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柚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皱了一下鼻子:“冷冷,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无业游民。”
顾礼承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每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不工作,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以为你靠救济金活着。”沈今柚越说越来劲,“我还怕你在苏黎世冻死,把钱给了你一半。”
沈今柚回薄家,薄瑾辰我给了他一大笔零花钱,她把一半分给了顾冷冷。
顾礼承没说话。
沈今柚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今天这个宴会,顾家人,顾氏新公司,那个13岁进公司的天才少爷,出车祸后被踢出去的废人,杀回来吞并一切的复仇者。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冷冷。”
“嗯。”
“你就是那个顾礼承?”
顾礼承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沈今柚已经知道了。
她松开轮椅的推手,绕到顾礼承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表情复杂。
“这个宴会,是为你的庆功宴?”
“嗯。”
“你吞了顾氏的新公司?”
“嗯。”
“你现在是好几家公司的实际控股人?”
沈今柚还特地上网搜了。
搜索结果弹出来,密密麻麻的。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我身边居然藏了个隐形富豪?!
原来我天天跟大佬贴贴,我还搁这苦哈哈过日子,小丑竟是我自己。
顾礼承看了一眼屏幕,收回目光。
沈今柚站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凶巴巴的,但眼眶有一点红。
“顾冷冷,你把钱给我吐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礼承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会笑。
沈今柚被他笑得愣住了。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忘了。“你……你笑什么?”
顾礼承没回答。
他靠在轮椅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所有的坏心情,在这一刻,全散了。
“你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你真名,我妈妈叫你小顾,我叫了你这么多年冷冷你也不纠正。”
“我说过了,是你自己记不住。”
她转身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推着他往前走。“走吧,回去。你的庆功宴,你跑出来这么久,别人该以为我把你绑架了。”
轮椅在厚实的地毯上滚动,声音很轻。
“冷冷。”
“嗯。”
“你以后别瞒我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干什么的,你有多有钱,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又不图你的钱,我现在也是个有钱人,还包养你了呢。”
“……嗯。”
“你光嗯有什么用?你得记住。”
“记住了。”
沈今柚满意地点了点头,推着他走进了宴会厅。
沈今柚把顾礼承推回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恢复了觥筹交错的节奏。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压低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把顾礼承还给顾礼承助理江诺,就去旁边吃东西了。
刚拿起一块蛋糕,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说那个顾礼承,腿都那样了,还出来抛头露面。在家待着不好吗?”
沈今柚咬了一口蛋糕,没动。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家现在有钱了嘛,有钱什么都能洗白。以前的事谁还记得?谁还敢提?”
第一个声音笑了,那种笑不响,但很刺耳。
“也是。不过你说他那个腿,是不是装的?我看他坐轮椅挺自在的,说不定根本没事。”
沈今柚把蛋糕咽下去了。
她端着盘子,转过身,看着说话的那两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西装穿得很贵,但脸长得很便宜。
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端着酒杯,凑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沈今柚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你们刚才说什么?”
胖男人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她,但这身黑色红玫瑰的礼服,这个年纪,出现在顾礼承的庆功宴上。
他还没认出她是谁。
“你谁啊?”
“你刚才说顾礼承的腿是装的。你有证据吗?”
胖男人的脸色变的不耐烦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来管他的闲事。
“跟你没关系吧?”
“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哥的坏话,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胖男人愣住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同时想起来了。
刚才顾礼承被推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女孩捂他的耳朵,就是这个女孩推他的轮椅。
胖男人的笑容僵了。
“我不知道他是你哥……”
“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就说他腿是装的?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就说他抛头露面?”沈今柚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出过车祸,他做过手术,他每天复健好几个小时。你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时候,他在流汗。你在这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在工作。你凭什么说他?”
胖男人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还有,你刚才说有钱什么都能洗白。他做什么了需要洗白?他吞并的是他自己家的公司。他被人从公司踢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哪?他被人说废了的时候,你们在哪?他一个人在国外治腿的时候,你们在哪?”
沈今柚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把刀,“你们在参加他的庆功宴。吃着人家的,喝着人家的,然后转头说人家腿是装的。你们的脸皮是不是可以当防弹衣?”
胖男人的酒杯在手里抖。
周围的人都停下不说话了,看着这边。
瘦男人缩了缩脖子,想往后退,沈今柚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动了。
胖男人的脸色从红变白了。瘦男人已经放下了酒杯,两只手垂在身侧,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在等老师发落。
沈今柚看着他们,等了三秒。
没人说话。
沈今柚就叫保安过来把他们俩请出去。
她端起手里的蛋糕,咬了一口。
“……气饱了。”
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步子不快不慢。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沈今柚端着盘子走回顾礼承旁边,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顾礼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去吵架了?”
他在不远处听到了,其实他已经不在意了,这么多年都经历过来了,怎么会因为一句话而难过呢!
“没有。我去讲道理了。”这怎么能算吵架呢!有来有回才是,
顾礼承没再问了。
沈今柚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冷冷。”
“嗯。”
“你是我的哥。只有我能说你,其他人不允许。谁说你坏话我怼谁。听到了吗?”
顾礼承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助理站在不远处等着,但他抬了一下手,助理就没过来。
沈今柚靠在桌边,又拿了一块枣泥酥。
李家乐端着手机凑过来,江姜跟在后面,梁嘉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
薄瑾辰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但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
他站在沈今柚旁边,看着顾礼承。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先开口。
沈今柚站在中间,咬了一口枣泥酥,嚼了两下,咽下去。
“薄总,这是冷冷。我哥。”
“知道。”薄瑾辰的声音不大。
“冷冷,这是薄总。我亲爸。”
“知道。”顾礼承的声音也不大。
沈今柚看了看薄瑾辰,又看了看顾礼承。“你们认识?”
“不认识。”薄瑾辰说。
“不熟。”顾礼承说。
沈今柚又咬了一口枣泥酥,决定不掺和了。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碰在一起,沉默是金的平方。
薄瑾辰端起酒杯,朝顾礼承举了一下。
顾礼承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杯水,也举了一下。
两个人各喝了一口,对话结束了。
江诺在旁边笑了笑,以前薄家和顾家本来就不对付,现在GL和薄氏不对付。
薄瑾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今柚一眼。
“早点回来。”
“知道了,薄总。”
薄瑾辰走了。
沈今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顾礼承。“你们刚才喝了,算是认识了吗?”
“算。”顾礼承说。
沈今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薄宴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
他看了顾礼承一眼,又看了沈今柚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顾礼承身上。
“好久不见。”他说。
“确实,好久不见。”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各自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口。
对话比薄瑾辰那场还短。
薄宴洲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书看完了。”
沈今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怎么样?”
“还行。”
沈今柚皱了一下鼻子。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薄宴洲没回答,走了。
沈今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薄家的人,怎么都这样。”
“哪样?”顾礼承问。
“话少。”除了薄问洲。
顾礼承没接话。
薄问洲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了。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站在沈今柚旁边,看了顾礼承一眼,又看了沈今柚一眼,又看了顾礼承一眼。
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姐,我能叫他冷冷哥吗?”
沈今柚看着他。
“你想叫就叫。”
薄问洲转向顾礼承,深吸一口气。“冷冷哥。”
顾礼承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怎么像个二傻子。
薄问洲的嘴角翘起来了,但他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他端起那盘水果,往顾礼承面前推了推。
“冷冷哥,吃水果。”
顾礼承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水果,拿了一颗葡萄。
薄问洲站在旁边,像一棵终于被浇了水的小树苗,整个人都舒展了。
谢妄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旁边站着南野和顾笙,三个人等了很久了。
从顾礼承被推进来的时候就在等,等到顾礼承被推走,等到顾礼承被推回来,等到沈今柚怼人,等到薄家人一个一个过来。
他们一直在等。
南野端着酒杯,靠在柱子上,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
“你妹把顾礼承围了。薄家的人,杨家的人,还有她那几个朋友。我们排不上队。”
谢妄没说话。
顾笙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排不上队,是她在,别人不敢插队。”
在场的人几乎都能看得出来顾礼承对沈今柚的特殊。
谢妄看了她一眼。
顾笙没解释。
谢妄放下酒杯,走过去。
他没走太近,站在沈今柚旁边,叫了一声“妹妹”。
沈今柚转过头,看见谢妄,又看见他身后的南野和顾笙。
“谢二?你们还没走?”
“在等。”
“等什么?”
谢妄看了顾礼承一眼。
沈今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你们来找冷冷谈合作?”
“嗯。”
“那你直接说啊,站那么远干嘛。”
谢妄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顾礼承的助理站在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拦过薄宴洲的助理,正看着他。
谢妄往前迈了一步,助理没有拦他。
他又迈了一步,助理还是没有拦他。
他走到顾礼承面前,站定。
“顾总。GL集团那个项目,我们提交过两次方案。”
顾礼承看着他。“我记得。”
谢妄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礼承会记得。
被拒两次的方案,大多数合作方连看都不会看第二眼。
“第三次方案在准备了。”谢妄说。
顾礼承沉默了片刻。“不用准备了,你们的方案是可行的,只是前两次方案格局太小,只盯着短期收益,没考虑长期产业布局。公司要的是能扎根的合作,不是赚快钱的生意。”
谢妄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投资的事,明天去公司谈。”顾礼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谢妄愣住了。
他看了看顾礼承,又看了看沈今柚。
沈今柚正在吃枣泥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南野和顾笙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谢妄身后,表情从等待变成了不可思议。
被拒了两次,第三次还没递上去,就通过了。
不是因为方案有多好,是因为……
谢妄看了沈今柚一眼。
沈今柚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顾礼承说。
“那就好。”沈今柚站起来,端起桌上的果汁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