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华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我女儿有没有规矩,不劳您操心。她顶撞您,是因为您先找事。她赶走您请的客人,是因为那些人她不认识。您要是不服气,可以来找我。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电话挂了。
薄老太太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在抖。
顾妨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伯母,她说什么了?”
薄老太太没回答。
她在想,沈棠华的嘴啊!
不愧是母女,她女儿那嘴特别像她。
第三天,薄老太太又打了。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个电话,每次都被沈棠华怼回来。
薄老太太说“你没教好女儿”,沈棠华说“您也没教好儿子”。
薄老太太说“你当年勾引我儿子”,沈棠华说“您儿子追的我,您搞反了”。
每次都是沈棠华赢。
每次挂了电话,薄老太太都要在沙发上坐很久,胸口起伏,半天缓不过来。
顾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伯母,这样下去不行。沈棠华那张嘴,您说不过她的。”
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顾妨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伯母,沈棠华您管不了,但她女儿您能管,你可是她的奶奶,把沈今柚接过来,请个礼仪老师,好好教教她。一来,让她学学规矩。二来,让她离开她妈那个环境。三来她在您手里,沈棠华还敢跟您顶嘴吗?”
薄老太太想了想说:“你安排。”
之前顾妨的提议,她没有答应,是因为她不是沈今柚的对手。
但沈棠华都这样了,她也想赢一局而且有顾妨在。
顾妨的动作很快。
她安排了车,派了人。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沈今柚了。
她查到沈今柚去打工,就让人在她店里门口候着。
但沈今柚没等到。
她那天提前下班了。
周洲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姐,今天放学来接我,我有事跟你说。”
她跟店长请了假,提前走了。
去接周洲的路上,她还给他买了根烤肠。
顾妨派去的人在海底捞门口蹲了一晚上,没蹲到人。
领头的人给顾妨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顾小姐,人没来上班。”
“没来上班?那你们不会去她家附近蹲吗?”
“去了。但她家楼下一直有人……”
“谁?”
“好像是……顾礼承的人。”
顾妨的表情变了。
顾礼承。
又是顾礼承。
她咬了咬牙。“那就换地方,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顾小姐,您的意思是……”
“学校门口。她弟弟在哪个小学?”顾妨的声音很冷。
她的目的是为了拿捏沈棠华,是女儿,是儿子都一样。
电话那头说了学校的名字。
“明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别伤着,带回来。”顾妨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周洲放学了。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站在校门口等沈今柚。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探出头,冲他笑了笑。
“你是周洲吧?你姐让我们来接你。”
周洲看了他一眼。
“我姐让你来的?她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她手机没电了。让我直接来接你。”
他没有怀疑,可能是冷冷哥的人。
周洲歪着头看了他两秒,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竹签扔进垃圾桶。
“行吧。”他拉开车门,爬上了车。
车子开了快30分钟了。
周洲问:“这不是回家的路,这是要去哪呀?”
“你姐姐说要去京城,让我们带你过去。”
周洲一点没怀疑。
坐飞机下车之后又坐个车去薄家老宅。
他在飞机上一直睡觉。
周洲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嘴巴微微张着。
“好大的房子。”
“到了,下车。”
周洲跳下车,仰头看着那栋别墅。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我姐在这儿?”
“嗯。”
周洲跟着男人往里走。
穿过院子,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大到他的声音在里面会回荡。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暗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颗没熟的杨梅。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耳朵上挂着翡翠耳坠,嘴角带着笑。
周洲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年轻女人。
“你们好,你们谁?我姐姐呢”
没有人回答。
年轻女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优越感:“你姐姐不在这儿。我们是请你来做客的。”
周洲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可是顾家大小姐。”
周洲挠了挠头想了想。
“顾家不是破产了吗?还大小姐呢?”
客厅里安静了。
顾妨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洲又看向老太太:“你又是谁?”
老太太没回答。
周洲等了几秒,没人说话。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保安。
“你们不让我走?”
没人回答。
周洲看了一圈,然后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沙发上,自己也爬上沙发,盘腿坐好。
顾妨愣了一下。
“你干嘛?”
“不让我走是吧?那我就不走了。”周洲把书包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这灯挺好看的。”
他想起来了这个老太太就是薄瑾辰的妈妈,虽然是他姐姐的奶奶。
顾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薄老太太,薄老太太也看着周洲。
两个人的表情从“掌控局面”变成了“这小孩怎么回事”。
周洲没理她们。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华打了个电话。
“妈,我现在在薄家,有个老太太,还有个穿绿衣服的阿姨,她们不让我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棠华:“周洲,你听妈妈说……”
“妈,我没事。”周洲打断了她,“她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妈,你让姐别担心。我过几天就回去。”
然后他挂了电话。
顾妨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孩。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己家。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绑错了人。
不是绑错了对象,是绑错了人。
这个人,比沈今柚麻烦。
沈棠华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周洲”,通话时长一分零八秒。
她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事。
周洲的声音很平静,不像被吓到的样子,甚至有点兴奋。
薄家老宅,薄老太太,穿绿衣服的阿姨。
顾妨吧!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喜欢穿绿衣服。
魔童降世,他们有难了,唉!
周洲这臭小子也只有沈今柚能压制得住。
沈棠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
周律青正在擦灶台,围裙还没解。
她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周洲被顾妨的人带到薄家去了。”
周律青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什么?”
“不是人贩子,是薄家那个老太太,还有顾妨,把周洲带走了。”
周律青放下抹布,解了围裙,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报警?”
“周洲说不用,他说她们不敢把他怎么样。”沈棠华顿了顿,“我也不太担心。”
周律青看了她一眼。
“你不担心?”
“不担心。”沈棠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忘了上次他被我追着打,跑出去三个小时,我以为还要离家出走,结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零食,说妈,我在外面避了避风头,顺便逛了个超市。”
周律青沉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那等今柚回来再说。”
晚上九点多,沈今柚到家了。
她换鞋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对。
沈棠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周律青在看电视,两个人都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
那就少了什么噪音。
“怎么了?”
沈棠华抬起头。
“周洲被顾妨的人带到薄家去了。”
沈今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鞋。
“绑错了?”
“嗯。”
沈今柚换好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打电话回来了吗?”
“打了,说她们不敢把他怎么样,说过几天就回去。”
沈今柚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苹果。
周律青看着她。“你不担心?”
沈今柚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担心什么?他上次被绑架,不对,他上次被锁在阳台上,自己翻下去了。”
上一年他被绑匪绑架,人家把他锁在阳台那里,打电话和家里勒索,家里人酬金还没准备好,他自己顺着水管往下爬,逃走了。
从此一战成名。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他比我还难搞。”
周律青没说话了,确实。
沈今柚掏出手机,先给顾礼承打了个电话。
“冷冷,周洲被顾妨的人带到薄家老宅了。你帮我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在薄家,还是半路被别的什么人带走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她“嗯”了一声,挂了。
又给薄瑾辰打了个电话。
“薄总,顾妨把我妈儿子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今柚补了一句:“我弟。周洲。”
薄瑾辰的声音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人现在在你妈那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我来处理。”
“不用。”沈今柚说,“先别管,等我确认他在薄家就行。”
挂了电话,沈今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妈,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棠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刚吃了苹果吗?”
“苹果不顶饿。”
周律青站起来,走进厨房。
“排骨,你早上说的。”
沈今柚笑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礼承的电话回过来了。
“人在薄家老宅。下午四点到的,现在在客厅,状态很好。”
他顿了顿,“佣人说他吃了两碗饭,还吃了半盘车厘子。”
沈今柚松了一口气。
“那就行。”
她看着沈棠华。
“人没事。在薄家,吃了两碗饭,还吃了半盘车厘子。”
沈棠华点了点头:“我去,有车厘子不知道打包点回来给我吃。”
周律青笑了起来说:“你想吃车厘子?我待会就出去买。”
沈今柚:“……”这是重点吗?
你俩是真爱,儿子是意外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妈不担心?”
沈今柚看了沈棠华一眼。
沈棠华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不担心。”
“为什么?”
沈今柚想了想。
“薄总,我跟你说个事。我弟弟,他表面上看起来乖巧可爱,天真好骗。其实他是个混世大魔王。比我还难搞的那种。”
她顿了顿,“你妈不是他的对手。”
薄瑾辰没说话。
“等着看吧。”沈今柚挂了电话。
薄问洲也在等消息。
他给沈今柚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老巫婆把周洲绑了”到“要不要我回去”。
沈今柚只回了一条:“不用。”
他看着消息,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他没事吧?”
沈今柚回:“有事的是你奶奶。”
薄问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再发了。
他想起周洲。
一个很中二,很讨喜,很鲜活的小孩。
……
周洲在薄家老宅的第一晚,过得很滋润。
他吃了两碗饭,吃了半盘车厘子,还喝了一碗汤。
吃饱了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问佣人:“阿姨,你们家有WiFi吗?”
佣人愣了一下,看了薄老太太一眼。
“我去,你们家也太low了吧,连WiFi都没有。”
薄老太太没说话。
佣人就把密码告诉他了。
周洲连上WiFi,打开王者荣耀,开始打排位。
他打游戏的时候不骂人。
不是因为他素质高,是因为他在别人家,要矜持。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眉头皱着,嘴巴抿着,偶尔发出一声“啧”。
薄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眉头也皱着。
“你作业写了吗?就玩游戏。”薄老太太开口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