,“等薄家受不了了,自然会送回来。”
沈今柚点了点头,继续啃排骨。她想,薄老夫应该快受不了了。
在另一边,果然如沈今柚所说。
才一周薄老太太彻底放弃,认命了。
这小孩吃饭、打游戏、睡觉、写作业。
写一页一百块,多了不写,少了他跟你算账。
他不哭不闹不害怕,不按任何套路出牌。
你跟他讲道理,他有他的道理。
你跟他讲规矩,他有他的规矩。
他的规矩自成一体,闭环逻辑,你找不到破绽。
你得罪他的晚上就不睡觉,一直在敲门,一直鬼哭狼嚎。
薄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十岁的小孩磨得没脾气。
受不了了薄老太太让人去请薄瑾辰。
薄瑾辰到老宅的时候,周洲正在客厅里打游戏。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和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薄瑾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沈今柚说过的话“你妈不是他的对手。”
他现在信了。
“妈。”薄瑾辰走进客厅,在薄老太太对面坐下来。
薄老太太看着他,声音很低。
“把他带走。”
薄瑾辰看了周洲一眼。
周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薄叔叔。”
薄瑾辰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周洲想了想。“去哪?”
“我家。”
周洲又想了想。
“行吧。”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抱起书包,走到薄瑾辰面前,“薄叔叔,你车上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薄瑾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有。”
周洲跟着薄瑾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薄老太太一眼。
“奶奶,我走了。下次来的时候,让阿姨多买点车厘子。上次那个不够吃。”
薄老太太没说话。
周洲走了。
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周洲没吃完的半包薯片,沙发上还有一个他落下的抱枕。
电视柜上放着那个被他拿来敲门的陶瓷小兔子,歪着脑袋,笑眯眯的。
她叹了口气。
周洲到了薄瑾辰家,第一件事不是参观房子,是找吃的。
薄瑾辰让阿姨给他煮了碗面,他吃了,然后问:“薄叔叔,我住在哪间?”
薄瑾辰看了他一眼。
“楼下,右手边第一间。”
周洲抱着书包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薄叔叔,那间房的床太软了,我睡不惯。有没有硬一点的?”
薄瑾辰让阿姨换了床垫。
周洲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薄叔叔,那间房的窗帘太亮了,我睡不着。”
薄瑾辰让阿姨换了遮光窗帘。
周洲又进去了。
薄瑾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周洲在薄瑾辰家住下了。
他睡到自然醒,起来打游戏,饿了找阿姨做饭,困了就睡觉。
日子过得比在薄家老宅还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