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水晶吊灯在头顶轻轻晃动,光影在人群的脸上明暗交替。
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们认识?”
“薄家大小姐认识顾礼承?”
“你没看见吗?她叫他冷冷。她捂他耳朵。”
“那是顾礼承,那个顾礼承。”
“顾家人呢!?”
“刚才还在这呢。”
“被保安请出去了。”
“刚才顾老太太一直在骂,就被请出去了。”
薄瑾辰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们似乎很熟。
薄宴洲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比薄瑾辰更淡,但嘴角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宴会厅侧门的柱子旁边,谢妄端着酒杯站在那里。
他旁边站着南野和顾笙。
三个人是来找顾礼承谈合作的,还没找到机会上前,就目睹了刚才那一幕。
南野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是……薄家刚找回来的那个妹妹?”
顾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今柚推着轮椅的方向:“你妹什么时候认识顾家那位了?
谢妄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南野转头看他:“你认识吗?”
“不认识。”
薄问洲站在薄瑾辰身后,嘴巴从刚才就没合拢过。
他看看沈今柚推轮椅的方向,又看看薄宴洲,又看看薄瑾辰,又看看谢妄那边,最后把目光落回那个轮椅的背影上。
那个贼双标的人,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被他姐捂了耳朵,没发脾气。
被他姐推走了,没拒绝。
他小声说了一句:“我姐……到底还认识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他。
人群的目光开始转移了。
从轮椅消失的方向,转移到了杨子由身上。
杨家的人,薄家的人,还有那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八卦的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杨子由。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酒,表情已经恍惚了。
杨子倾最先开口。
她走到杨子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子由。你认识顾总?”
杨子由看着她,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
杨子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冷冷是沈今柚的邻居。”
李家乐拉着江姜走过来了。
她走路带风,淡绿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飘着,手里还举着手机,但这次没在拍,单纯的拿着。
江姜跟在她旁边,雾蓝色的长裙安安静静的,像一汪移动的水。
“冷冷?”杨子倾皱了皱眉。
“就是顾礼承。”李家乐解释。
“为什么叫他冷冷呢?”她有点好奇。
说起这个她就有说不完的话:“沈今柚说他很冷,像冰山一样,其实刚开始不是叫冷冷,而是叫冷少,但冷冷不同意,就还是叫冷冷。”
杨子倾的表情更困惑了,感觉不太像顾礼承这个活阎王的做事风格。
她看了看李家乐,又看了看杨子由。“你们……都认识他?”
梁嘉晖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李家乐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往轮椅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不知道他伤怎么样了,好了没有。”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子倾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从头问起。
“你们怎么认识他的?”
四个人同时开口。
“沈今柚介绍的。”
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杨子倾愣了一下。
江姜轻声说:“我们也才知道他叫顾礼承的。”
梁嘉晖没说话,点了点头。
杨子倾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嘴巴微张。
她转头看了杨子松一眼。
杨子松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酒杯上又敲了两下。
薄问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把刚才那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所以……那个贼双标的人,是我姐的邻居?”
没人理他。
薄问洲又问:“那我姐叫他冷冷,我也能叫吗?”
谢妄端着酒杯从柱子旁边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话。
他看了薄问洲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试试看。
薄问洲闭嘴了。
南野跟在他后面,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
“你妹妹挺有意思的。顾礼承那个生人勿近的牌子,到她那儿就自动拆了。”
顾笙走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不是自动拆了,是她根本没这一步。”
谢妄没说话。
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向在宴会角落的沈今柚和顾礼承。
……
沈今柚推着顾礼承。
轮椅在厚实的地毯上滚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顾礼承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前方。
他没有说话。沈今柚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脚步声,她的呼吸声,她推轮椅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都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沈今柚还在读幼儿园。
很小,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路还不太稳,跑起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但她已经很凶了,凶到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怕她。
倒不是怕她打人,是怕她怼人。
她那张嘴,从小就不饶人。
又是不服输的性子。
那天她趴在阳台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着楼下的游乐场,叹了一口气。
周律青觉得有点好笑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
她说:“别人都有哥哥姐姐。”声音闷闷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后她开始行动了。
每天下午,她蹲在单元门口,像一颗小小的蘑菇,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个太丑了,眼睛要瞎掉了。”
“这个太傻了,会传染的。”
“这个还没我高,怎么保护我?”
她看谁都不满意。
然后她想起了隔壁那个哥哥。
那个哥哥从来不笑,不说话,也不出门。
他坐在轮椅上,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沈今柚问他妈妈,那个哥哥为什么不出来玩,他妈妈说他可能生病了。
她不懂什么叫生病,但她懂什么叫孤单。
那天傍晚,她把自己最爱吃的零食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半包小熊饼干,一根棒棒糖,还有一颗她舍不得吃的草莓味硬糖。
然后她走到隔壁门口,踮起脚尖,按了门铃。
门开了。
顾礼承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门口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
沈今柚仰着头看他,举着那袋零食,声音脆生生的:“哥哥,给你吃。”
顾礼承没接。
沈今柚把零食塞进他怀里,转身跑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也来了。
她每天来,带不同的零食,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只是几颗糖。
她来了也不多待,把东西放下就跑,像一只来做客的小鸟。
有一天,她没跑。
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哥哥,我没有哥哥。你也没有妹妹。要不你给我当哥哥吧?”
顾礼承看着她,没说话。
沈今柚歪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皱着小鼻子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哥哥,我叫沈今柚。你可以叫我柚柚。”
跑了。
他那时候不怎么理她。
他怕她靠近之后发现他没什么好的,一个坐轮椅不能跑不能跳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哥哥。
但他没有拒绝她。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她是第一个不把他当病人的人。
起初他不肯的,她就每天来磨。
最后他答应了。
沈今柚将他推出去,给小朋友炫耀。
他不敢出现在外面,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怕小孩言语伤到,但他转念一想更伤人的眼神更刺耳的话他都见过听过。
第二天,她推着他的轮椅出门了。
她太小了,推轮椅的时候要踮着脚尖,两只手才够得到推手。
轮椅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一艘在风浪里的小船。
但她推得很认真,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其实她根本就没怎么用力,因为他的轮椅是电动的。
她把轮椅推到小区花园里。
一群小朋友正在那里玩。
沈今柚把轮椅停在正中间,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喏喏喏!我哥!可帅可帅了!”
小朋友们围过来了。
沈今柚把顾礼承挡在身后,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群小孩。
“哇塞……”
“哇……”
“好高的哥哥!”
“你骗人!”一个刺耳的声音插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指着沈今柚,“你没有哥哥!我听我妈说了,你家就你一个!”
沈今柚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两只手叉着腰,小脸绷得紧紧的,瞪着眼睛说:“我妈又给我生了!刚生的!一天就生出来的!”
那个小男孩被她瞪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礼承看着沈今柚的后脑勺,那两个小揪揪翘着,像两只小耳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又一个小孩挤到前面来了,指着他的轮椅,歪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哥哥,这是什么呀?”
“他为什么坐着?他不站起来吗?”
“这是什么?”
“这是风火轮吗。不用走路的。”
小朋友们愣了一下。然后炸了。
“风火轮!是哪吒的风火轮!”
“好酷!”
“我也想要!”
“我也想要!”
梁嘉晖扶额想一群笨蛋,这个东西叫轮椅,无法走路的人才用的。
顾礼承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着那些小孩,那些小脸上没有同情,没有试探,没有那种让他难受的关心。
只有好奇。
单纯的亮晶晶的好奇。
他听见一个小孩问:“那我们为什么没有啊?”
顾礼承抬起头。
梁嘉晖被问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小孩们围着梁嘉晖,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我们没有”
“我也想要”
“你骗人的吧。”
梁嘉晖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因为我们年龄不够啊!只有大人才可以坐!”
“哦。”
“我长大要买。”
“我要买2个。”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朵从花园里摘的小野花,黄色的小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踮起脚尖,把花举到顾礼承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好好看。我长大可以嫁给你吗?”
顾礼承看着那朵花,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今柚已经冲上来了。
她挡在顾礼承前面,双手叉腰,下巴抬得更高了,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行!本大王不允许!他是我哥!你是我小弟!你们不能在一起!”
小女孩瘪了瘪嘴,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不是大王吗?那你给我们赐婚!”
沈今柚急了:“赐什么婚!本大王不赐!”
她把小女孩手里的花拿过来,塞到旁边一个男孩手里,指着那个男孩说:“你!我把梁嘉晖赐婚给你!”
梁嘉晖站在旁边,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瞪着眼睛说:“喂!沈今柚!我不是你的子民!谁还不是个老大了!”
沈今柚不理他,转头看着小女孩:“他行不行?他嘴巴虽然难听了点,但他跑得快。”
小女孩看了一眼梁嘉晖,梁嘉晖正鼓着腮帮子瞪着边。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呜呜呜呜我不要!他嘴巴,难听!”
“呜呜呜呜呜我也不要!”
“我不嫁了!”
回忆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下来,又轻轻地飘走了。
走廊前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看见顾礼承的轮椅,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过来,弯着腰,语气恭敬得不像在跟人说话,像在跟一尊佛说话。
“顾总。恭喜恭喜。顾氏新公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真是年轻有为,京城商圈谁不佩服?”
顾礼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上来了。
“顾总,我这边有个项目,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
那个人张了张嘴,笑容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顾礼承,又看了看沈今柚,又看了看顾礼承,最后尴尬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走了。
沈今柚站在轮椅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顾礼承一眼。
“他叫你顾总。”
“嗯。”
“你也是个霸总?”
顾礼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