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华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梁嘉晖进来,笑了笑:“嘉晖来了?坐,水果刚切好。”
梁嘉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沈棠华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芒果正在削皮,刀法不太熟练,削下来的皮厚一块薄一块的。
“你爸妈回来了吗?”她问,语气随意。
梁嘉晖嚼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来。”
“又没回来?”沈棠华的刀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嗯,他们忙。”梁嘉晖的语气很淡。
沈棠华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芒果。
削了两刀,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爸妈不回来扫墓吗?”
梁嘉晖把西瓜皮放在茶几上,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不回来。他们太忙了,我自己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棠华把削好的芒果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嘉晖,我们家清明也要回老家扫墓,”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梁嘉晖的手指在芒果上停了一下。
沈棠华看着他,眼神里就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带着担心。
“你一个人在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她说,“你周叔叔说了,让你跟我们一起。”
梁嘉晖低下头,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不了,我要回老家扫墓,”
沈棠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沈今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她走到客厅中间,把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撂,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梁嘉晖看着她。
沈今柚把其中一个袋子踢到他脚边,下巴一抬,气势十足:“走,我们回学校。”
梁嘉晖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回学校?”
“对啊,”沈今柚双手叉腰,“这是我从京城给同学们带的礼物,不得给他们送过去?”
梁嘉晖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袋子是那种大号的,深蓝色的。
塞得满满当当,从开口处能看见花花绿绿的包装盒。
稻香村的糕点盒子,全聚德的烤鸭包装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钥匙扣,书签,明信片之类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沈今柚理直气壮:“没事干,逛了一圈。”
梁嘉晖没话说了。
他站起来,弯腰拎起那个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你一个人拎两个袋子去的?”
“不是还有你吗?”
梁嘉晖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换好鞋,跟沈棠华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Z市的四月,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了。
沈今柚走在前面,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手里的袋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梁嘉晖跟在她后面,单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面无表情,脚步没慢下来过。
从云景华府到Z市一中,走路很快
两个人到校门口的时候,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
校门关着。
铁栅栏门,绿漆斑驳,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外来人员请登记”。
沈今柚没走正门。
她沿着围墙往左边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处拐角停下来。
这里的围墙比别处矮了一截,墙根底下有几块砖头垒成的台阶,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
围墙上面是铁栅栏,栅栏之间的缝隙不算宽,但刚好能塞进去一盒糕点。
梁嘉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处围墙,沉默了一秒。“你每次都是从这里塞进来的?”
“对啊,”沈今柚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班长在那边等着呢。”
梁嘉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围墙里面,隔着铁栅栏,站着一个人。
班长林知夏。
她扎着一条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正隔着栅栏往外看。
看见沈今柚,她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可算来了,”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我在这儿站了快十分钟了,刚才有个老师路过,吓死我了。”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干过。”沈今柚蹲在围墙外面,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稻香村的糕点,从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
“可是还是会心虚啊!”
林知夏接过来,放进自己带来的空袋子里,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不是第一次配合。
沈今柚又掏出一盒,“等会儿帮我分一下,每个人都有份。”
林知夏接过第二盒,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字。
“稻香村的?你真从京城带回来了?”
“嗯哼,特产。”
林知夏笑了一声:“你这特产带得也太豪了,全班四十多个人,你带了四十多盒?”
“不止,”沈今柚又掏出别的“还有别的。”
林知夏终于看清楚有多少东西了,接东西的手顿了一下。“……你带了这么多?”
“这不是有钱了嘛!”沈今柚理直气壮,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梁嘉晖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今柚蹲在围墙外面,一样一样地往里递东西。
林知夏在围墙里面接,袋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三个袋子都装满了,她才喊了一声:“要装不下了!”
终于塞完了沈今柚往里面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先拿回去,下课的时候发一下,老师的礼物我单独装了,你帮我放他们办公桌上。”
“哪个是给老师的?”
沈今柚从袋子里又掏出两个小袋子,从栅栏缝里塞进去。
林知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连老师的礼物都买了?这也太周到了吧。”
“那当然,”沈今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师平时对我那么好,我出去一趟,不得带点东西回来?”
林知夏笑着摇了摇头,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隔着栅栏看了沈今柚一眼。“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
“清明假结束了就回。”
“行,”林知夏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玩。”
她拎着袋子走了,步子很快,但很稳,三个袋子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
林知夏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赶作业。
她站在讲台边上,把袋子往讲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前排的几个同学抬起头,看见那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
“沈今柚从京城带回来的特产,”林知夏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每个人都有份,组长来帮忙发一下。”
教室里瞬间炸了。
“卧槽!稻香村!”
“全聚德烤鸭?真空包装的那种?”
“还有钥匙扣!这个天坛的好看!”
“明信片!是故宫的!”
“沈今柚也太好了吧!”
“你们就说吧,拥护我们的沈大王还是梁嘉晖。”
“什么梁嘉晖不认识,只认识沈大王。”
前排的男生已经冲上来帮忙了,几个人围着讲桌,把东西按种类分好,然后一排一排地往下发。
“她不是去认亲的吗?怎么还有时间买这么多东西?”
“这也太多了,她拎得动吗?”
“人家现在是首富的女儿,拎不动可以雇人拎。”
“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死啊。”
“啊!太好了吧,我只是在评论区随便说说而已。”
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当场拆开了稻香村的盒子,掰了一块枣花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哎!”
“废话,那是京城正宗的。”
“沈今柚给我们空运回来的。”
“给我尝一口!”
“你自己不是有吗?”
“我舍不得拆,想带回家给我妈尝尝。”
“那你别尝。”
“……那你给我尝一口嘛。”
闹哄哄的声音里,上课铃响了。
没人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没人理。
大家都在拆礼物,看明信片,比谁拿到的钥匙扣是什么图案,整个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
数学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平时最见不得上课铃响了还闹哄哄的场面。
她的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手指推了推眼镜框,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干什么呢?”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老师特有的威慑力,“上课铃响了听不见?”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有几个同学手里还攥着糕点盒子,没来得及塞进桌斗里,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
陈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林知夏站起来了。
“陈老师,”她从讲台上拿起一个袋子,走过去,双手递到陈老师面前,“这是沈今柚给您带的礼物。她说您喜欢喝茶,特意带的龙井。”
陈老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浅蓝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西湖龙井四个字,包装精致。
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沈今柚送的?”
“对,”林知夏点头,“她说谢谢您平时对她的照顾。”
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
陈老师瞪了那边一眼,但眼神里的严厉已经淡了大半。
她把袋子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行了,都安静,上课。”
她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粉笔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一样。
但她的嘴角,弯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收拾好东西,拎着那盒龙井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班里。
“沈今柚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假结束了就回!”前排的同学喊了一声。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廊上,有别的班的老师看见她手里的袋子,笑着问了一句:“哟,陈老师,又买新的茶叶呀?”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不是,学生去旅游,知道我喜欢茶,特地给我买的。”
“这包装看着不便宜啊。”
“学生的一片心意,贵重不贵重的不重要。”她说这话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办公室里,语文老师也收到了礼物。
一本签名版的散文集,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作家写的。
语文老师翻到签名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爱徒送的。”
京城
江家现在忙得很。
已经自顾不暇了。
没有人在乎江姜去了哪里。
先是江柔被爆出来霸凌同学,买通老师改成绩,在背后造谣中伤其他同学的黑料,一条一条,证据确凿,图文并茂,在京城同城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
然后是江氏被爆出偷税漏税,数额不小,税务局的稽查通知直接送到了公司。
江父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全是合作方打来问情况的,有的语气客气,有的语气急切,有的直接说“合同先缓一缓,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股票在跌。
从认亲宴那天晚上开始,跌了二天了。
第一天跌了五个点,第二天跌了八个点。
江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K线图,一根绿色的线直直地往下坠,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财务总监的号码。
“税务的事,查到谁头上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还在查,但……风向不太好。”
江父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母在家里,这几天也没闲着。
江柔的黑料被爆出来之后,她的手机就没停过。
以前那些天天在群里夸“柔柔真懂事”“柔柔真优秀”的太太们,一个个都安静了,有的甚至退出了群聊。
江母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发消息过去,没人回。
偶尔有一个接了的,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
“江太太啊,我们家最近有点事,过段时间再聚啊……”
“江太太,我这边有个电话进来了,先挂了啊……”
“江太太,你说的那个事我不太清楚,你问问别人吧……”
江母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