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被骂得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低头继续刷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你自己说的,女孩子不用读书……”
周老爷子一直在旁边没说话。
他把手里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堆里,看着它烧完,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化成灰烬,被热气托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那眼神不重,但姑婆被他看得后背一凉,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小妹。”周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它送得很远,每个字都很清楚。
姑婆的嘴唇动了一下:“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周老爷子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平静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十五岁那年,家里穷,供不起你读书。你跪在这太奶奶面前哭了一下午,求我给你想办法。”
空地上更安静了。
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姑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我那时候刚分家,手里也没钱。你嫂子把陪嫁的银镯子卖了,凑了钱给你交学费。”
周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它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读出来了,嫁到城里了,过上好日子了。现在你站在这太奶奶的墓前面,跟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他的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让我怎么跟这底下的人交代?”
姑婆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旁边的儿媳低着头,手指攥着篮子,指节泛白。
儿子站在后面,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姑婆的孙女,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看了看周老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奶奶,嘴巴微微张着,没说话。
周老爷子又说:“你不想让孙女读书,那是你的事。但你别在这山上说,别当着我的面说,别拿我孙女当靶子说。”
姑婆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老爷子看着她。
姑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老爷子收回目光,看着太奶奶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供你读书的事,我没后悔过。”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觉得当年做错了。”
姑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想擦,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流。
旁边的儿媳终于抬起了头,看了婆婆一眼,又低下了。
那个女孩把手机揣进口袋,默默地走到奶奶旁边,伸手拉住她的手。
姑婆没动,但手指攥紧了孙女的手。
漫长的沉默,没人敢出声。
沈今柚站在树叶垫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周洲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中,忘了画。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转过身,往山下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下山吧,回去吃饭。”
姑婆的儿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像是在替婆婆找一个台阶下:“今柚真厉害,全级第一呢。我们家这个,要是有今柚一半聪明就好了。”
那女孩从奶奶身边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但拉着奶奶的手没松开。
沈今柚走回树叶垫上坐下来,冲那个女孩笑了笑:“700粉丝了?什么平台?我关注你。”
女孩的眼睛亮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和刚才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某音!我叫小X的日常,你呢?”
“刷。”沈今柚掏出手机,“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两个人隔着一堆祭品扫码加好友。姑婆站在旁边,眼泪还没干,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她没再开口。
周洲凑过来:“姐,我也要加。”
沈今柚把手机递给他。
周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把手机往女孩面前一伸:“来,我也加一个。以后你红了,别忘了数哥。”
女孩加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主页,抬头说:“数哥你粉丝还没我多呢。”
周数的笑容僵了一瞬。“……我这个号刚开。”
沈今柚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开了三年了。”
周数转过头瞪她,那眼神里带着控诉。
沈今柚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只是在说实话。
女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看了一眼周数,又看了一眼沈今柚,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兄妹真好玩。”
周洲在旁边举手:“加我了吗?”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加了加了,你叫奥特曼攻打地球是吧?”
周洲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石碑前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山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去理,就那么站着,看着几个孩子闹成一团。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
姑婆站在旁边,孙女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低头刷手机的女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今柚坐回树叶垫上,掏出手机,点开某音,搜到了那个女孩的账号。
七百一十二个粉丝,头像是一张自拍。
她点了个关注,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数坐在一块石头上,终于不看手机了。他看着远处的山,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忽然开口:“今柚。”
“嗯?”
“你说我是不是该换个赛道?”
沈今柚转过头看他。
周数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破洞牛仔裤上沾了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但拼命想长高的树。
沈今柚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山。
“你先把视频剪完再说吧,”她说,“上个月的vlog还没发呢。”
周数张了张嘴,闭上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视频。山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的金色头发。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石碑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他收回目光,往山下走了。
一群人开始收拾东西。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
香烛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竹签。
沈今柚从树叶垫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把那些树叶拢了拢,堆在树根旁边。
周洲也站起来,把她没拢完的树叶帮她拢了。
“姐。”
“嗯。”
“你说明年姑婆还会问你的成绩吗?”
沈今柚想了想,看了一眼姑婆的方向。
姑婆正由孙女拉着,慢慢往山下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背影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不会了。”沈今柚说。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洲没听懂,但他没再问。他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姐你快点!慢了没位子坐!”
沈今柚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周数收起手机,把袋子往肩上一甩。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回了老宅。
院子里,奶奶和大伯母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两碗筷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副碗筷前面的位置都摆好了。
叔公一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不留下吃饭了。
姑婆也走了,走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孙女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门。
周老爷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留,转身回了堂屋。
大家各自落座。
沈今柚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饿死了”。
周洲已经把筷子伸向那块最大的红烧肉了,沈棠华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说“等人齐了再吃”。
他缩回手,嘴撅得能挂油瓶。
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调得不大,当背景音放着。
人终于齐了。
周数端着碗,粉丝缠在筷子上,转了好几圈才塞进嘴里。
电视里传来一段片头曲。
弦乐起,画面切到一个城市的航拍,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色调灰蓝灰蓝的,一看就是那种讲奋斗讲人生的都市剧。
片名浮出来,两个大字“忙茫”
这很符合人生的都市剧了,又忙又迷茫。
周数咬着粉丝,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粉丝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里,他没理。
他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这……这是我演的剧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桌子人都停下了筷子。
沈今柚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洲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
大伯周律松端着酒杯,手顿了一下,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没洒。
爷爷奶奶吃饭的手顿了顿。
“什么剧?”沈棠华问。
“忙茫!就是这个忙茫!”周数指着电视,声音都在抖,“我去年拍的!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你们都不记得了?”
一桌子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人记得。
周数已经顾不上他们的反应了,他放下碗,搬着椅子往电视前面挪了半米,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那个姿势,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前面的猫。
“就是这部就是这部,”他嘴里念念有词,“我等了大半年了,终于播了。”
一桌子人被他带动了,筷子慢了下来,目光从碗里移到了电视上。
沈今柚嚼着红烧肉,看着屏幕上那些灰蓝色的高楼大厦,心想这剧的色调怎么这么压抑。
周洲扒了一口饭,看着屏幕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心想这人好凶。
周数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一集播完了,广告进来,他还在盯着。
第二集播完了,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盯。
第三集播完了,他坐不住了,椅子往前又挪了半尺。
第四集播完了。
周洲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碗放下,转头看着周数,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点点不耐烦:“数哥,你到底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见你?”
“就是就是,”大伯母也接话了,筷子夹着一块糖醋鱼,悬在半空中,“演了四集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周数的表情有点僵。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已经出场了。”
“什么时候?”周洲追问。
“第四集。”
周洲眨了眨眼:“第四集?我刚看完第四集,我没看见你啊。”
“你看见那个停车场了吗?”
“看见了。”
“那个保安呢?”
周洲想了想。
第四集里好像确实有一个停车场,有一个保安,穿灰色制服,在画面角落里站了两秒。
他以为是路人甲。“那个是你?”
周数的嘴角抽了一下:“……是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今柚放下筷子,拿起遥控器,退回到第四集。
进度条往回拖,画面切到停车场那个镜头。
灰蓝色的灯光,冷色调的墙面,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站在画面右下角,只有半个身子入画。
脸?看不到脸。
正脸?没有正脸。
镜头一共给了两秒,还切的是远景。
沈今柚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保安身上,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周数。
周数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指戳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灰色小人:“这里这里,就是这个,看见没有?”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筷子全停了。
大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今柚盯着屏幕上那个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灰色小人,沉默了很久。
周洲歪着头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演的是保安啊?”
周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保安怎么了?保安也是一份职业。”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