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很大,头顶有一盏射灯,光打在深灰色的墙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右手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深色的木纹,没有把手,按一下才会弹开的那种。
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垫,很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沈今柚没换鞋,直接推着轮椅往里走。
她的帆布鞋踩在地垫上,闷闷的,像踩在厚实的云上。
转过玄关,客厅出现在眼前。
李家乐“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客厅很大。
沙发是深灰色的,很宽,很低,看起来像一整块云。
茶几是黑色的,玻璃台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落地灯在沙发旁边,细长的金属杆,灯罩是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洒出来,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个半圆。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扇落地窗。
整面墙都是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隔断,没有遮挡。
京城的夜景铺在窗外,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河。
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正在运算的巨型电路板。
更远的地方暗下去了,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沈今柚推着轮椅停在落地窗前,低头看了顾礼承一眼。
“你家视野好好。”
“嗯。”
李家乐已经举着手机开始拍了。
她蹲下来拍落地窗,站起来拍沙发,转个身拍茶几,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灯好好看”
“这个地毯好软”
“这个落地窗绝了”。
江姜站在沙发旁边,手轻轻摸了一下沙发的面料,触感很软,指腹微微陷进去。
她收回手,看了顾礼承一眼。
顾礼承正被沈今柚推到落地窗前,侧脸对着她,眉眼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没有那么冷。
杨子由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
薄问洲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冷冷哥家的层高好高。”薄问洲说。
“嗯。”杨子由应了一声。
“比你家的层高高。”
杨子由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去过我家?”
“没去过。”薄问洲收回目光,“猜的。”
杨子由没接话。
薄问洲也没再说了。
梁嘉晖最后一个进来。
他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整个客厅,然后落在沈今柚身上。
沈今柚正弯腰跟顾礼承说什么,侧脸上带着笑,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走进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来面试的人。
手机震了。
沈今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外卖消息。
“外卖到了,我去拿!”
“我去吧。”梁嘉晖站起来。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你坐着,我去。”
“你穿的高跟鞋。”
沈今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黑色的高跟鞋,鞋跟不粗不细。
她从宴会厅出来到现在,已经站了很久,走了很久,脚踝有点酸了。
“行吧,你去。”她把手机递过去,“小龙虾,烧烤,炸鸡,柠檬茶,螺蛳粉。别拿漏了。”
梁嘉晖接过手机,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家乐终于放下了手机,窝进沙发里。
江姜站在书架前面。
书架很大,占了一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全是专业书籍,经济学、管理学、投资学,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厚本子,书脊上的字很小。
她伸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放得很轻很准,和拿出来的角度一模一样。
杨子由站在落地窗前。
他端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一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薄问洲也站在落地窗前。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顾礼承的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沈今柚蹲在顾礼承的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腿。
薄毯盖着,看不出形状,膝盖的位置微微隆起。
“冷冷,你的腿,还疼吗?”
顾礼承低头看着她。
她的马尾从肩膀垂下来,发梢扫过轮椅的扶手。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不疼了。”
“真的?”
“嗯。”
沈今柚点了点头,站起来。
顾礼承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的马尾从扶手上滑开,看着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她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盘起腿,裙摆皱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外卖来得很快。
梁嘉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袋子,红色的、白色的、透明的,塑料袋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甩了甩手,才坐下来。
李家乐第一个扑上去,扒开袋子往里看。
烧烤的香味从袋子里窜出来,混着蒜蓉和辣椒的香气,一下子把客厅里那股清冷的高级感冲散了。
“好香好香好香。”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茶几上摆开。
烧烤用锡纸包着,揭开的时候热气往上冒,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龙虾是两份,一份蒜蓉的,一份麻辣的,汤汁在袋子里晃荡,红亮亮的。
炸鸡还是热的,外壳金黄酥脆,撕开的时候能听见“咔”的一声。
螺蛳粉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汤和粉分开,打开的时候那股酸笋的味道立刻蔓延开来,整个客厅瞬间变成了一家深夜大排档。
柠檬茶是六杯,每一杯都贴着小标签,去冰的,少糖的,正常的,分得清清楚楚。
沈今柚伸手拿了一根烤串,咬了一口,是羊肉串,肥瘦相间,油脂在嘴里化开,孜然的香气从鼻腔里往外冒。
她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李家乐已经在剥小龙虾了。
她戴了两层手套,还是辣得指尖发红,一边吸溜一边剥,嘴里嘟囔着“好辣好辣”,手没停。
江姜在旁边帮她递纸巾,嘴角弯着。
杨子由终于放下了那杯端了很久的水,拿了一串烤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还行”。
薄问洲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捧着一碗螺蛳粉,低着头吸溜,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梁嘉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柠檬茶,没吃东西。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串烤面筋递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客厅里很热闹。
沈今柚和李家乐在为最后一只小龙虾的所有权争执。
杨子由在讲他姐姐杨子倾在宴会上的事。
薄问洲吸溜完一碗粉,犹豫了很久,终于从袋子里又拿了一盒。
江姜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茶,安安静静地听着。
顾礼承坐在轮椅上,停在落地窗前,没有过来。
沈今柚端着一个小碗走过去,碗里装着剥好的小龙虾。
蒜蓉的,她挑了一整碗,没有壳,只有肉。她把碗递到顾礼承面前。
“冷冷,吃。”
顾礼承低头看着那碗虾肉。
虾肉白白的,卷成小球,沾着金黄色的蒜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伸手接过碗。
“谢谢。”
沈今柚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沙发那边。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盒柠檬茶插好吸管,放在轮椅扶手上。
“喝这个,别喝冰水了。”
顾礼承看着那盒柠檬茶。
吸管已经插好了,纸盒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柠檬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东西了。
客厅里,几个人的笑声又从那边传过来。
李家乐在说什么,声音又尖又响,像一串炸开的鞭炮。
杨子由在纠正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本少爷说的才是对的笃定。
沈今柚在中间插嘴,两边不讨好,被两个人同时怼了。
梁嘉晖的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场面更乱。
薄问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战场。
顾礼承靠在轮椅上,手里端着那碗虾肉,用叉子叉起一个,放进嘴里。
蒜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虾肉很嫩,弹牙。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客厅里那群人身上。
灯光很暖,笑声很大,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外卖盒子,烧烤的竹签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小龙虾的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今柚蹲在茶几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烤馒头片,正在跟李家乐比谁的馒头片更圆。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抢食的猫。
江姜坐在旁边,把她们两个掰开了。
顾礼承把碗放在轮椅扶手上,拿起柠檬茶又喝了一口。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想起来在苏黎世的清冷日子,在这里就像做梦一样。
这时候,顾冷冷的助理不知道从那个角落冒出来。
还好给他留了吃的东西。
“江诺哥,快过来吃点东西。”江诺是顾礼承助理,沈今柚和顾礼承认识多长时间就和江诺认识了多长时间。
“给你留了。”
“谢谢。”
江诺比顾礼承大三岁,但比顾礼承活泼些。
“江诺哥你又瘦了,多吃点补回来。”沈今柚又给他一串羊肉。
“你……又想干嘛!你可不是这样的啊!说吧,有什么事求我。”江诺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沈今柚眨了一下眼睛:“以后说。”
“行,那我还要吃你面前的鸡翅。”
“我去,江诺你得寸进尺。”一人就一个鸡翅。
“有求于人是这样子的啦!”
很快吃完东西收拾好。
其他人都在客厅打游戏玩手机。
沈今柚推着顾礼承进书房,李家乐也被叫了进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沈今柚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半圆。
李家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出去。
考了不及格回家的感觉。
她看了沈今柚一眼,沈今柚没看她,直接走到书桌边上,靠在桌沿上,一只脚踩在地毯上,另一只脚微微曲起,鞋跟抵着桌腿。
“进来,关门。”沈今柚说。
李家乐关上门,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坐下来。
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上,眼睛从沈今柚身上移到顾礼承身上,又从顾礼承身上移回来。
顾礼承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书桌的侧面。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这一小片,他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暗处。
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沈今柚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
“冷冷,跟你说个事。”她朝李家乐的方向偏了偏头,“她脑子里有个系统。系统说薄家全家都是反派,薄问洲会死,薄瑾辰会疯,薄宴洲会黑化,谢妄会挡刀。世界会毁灭。”
李家乐缩在懒人沙发里,被“她脑子里有个系统”这句话定住了。
她没想到沈今柚会这么直接,连个“你信吗”都没问,直接扔出来了。
顾礼承的目光落在李家乐身上。
李家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灯照住的兔子,动不了,也不敢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冷哥,是真的。我脑子里真的有一个系统,它叫0712。它说我是正义化身,要拯救反派。”
她从靠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补充道:“它说薄问洲的死是开头。他死了之后,薄瑾辰被人趁虚而入,公司出问题。”
“薄宴洲出车祸断腿。谢妄替薄问洲挡刀没救回来。薄宴洲后来研究致命病毒,薄瑾辰把病毒放出来,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她说完了。
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了。
顾礼承看着她。
李家乐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但没躲。
三秒后,顾礼承移开了目光,看向沈今柚。
“你信了。”
“对。”沈今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她又讲了她怂恿薄瑾辰赶薄问洲出去,又说了江柔的事。
她顿了顿。
顾礼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在治腿,我不敢说。”沈今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怕你分心,怕你腿还没好就想着回来。所以我没说,也没让家乐说。”
李家乐在角落里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现在你回来了嘛。”沈今柚看着顾礼承,下巴微抬,嘴角有一点弧度。
突然李家乐脑子的系统里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在这里?”
“我靠,我靠,我靠。”
“谁?”李家乐好奇的问。
沈今柚还是顾礼承?
但是系统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