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姑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顾妨站起来,走到顾明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去找他,他见你了吗?你在楼下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要是心里还有你这个妹妹,会让你在楼下站那么久?”
顾明媚的嘴唇在抖,但她没哭。
“别去找他了。”
“他不认这个家了。”顾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去找他,只会让自己难堪。”
顾明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的父亲。
眼睛肿着,嘴角带着血痂,靠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打败了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过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男人,当年把顾礼承从公司踢出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现在呢?顾氏被吞了,他被踢出来了,被人打了也不敢报警。
他只能坐在家里,骂几句“白眼狼”,然后告诉女儿“别去找他了,只会让自己难堪”。
顾明媚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楼梯踩得咚咚响,像是把一整天憋着的委屈,不甘,都砸在了这几步楼梯上。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锁了。
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姐妹群。
消息还在刷。
有人又发了几张沈今柚生日宴的照片,有人在讨论那顶皇冠到底值多少钱,有人在@她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盯着那些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们知道沈今柚什么来头吗?她不就是薄家刚找回来的女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回了一句:“人家就是了不起啊。薄家大小姐,顾礼承的妹妹,你有吗?”
顾明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来。
手机弹了一下,落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那行字像一根刺。
“你有吗?”
她没有。
……
下午的阳光温柔和煦,透过薄家别墅的树叶缝隙,碎碎点点洒在地板上。
沈今柚陪着沈棠华,周律青,周洲逛街回来,一进门整个人就松了口气。
她换回舒适的休闲衣服,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嗑零食,听大人们轻声聊着家常。
别墅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吵闹。
白天在外边走了大半天,几人身上还带着街边小吃淡淡的烟火气,周洲抱着买来的糖画把玩,沈棠华和周律青坐在另一侧低声闲聊逛街时挑到的小配饰,氛围闲适安逸。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车鸣声。
佣人快步出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干净温柔的男人走进来。
来人是苏慕峥,薄宴洲多年的老友,和苏辰远、南砚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人。
昨天他才急匆匆连夜落地,专程赶去参加沈今柚的生日宴,今天闲来无事便登门找人。
他今天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休闲西装,没有刻意正式,也不显随意,眉眼温和,自带一种沉稳松弛的气场,进门随手将外套搭在手臂上。
苏慕峥一进门,目光就精准落在靠在窗边的薄宴洲身上。
薄宴洲正单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景色,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姿态清冷安静。
“宴洲。”苏慕峥笑着走过去,“忙完了?出来透气。”
薄宴洲微微侧头:“去哪。”
“我托好友打理了一处私茶小院,圈子里不少熟人常在那边待着。”苏慕峥语气轻松。
他说完,视线自然一转,看向沙发上坐着的沈今柚。
小姑娘乖乖窝在沙发里,脸颊干净透亮,正小口啃着酥饼,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
苏慕峥顺势随口一问:“带你妹妹和她几个朋友一起也行,院子很大,清净,院落里绿植多,很适合年轻人坐坐散心。”
这话一出,沈今柚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她对所谓“圈子会所”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以前看老看到,所谓高端会所,大多包厢昏暗,音乐嘈杂,烟雾缭绕,一堆人喝酒起哄,味道闷得让人头疼,空气浑浊规矩杂乱。
她不太喜欢那种压抑又浮躁的环境,也觉得人员混杂不安全,心里本能抵触。
“还是算了吧。”沈今柚轻轻摆手,语气直白,“那种地方一般烟味很重,吵得慌,我不太想去。”
苏慕峥听了,瞬间明白她的顾虑,忍不住低笑出声。
“你误会了。”
他耐心解释,怕小姑娘多想:“我那个不是娱乐会所,是仿古茶院,整个院子都是封闭式,高墙独立,外人进不来。里面全是喝茶闲谈,院里明文禁烟,没人抽烟、没人闹酒,安静得很。”
“就是纯喝茶聊天的地方,隐私极强,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沈今柚微微迟疑了一下。
喝茶……
她眨了眨眼,内心依旧兴致寥寥。
喝茶多无聊啊,坐着干巴巴聊天,慢悠悠耗时间,还不如在家瘫着追剧,吃零食舒服。
可她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旁边的李家乐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新鲜好奇。
“茶院?!”
李家乐拽了拽身边江姜的袖子,满眼期待:“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听起来好高级好雅致,我们去看看呗,就当长长见识!”
江姜性格温柔随和,被她这么一带动,也轻轻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可以呀,闲来无事,去逛逛也好。”
杨子由本来就在客厅闲得无聊,瘫在沙发快要犯困,一听集体外出活动,立刻凑上来:“去哪去哪?算我一个!”
梁嘉晖原本靠在另一侧沙发,安静低头看着手机,全程没插话。
可当他看见沈今柚这边准备起身,朋友们都要动身前往,他默默锁屏,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无声跟上。
不用问、不用约,她去哪,他去哪。
薄问洲更不用说,寸步不离跟着姐姐,立刻举手:“我也去!”
一瞬间,原本只想婉拒的沈今柚,身边直接凑齐了浩浩荡荡一小队人。
无奈之下,她只好点头:“那……那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跟着薄宴洲、苏慕峥出门坐车。
车子驶离别墅区,没有去往繁华喧闹的商圈,反倒绕进一条僻静山路
行人寥寥,越往里走,周遭越是安静。
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高墙木门院前。
没有夸张招牌,没有闪亮灯牌,没有喧闹人声。
青瓦白墙竹影摇曳,院门古朴厚重,门口连招揽客人的店员都没有,清幽得完全藏在闹市缝隙里。
推开木门的一瞬间,醇厚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
庭院错落有致,石板小路干净微凉,两侧种着翠竹,兰草,屋檐垂着浅色纱帘,风一吹轻轻晃动,氛围感十足。
里面果然和沈今柚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安静、雅致、干净,每一处隔间都是独立的,房门隔开互不打扰。
大厅里零星坐着不少人,都是安静围桌闲谈,低声说话,动作从容温和,没有半点浮躁喧嚣,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茶香和草木气息。
沈今柚扫了一圈,惊讶发现。
这里大半的人,她全都眼熟。
全是前几天参加她生日认亲宴的那些京城各家哥哥,一个个气质温润,谈吐沉稳,都是圈子里体面稳重的人。
大家看见薄宴洲带着人进来,纷纷抬眼看来,礼貌颔首。
唯独最靠里的一处沙发,画风格外独特。
一个男人极其懒散地瘫在沙发靠背上,双腿随意舒展,姿态松弛到极致,面前放着一瓶低度果酒,慢悠悠晃着杯子。
全场人人喝茶,唯独他独独喝酒,慵懒又随性,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苏慕峥带着一行人走到大厅中央,笑着给两边互相介绍。
“这位是薄家小妹,沈今柚。”
“这几位都是她的好朋友,一起过来坐坐。”
在场所有人都很客气,纷纷笑着打招呼,语气温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子。
“妹妹好。”
“久仰。”
“随便坐,不用拘谨。”
沈今柚带着李家乐几人乖乖回礼,礼貌又乖巧,随后几人找了一处宽敞干净的空桌齐齐坐下。
刚落座没多久,穿着素雅茶服的服务生轻声走近,弯腰询问。
“几位小朋友需要什么茶水?”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这边有白茶、龙井、普洱、乌龙,都可以。
话音刚落,四道声音,几乎同一秒炸开。
李家乐/沈今柚亮晶晶:“我想喝奶茶!”
江姜温柔轻声/薄问洲:“我想要一杯柠檬茶。”
杨子由散漫摆手:“我都行,随便什么。”
梁嘉晖淡淡一句:“不用。”
一瞬间。
原本低声交谈,安静雅致的整个大厅,唰的一下彻底安静。
所有聊天的人,品茶的人,闲谈的人,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这一桌少年少女身上。
满室成熟稳重,品茶论事的世家子弟,骤然听见一桌小孩整整齐齐的回答。
反差大得离谱。
空气静默两秒。
苏慕峥直接被逗笑了,忍着笑意上前,条理清晰总结:
“懂了。两杯奶茶,两杯柠檬茶,一位随意,一位不喝。”
他转头准备吩咐服务生:“我让店员出去专门买……”
“不用不用!!”
沈今柚立刻伸手拦住,语速飞快极度接地气。
“专门出去买太贵了,没必要,点外卖更便宜!”
江姜紧跟着认真补充:
“我是平台新用户,有超大新人优惠券,能便宜好多!”
李家乐立刻掏出手机,熟练点开软件:
“直接某团拼团!我们刚好四个人,拼团最划算,均价最低,不用单独跑腿!”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条理清晰,精打细算。
在场所有人:“……”
刚刚还气质儒雅,氛围高级安静的茶院,瞬间被这一桌的省钱拼团思路干懵了。
瘫在沙发喝酒的那个男人,也终于抬眼,饶有兴致地看过来,眼底盛满笑意。
在场服务员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来这种耗资不菲的顶级私茶会所,放着名贵好茶不点,现场研究外卖优惠券拼团均价的客人。
没过二十多分钟,外卖骑手的电话打到江姜手机上,奶茶与柠檬茶全部送到茶院门外。
茶院规矩严苛,外来外卖不能径直入院,需要有人出门自取。
沈今柚索性起身,“我去拿,你们在这儿等着。”
她独自推开古朴木门,顺着石板小路往外走,刚在门口接过沉甸甸一兜饮品,转身准备折返,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突兀的响动,打破了整座茶院素来安稳静谧的氛围。
原本安安静静品茶闲谈的客人纷纷侧目,原本瘫在最内侧沙发独自小酌的男人萧默。
此刻已然没了方才慵懒散漫的模样,脸颊染上酒后酡红,身形踉跄,一手胡乱抓着沙发靠背,眼眶泛红,反反复复低声呢喃。
“瑶瑶……别走,不要离开我……”
他声音沙哑落寞,带着挥之不去的懊悔与痛苦,反反复复只念叨这一句话,周身落寞的气场和方才随性品酒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今柚拎着奶茶站在不远处,脚步顿住,满脸诧异。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随性小酌,酒量极好,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失态发酒疯。
等萧默情绪稍稍平复些许,她捧着饮品回到桌边坐下,忍不住小声看向身旁的苏慕峥,疑惑发问:“慕峥哥,他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苏慕峥望着失魂落魄的萧默,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慢慢道出埋藏多年的旧事。
“这事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年少时萧默意外遇险,险些出事,危难之际被一个小姑娘出手救下,仓促离别时,他留下一枚玉佩,这枚玉佩就成了萧默找寻救命恩人的唯一信物。”
“往后这些年,萧默心心念念四处寻访恩人,后来有个女孩子拿着同款玉佩找上门,他便笃定对方就是当年救自己的人,出于报恩之心,平日里事事偏袒、百般纵容,倾尽资源善待那个冒牌的女孩。”
“要和冒牌货结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