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黑色卫衣,又移回来。
“你是他什么人?”
“侄女。我姑父让我来找他,说有事。”沈今柚的表情天真无邪,语气理直气壮,保安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梁嘉晖跟在她后面走进去的时候,保安又伸手拦了一下。
“他是我哥。”沈今柚头都没回。
保安才把手放下了。
会所里面比门头大得多。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仿古的字画,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走廊昏昏沉沉的。
沈今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去了哪个包间,但她知道男人总要上厕所的。
她找到了卫生间的位置,然后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梁嘉晖蹲在她旁边。“你到底在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他上厕所。”
梁嘉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像两棵长在墙角的蘑菇。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人多问。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今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梁嘉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麻袋。
折得四四方方的,塞在她工装裤的大口袋里。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随身带麻袋,但没问出口。
沈今柚已经站起来了。
她朝那个男人走过去,步子很快,没有声音。
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男人身后,两手撑开麻袋,往上套。
够不着。
那个男人一米七几,沈今柚一米六,麻袋举到头顶,离男人的头还差了一截。
她踮起脚尖,还是差了一点。
麻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个不听话的气球。
梁嘉晖站在后面,看着她踮着脚尖够那个男人的头,嘴角抽了一下。
他捂住嘴,没让自己笑出声,但肩膀在抖。
沈今柚听见了。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梁嘉晖把嘴捂得更紧了,但他的眼睛弯了。
那个男人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沈今柚来不及收手,麻袋还举在半空中。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沈今柚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手指骨节硌在他的眼眶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眼睛。
沈今柚没有停,又一拳打在他另一只眼睛上。
梁嘉晖走过来了。
他接过沈今柚手里的麻袋,两手撑开,往男人头上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像套垃圾袋一样顺手。
男人在麻袋里挣扎,沈今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卫生间里拖。
梁嘉晖在后面推,两个人一拉一推,把那个男人拖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走廊里的监控没有拍到。
只知道卫生间里传出一阵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反复撞击,中间夹杂着男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沈今柚打累了。
她靠在洗手台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关节有点红,破了点皮,但不严重。
她甩了甩手,看了梁嘉晖一眼。
“走了。”
梁嘉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麻袋,麻袋还在动,里面的男人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拉开门,和沈今柚一起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出会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梁嘉晖走在沈今柚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沉默了很久。
走到槐树下面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哪里得罪你了?”
沈今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得罪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梁嘉晖看着她。
“他是冷冷的父亲。”
梁嘉晖的脚步停了。
沈今柚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她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梁嘉晖站了两秒,跟了上去。他走在沈今柚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路口的时候,梁嘉晖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的?”
“江诺告诉我的。”沈今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冷冷家吃外卖的时候,我问他的。”
她顿了一下,“承接爷爷的遗志。”
梁嘉晖没说话。
沈今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
“冷冷的爷爷一直把冷冷当继承人培养。
冷冷的爸爸管理公司不行,公司一直走下坡路,冷冷的爷爷就让冷冷接手。
冷冷进去之后,公司起来了,起死回生。
所有人都说顾家出了一个天才,那时候冷冷才十三岁。”
她停了一下。
“很快,突发疾病,冷冷的爷爷走了从发病到走,不到三天。冷冷还没从爷爷去世的悲伤中回过神来,他爸爸就开始对付他了。”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
“他爸嫉妒他。嫉妒自己的亲儿子。”她连着说了两遍,像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梁嘉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后来冷冷出了车祸。”沈今柚的声音低了下去,“车祸之后,他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医院看他,是联系股东,把他从董事会踢出去。他把冷冷踢出公司。”
“冷冷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爸没去过一次。”
沈今柚停下来,站在路口。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他不管冷冷的死活。”她说。“他不要冷冷了。”
梁嘉晖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卫衣的帽子。
“所以你今天晚上……”
“对。”沈今柚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是看不惯他。”
她转过头看着梁嘉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冷冷是我哥。谁都不能欺负他。他爸也不行。”
梁嘉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沈今柚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下次打人,叫我。”梁嘉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别自己上,手都破了。”
沈今柚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
“知道了。”
两个人走到路口,沈今柚掏出手机打车。
等车的时候,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天。
京城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但她看得很认真。
梁嘉晖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车来了。
还是白色的网约车,不是来的时候那辆。
两个人坐进去,车往薄家别墅开。
沈今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晚上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梁嘉晖看着窗外。“你每次干坏事之前都会换卫衣。”
沈今柚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沈今柚沉默了片刻。
她还以为他真装了定位器。
“要是被监控拍到怎么办?”
“不会的,我让江诺黑掉了会所附近的监控,不会查到我们身上的。”沈今柚得意的仰起头,江诺是黑客来着,实力还不弱,顾礼承受伤那段时间还是靠着他的收入来维持的呢。
“我说你怎么能那么明目张胆的跟踪一个人呢?原来如此,还好不算笨。”
“怎么说话的?你才笨。”
“我说话怎么了?”
“傻嘚。”
第二天,顾家别墅。
顾衍从会所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两只眼睛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眼眶青紫,嘴唇破了,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左边肋骨不知道断了还是裂了,呼吸的时候一阵一阵地疼。
身上还有多处淤青,被人在卫生间里踹的。
他躺在担架上,被两个保安抬出会所大门,凌晨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会所的经理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私人会所出了这种事,传出去影响不好,但他不敢报警,因为顾衍是顾家的人。
虽然是被踢出顾家的顾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得罪不起。
“顾总,要不要送医院?”经理弯着腰问。
顾衍摆了摆手,疼得龇了一下牙。
他当然要去医院,但他不能在这条街上被救护车拉走,太丢人了。
助理的车已经到了。
两个保安把他扶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子往私立医院开。
顾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能得罪过的人过了一遍。
生意上的对手?最近没签什么大合同,不至于。
仇家?
他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商业上的摩擦,不至于下这种黑手。
他突然睁开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眶里透出一道狠光。
顾礼承。
只有顾礼承。
除了那个白眼狼,还有谁会找人打他?
他回国才多久?
顾氏被他吞了,顾家的人被他踢出去了,他还想怎样?
连亲爹都要打?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嵌进裤子的布料里。
助理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顾总,要不要查一下?”
“查。”顾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会所附近的监控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干的。”
助理应了一声,转回去掏出手机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助理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顾衍,表情有些为难。
“顾总……会所附近的监控,昨晚被人黑了。从晚上七点到凌晨,所有的监控画面都是黑的。”
顾衍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人黑了。
监控被黑,说明是有预谋的,不是临时起意。
什么人会提前黑掉监控?什么人做事这么干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两个小时后,顾衍没有去医院,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顾礼承的别墅门口。
他的脸没有处理,眼睛肿着,嘴角带着血痂,西装上还有卫生间地上的水渍。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白眼狼找人打了自己的亲爹。
助理扶着他。
他大声的喊道。
“顾礼承!你给我出来!”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拍了几下,声音更大。
“顾礼承!你出来!你找人打你爹,你不敢认是吧?”
门开了。
不是顾礼承开的,是江诺。
江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一眼顾衍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走廊上那一串脏脚印,目光收回来,落在顾衍身上。
“顾先生,顾总还在休息。您有什么事?”
“休息?”顾衍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尖锐,“他倒是休息得好!他找人打他亲爹,自己在家睡大觉?你给我让开!”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
江诺没让,也没推他,只是往门口中间站了半步,刚好卡住门框。
“顾先生,您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预约?”顾衍笑了,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抽了一口气,但他没停,“我进我儿子的家,要预约?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江诺没动。
顾衍伸手推他,江诺纹丝不动。
顾衍的助理想上来帮忙,被江诺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助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敢再伸。
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保安,两个保安跑过来,看见顾衍,又看见江诺,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帮谁。
这时候,一辆车开过来。
顾家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腰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林朴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表情有些疲惫。
顾衍转过头,看见他妈,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顾家老太太没看他,拄着拐杖走到顾礼承家门口,站在顾衍旁边,抬起头看着江诺。
“我来看看我的孙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底气,“怎么,奶奶来看孙子,也要预约?”
江诺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老太太,顾总还在休息。您改天再来。”
“改天?”顾家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我今天就来了。你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江诺没动。
顾家老太太的脸色沉下去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顾家当家做主了几十年,还没被一个助理挡过门。
“你让不让?”
“顾老太太,顾总真的在休息。”
林朴惠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身前绞着,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顾衍不耐烦了,一把推开江诺的肩膀,往里闯。
江诺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顾衍已经迈进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的天色刚刚亮起来,灰蓝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深灰色的沙发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顾礼承坐在沙发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还没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