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的阳光透过薄家别墅的落地窗。
沈今柚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顶着一窝被风吹过的鸟巢。
洗漱完,眯着眼睛走出房间。
旁边的梁嘉晖也走了出来还眯着眼打哈欠。
李家乐根本就是叫不醒,睡得跟猪一样。
“醒了?”
楼梯口传来谢妄清冷的声音。
他和薄问洲书包背得整整齐齐,站在走廊上像两个画风不同的模特。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满脸写着我不想跟你说话。
“爸说晚上带你回老宅,给爷爷看看。”谢妄说。
“我们都上课又下课,又准备去上课了,你们才起床。”薄问洲觉得超级不公平的,他也想睡懒觉。
薄问洲瞥了沈今柚一眼,故意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某些人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别到了老宅还一副土包子样,给薄家丢人。”
沈今柚翻了个白眼,随手将怀里抱着的玩偶精准地扔过去,力道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正中薄问洲的脸。
“总比你这没脑子的强,”她靠在床头,语气懒洋洋的,但字字带刺。
梁嘉晖慢悠悠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补刀的速度一点不慢:“脑子不好也正常,上次在校门口被人几句话就牵着鼻子走,那场面,啧啧。”
薄问洲气得脸通红,从红到紫,从紫到黑,跟调色盘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被谢妄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妄的目光不重,但薄问洲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摔门的动静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幼稚。”沈今柚对着关上的门补了一句。
“你说谁?”薄问洲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回来。
“说你呢,谁应就说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夹杂着一声低低的有病。
“今晚去老宅,你打算怎么办?”梁嘉晖回头问沈今柚。
“什么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太太要是好好说话,本大王就好好说话。她要是阴阳怪气,本大王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李家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封的薯片,闻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我支持你,需要我帮忙吗?我脑子里有全套的《民法典》和《刑法》,万一闹大了我知道怎么规避法律风险。”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是去认亲,又不是去砸场子。”沈今柚靠在门边。
“你确定?”梁嘉晖挑眉。
“……好吧,顺便砸个场子。”沈今柚理直气壮。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薄家老宅门口。
朱漆大门巍峨气派,两尊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
庭院里青砖铺地,假山流水错落有致,还种了松树,翠竹。
雕梁画栋间透着老牌豪门的厚重与奢华。
连廊柱上的雕花都精致得不像话。
沈今柚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砖上的那一刻,眼睛忍不住瞪圆了。
这老宅比她在电视里见过的还气派。
飞檐翘角下挂着的宫灯随风摇曳,灯穗子一荡一荡的,在微光下特别有电影感。
连墙角的绿植都修剪得一丝不苟,每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尺子量过。
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套宅子能买多少根烤肠。
算了,算不过来,数字太大了。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看什么都大惊小怪。”薄问洲嗤笑一声,率先往里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炫耀他对这里有多熟悉。
沈今柚立刻转头瞪他,步子一点不慢地跟上去,嘴上也不闲着:“总比你这空有皮囊没脑子的强,小心我用高智商怼得你哑口无言,找不着北。”
薄瑾辰走在最前面,刚想开口打圆场。
他的嘴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开。
沈今柚的嘴已经比脑子快一步,连珠炮似的又补了一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除了会瞎逼逼,啥本事没有?上次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这次还敢来凑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一天不挨怼浑身难受?”
薄问洲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指着沈今柚的手都在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沈今柚挑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臭小子,还敢跟我斗。
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进了正厅,沈今柚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正厅比庭院还要气派。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光泽,太师椅上铺着暗金色的坐垫。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笔墨苍劲,落款的印章她看不懂。
但一定很贵。
薄老爷子恰好去了书房,正厅里只有薄老夫人坐在主位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绣纹旗袍,盘扣是翡翠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都没有,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硬,整个人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她的眼神扫过沈今柚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那种鄙夷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种刻在DNA里的优越感。
她的目光从沈今柚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移到她的鞋上,最后落回她的脸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
“果然是乡下来的,”薄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演电视剧,但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
“小家子气,见点世面就眼睛都直了。也不知道瑾辰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你找回来的,一点薄家的样子都没有。”
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佣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薄问洲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谢妄面无表情,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薄瑾辰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
沈今柚已经先说话了。
她不急不慢,甚至带着点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正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老屁股松,放屁咚咚咚。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没水平,怕不是年轻时骂人像放屁一样,习惯成自然了?”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谢妄的嘴角弯了一下。
薄问洲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跟奶奶说话?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话。
旁边侍立的佣人憋得肩膀发抖,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硬是没敢笑出声。
但其中一个年纪轻的,肩膀抖得格外厉害,几乎能听见她在心里疯狂呐喊,救命,这也太敢说了!
薄老夫人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沈今柚,指尖都在抖,脸上的妆容都遮不住底下泛起的铁青:“你……你这野丫头!没教养!瑾辰,这就是你找回来的好女儿?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这是人话吗?”
薄瑾辰往沈今柚前面站了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表态。
沈今柚已经上前一步把他往自己身后推,抢在他前面开了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教养这东西,得看对谁。”
她看着薄老夫人的眼睛,笑容不变,语气却像淬了毒的刀,温柔地扎进去。
“对刻薄的人还讲教养,那不是圣母,是傻。我妈教我待人真诚,可没教我要忍着别人的窝囊气,尤其是那种倚老卖老嘴巴比化粪池还臭的人。”
薄瑾辰有些惊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他护在身后,这个人还是他的女儿。
薄老夫人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气的,是气的。
沈今柚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老太太血压应该不低,得注意分寸,别真把人气出好歹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她可不是不尊老,尊重是相互的,你对我怎么样,我就对你怎么样。
她可是学校的美德少年还拿过奖状的。
薄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稳住了情绪。
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轻轻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但眼底的怒意怎么都压不住:“牙尖嘴利有什么用?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进了薄家的门,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粗鄙。你以为薄家是什么地方?是你那个小县城的菜市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今柚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她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可爱。
“粗鄙总比虚伪好。”
她往前走了半步,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天真无邪的表情。
“至少我说话坦荡,不像有些人,穿着光鲜亮丽,一开口全是酸臭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腌菜缸里爬出来的。”
来京城之前沈棠华特地找了女儿聊天,就是聊这个薄老夫人。
沈棠华当年没少受她的白眼和气,当时不想让薄瑾辰为难就没有怼她,也没有说出去,自己将这哑巴亏默默咽下了。
导致她还后悔当年分手的时候,没有撕了薄老夫人那张嘴。
沈今柚虽然年纪小,但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她可太知道这种剧情了。
妈蛋,敢骂我妈妈,敢给我妈脸色看,老太婆你死定了。
这是当时沈今柚默默在心里立下的fg。
薄老夫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她攥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茶杯在托盘上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是在为她的血压报警。
“你……你……”
她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被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怼得哑口无言,这件事本身比被怼的内容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活了六十多年,在薄家当了半辈子的主母,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当年那些想嫁进薄家的名媛贵女,哪一个不是在她面前规规矩矩战战兢兢?
结果今天,被一个从Z市来的小丫头,几句话怼得说不出话。
沈今柚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第一回合,完胜。
老太太心态已崩,继续努力。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薄老夫人端着茶杯的手还在抖,但她已经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六十多年,骂人的词汇量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格外贫瘠。
就在这时,坐在薄老夫人旁边的一个女人忽然开了口。
她一直坐在那里,存在感不强,像一件精致的摆设。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五官柔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白莲花。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不满,但那种不满是端着架子的不满,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奶奶是长辈,就算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也不能这么顶撞。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你家里没教过你吗?”
正厅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今柚。
薄老夫人看了那女人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总算有人替她说话了。
沈今柚已经转头看向那个女人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又从她的衣服移回她的脸,那眼神和刚才薄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然后她一脸茫然地开口了,声音真诚得不像演的:
“大妈,你谁呀?”
“噗。”
薄问洲没忍住。
他死死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被扎了洞的气球。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笑憋的还是尴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全是笑出来的泪花。
他不想笑的。
真的不想。
沈今柚是他的死对头,他被她怼过好几次,巴不得她出丑。
当大妈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是真的没忍住。
谢妄也微微别过脸,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薄瑾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泛白,手臂青筋突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把一声笑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