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翻到了一个名字,梁嘉晖。
他和梁嘉晖不熟。但现在,他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反正他是不会打给沈今柚,她肯定会嘲笑他。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梁嘉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梁嘉晖。”薄问洲的声音有点哑,干涩。
“讲”
薄问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认识穷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
“穷人。”薄问洲说,声音很低,“就是……那种没地方住的人。他们一般住哪里?”
他没有钱住酒店。
梁嘉晖没说话。
薄问洲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我没有穷人朋友。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梁嘉晖:“……”有被冒犯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
梁嘉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薄问洲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多穷的?”
薄问洲想了想。“身无分文的。”
梁嘉晖沉默了一秒。
“那种不叫穷,叫流浪汉。”他的语速不紧不慢的。
“流浪汉一般住天桥底下。桥洞也行,地下通道也可以。不过冬天冷,建议找个避风的,你很幸运,现在是夏天。”
薄问洲:“那哪个桥洞会好一点呢?!”
梁嘉晖又说:“你明天要是上了新闻,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薄家三公子被扫地出门,流浪汉抢地盘大打出手。”
在旁边听他俩聊天的沈今柚,江姜,李家乐一直在憋笑。
梁(穷人)嘉晖无语了。
早知道就不跟他们一起闹了。
“梁嘉晖。”
“嗯。”
“那个……”薄问洲顿了顿,“京城有没有那种……不用钱就能住的地方?”
梁嘉晖沉默了一秒。“……你找一个路人随便打他一拳,就能进去吃国家饭。”
薄问洲又沉默了。
他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远处的车流。
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梁嘉晖那边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梁嘉晖的声音又传过来:“你等一下,别挂。”
薄问洲没挂。
他靠在路灯杆上,举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
然后梁嘉晖回来了。
“杨子由说要去找你。”
薄问洲愣了一下:“……他来干嘛?”
“不知道。”梁嘉晖说完就挂了。
薄问洲盯着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杨子由坐在后座,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薄问洲现在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上下打量了薄问洲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搞成这样?太狼狈了。”
他感觉他的戏份好满啊,刚直播完,现在又出场当救世主。
以后得让沈今柚不要安排这么多戏份了。
薄问洲看着他,没说话。
杨子由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薄问洲面前,单手插兜,下巴微抬,摆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霸总姿势。
但薄问洲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欠揍了。
“上车。”杨子由说。
薄问洲没动。“去哪?”
杨子由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薄问洲,我跟你说个事。”
薄问洲看着他。
“你被赶出来的事,全京城都知道了。”杨子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人敢帮你。我爸跟我说了,薄家下了死命令,谁帮你就是跟薄家作对。”
薄问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所以你那些兄弟不接你电话,不是因为不想帮,是不敢帮。”杨子由说完,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薄问洲没说话。
“意味着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杨子由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人敢收留你,没人敢给你钱,没人敢跟你有任何关系。你就算找到地方住,明天也会被赶出来。”
薄问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杨子由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但薄问洲听见了。
“不过,”杨子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一些,“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不用钱也能住。”
薄问洲抬起头。
“机场候机大厅。”杨子由说,“椅子是软的,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还有免费WiFi,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充电的地方。”
薄问洲愣了一下。“……机场?”
“对,机场。”杨子由点了点头,“你现在去,能待到明天早上。没人会赶你走,机场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待。”
薄问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没钱打车去机场,对吧?”
薄问洲没说话。
杨子由将他的手机拿了过来,给他转了500块钱。
“借你的,”杨子由说,“以后要还。”
薄问洲攥着那几张钞票,手指攥得很紧。
“还有,”杨子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机票,递给他,“明天上午十点,京城飞Z市。”
薄问洲看着那张机票,没接。
“你让我去Z市?”
“嗯。”杨子由把机票塞进他手里,“去找沈今柚。”
薄问洲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今柚。
“她不会收留我的。”薄问洲说,声音很低。
杨子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薄问洲没说话。
杨子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调,带着一点欠揍的笃定:“反正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去Z市试一试,总比在这儿蹲路边强。”
薄问洲攥着那张机票,站了很久。
杨子由没催他。
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马路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过了一会儿,薄问洲开口了。
“行。”
杨子由转过头看他。
薄问洲已经把机票和钱折好,揣进了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杨子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杨子由也没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机场候机大厅,椅子中间那排最长,躺着最舒服。别坐边上的,有风。”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到了Z市给本少爷发消息。”
车窗升上去,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薄问洲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消失在路口。
他攥着口袋里的机票和钱,站了很久。
在京城待不下去,就去Z市呗。
被她嘲笑,就让她嘲笑呗。
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惨了。
他不知道,那辆黑色商务车并没有走远。
杨子由让司机把车停在路口的拐角处,熄了灯。
他坐在后座,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薄问洲的背影。
薄问洲在往前走。
杨子由把镜头拉近,聚焦,看着屏幕上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他点开和沈今柚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他走了。往机场方向。”
沈今柚秒回:“机票给他了?”
杨子由:“给了。”
沈今柚:“钱呢?”
杨子由:“塞了五百。够他打车和吃饭了。”
飞机落地Z市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
薄问洲走出到达大厅,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没有打电话给沈今柚。
他不敢。
他站在机场门口,攥着手机,翻到梁嘉晖的号码。
他想起梁嘉晖。
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扎进他的雷区。
但现在,他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梁嘉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到了。”薄问洲说,声音有点干,“Z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知道了。”梁嘉晖挂了电话。
薄问洲盯着手机屏幕,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断了。
他站在机场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再打过去。
梁嘉晖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
沈今柚正趴在床上看,脚丫子翘起来晃来晃去。
李家乐坐在旁边,也在看,两个人并排趴着,像两只晒太阳的猫。
“他到了。”梁嘉晖说。
沈今柚从上抬起头,眨了眨眼。“谁?”
“薄问洲。”
沈今柚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扣在床上。“走,接他去。”
李家乐也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干嘛?”沈今柚已经跳下床,在找鞋了。
“看热闹啊!”李家乐理直气壮,“薄问洲被赶出来了,这么大的热闹我能错过?”
沈今柚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行吧,走。”
梁嘉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俩。
“你昨天晚上跟你爸妈说了?”他问。
“说了。”沈今柚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妈当时就吐槽了。”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沈棠华的语气:“终于理解霸总文里的恶婆婆了,太没脑子了吧,好想给他换个猪脑子。”
李家乐笑出了声。
梁嘉晖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下楼。
周律青已经换好鞋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
“爸,你也去?”沈今柚问。
“你妈让我去的。”周律青笑了笑,“她说你们几个小孩去接,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打不起来。”沈今柚说,“他现在哪有胆子跟我打。”
周律青没说话,笑着拉开了车门。
车子往机场开。沈今柚坐在副驾驶,李家乐和梁嘉晖坐在后座。
机场到达厅。
薄问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了。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牌子等人。
他谁都不认识。
手机震了一下。梁嘉晖发了一条消息:“出来,门口。”
薄问洲抬起头,往门口走。
他走出到达厅的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看见了沈今柚。
她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嘴角就弯了。
那笑容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甜。
“哟,这是谁呀?被赶出来了呀。”
当你觉得一个人说话难听的时候,不用怀疑她是故意的。
沈今柚就是故意的。
薄问洲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今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李呢?”
薄问洲没说话。
“哦,对了,”沈今柚恍然大悟,“你没行李。被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对吧?”
薄问洲还是没说话。
周律青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薄问洲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上车吧,先回家。”
他低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薄问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Z市的街道和京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没有那么多豪车,路边的店铺招牌有些已经褪色了,行人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急不慢。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
车子停在云景华府门口。
沈今柚推开车门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薄问洲跟在她后面,低着头,不看她。
李家乐走在最后面,小声对梁嘉晖说:“他好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
梁嘉晖看了她一眼:“你这话别让沈今柚听见。”
“为什么?”
“她会说狗都比他聪明。”
李家乐想了想,觉得梁嘉晖说得有道理。
薄问洲跟着沈今柚进去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暖和。
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
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哪里。
沈今柚已经窝在沙发上了,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站着干嘛?坐啊。”
薄问洲在沙发的角落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面试。
李家乐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今柚,用口型说:“他好紧张。”
沈今柚也用口型回她:“活该。”
李家乐差点笑出声。
这也算是给江姜报仇了。
梁嘉晖在薄问洲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抗战剧变成了新闻联播。
薄问洲看了他一眼,梁嘉晖面无表情地说:“看新闻,长脑子。”
薄问洲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厨房里传来沈棠华的声音:“沈今柚!进来端菜!”
沈今柚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盘红烧肉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然后是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
周律青从厨房里端出一条糖醋鱼,放在桌子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