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晖读懂了。
他沉默了三秒,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掏出来,翻了个面。
口袋内衬翻出来,空空荡荡,连根线头都没有。
“没了。”他把口袋布展示给她看,“就那五块,都给你了。”
沈今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她急了,“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帮你写检讨,你请我喝一个周奶茶吗?”
“对啊。”梁嘉晖把口袋塞回去,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请?”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我还没收到你的检讨。”
“你……”
沈今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李家乐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校服蹭了一屁股灰。
“你们俩……”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你闭嘴。”沈今柚和梁嘉晖异口同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瞪了对方一眼。
“别学我说话。”又是同时。
李家乐笑得更大声了。
沈今柚气鼓鼓地转过身,看着章鱼小丸子的摊位,那股香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一下口水。
好想吃。
可是没钱。
“唉。”
沈今柚叹了口气。
李家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跟着叹了口气。
梁嘉晖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了两秒,也叹了口气。
三个人站在章鱼小丸子摊位旁边,面面相觑,各怀心事,但愁的是同一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少年心事,穷。
“我存了好久的钱,”李家乐哀嚎一声,“去一趟京城全没了。我妈到现在还扣着我的零花钱,说要把去京城的花销补回来。”
“我也是。”沈今柚把两枚硬币抛起来又接住,叮叮当当的,“我妈说,断我一周零花钱都是轻的,要不是看我刚从医院出来,她能断我一个月。”
两个人同时看向梁嘉晖。
梁嘉晖面无表情:“我爸以为我去参加数学竞赛,给我塞了五百块。我在京城也全花完了,没钱了,只有我妈每天给的十五块。”
她低头看了看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又看了看梁嘉晖。
“算了。”她把硬币塞进口袋,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不吃了。”
梁嘉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往回走,影子从长变短,又慢慢被正午的太阳压成脚下的一小团。
沈今柚走在中间,左边是李家乐,右边是梁嘉晖。三个人并排,步调不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说,”沈今柚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说去京城?”李家乐问。
“嗯。”
“是有点。”李家乐想了想,“但我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沈今柚说,“就是……穷得有点狼狈。”
梁嘉晖在旁边嗤了一声:“你才知道?”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台?”
“我陈述事实。”
“你陈述个屁。”
“注意素质。”
“跟你没素质。”
“行了行了!”李家乐赶紧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推一个,“别吵了。”
沈今柚和梁嘉晖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
“哼。”
“哼。”
李家乐:“……”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的?
校门口,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对面马路的树荫下。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熄着火,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和周围的面包车,电动车,自行车格格不入。
后座上,薄瑾辰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
手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表盘在阴影里泛着幽蓝的光,和他此刻眼底的颜色很像。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校门口。
每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出来,他的视线都会追过去,然后又收回来。
不是。
不是。
助理坐在副驾驶上,大气不敢出,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手表,然后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老板的脸色。
薄瑾辰的面部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正,眉骨突出,是那种年轻时显得老成,老了反而耐看的骨相。
四十岁的年纪,头发还是乌黑的,只有鬓角隐约可见几根银丝,被他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耳后。
但此刻,这张向来沉稳冷厉的脸上,有一种他怎么都压不住的焦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重复。
“几点了?”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助理立刻回答:“十一点五十八分,先生。”
“不是说十二点下课?”
“是的,正常情况是十二点。但有时候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可能会提前几分钟放……”
薄瑾辰没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校门口。
助理识趣地闭上了嘴。
又过了五分钟,校门口的人流开始变密集。
先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然后是成群结队的。
说笑声,脚步声,书包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从校门里涌出来。
薄瑾辰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索。
他没见过那个孩子。
不,他见过。在照片上。那张一寸证件照,扎着马尾,露着小虎牙,笑得没心没肺。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在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学生里认出她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女生从人群里挤出来,马尾扎得高高的,跑起来的时候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校服裤子太长,裤脚卷了两道,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她不是走出来的,是蹦出来的。
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麻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鲜活劲儿。
薄瑾辰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见她跑到烤肠摊前,跟老板说了什么,然后接过一根烤肠,呼呼吹气,咬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全是满足。
他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掏钱,一脸肉痛地把五块钱递给她。
他看见她吃完了烤肠,又跑到章鱼小丸子摊位前,眼巴巴地看着,然后回头冲男生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薄瑾辰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太像了。
不是像他。
是像她。
像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抱着襁褓,低头看孩子的女人。
一样的眉眼弯弯,一样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的。
明明脆弱得要命,却偏要装得什么都能扛。
薄瑾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车门就在他手边。推开,下车,走过去,叫她。
然后呢?
“你好,我是你爸爸?”
她会不会被吓到?
会不会转身就跑?会不会用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你谁啊”?
薄瑾辰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断。
商业并购,资产重组,上千人的裁员,几十亿的投资。
他签字的时候,手从来没有抖过。
但现在,他连一扇车门都推不开。
“先生?”助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请她过来?”
薄瑾辰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沈今柚已经和那两个人往回走了。
她走在中间,左边是那个女生,右边是那个男生。
三个人并排,有说有笑。
准确地说,是她和那个女生有说有笑,那个男生偶尔插一句嘴,然后被她怼回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薄瑾辰闭了一下眼睛。
“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回……酒店还是京城?”
“酒店。”
助理不敢多问,转回身,示意司机开车。
宾利无声地启动,汇入车流。
薄瑾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
Z市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老旧的居民楼,电线杆上缠绕的电线,路边摊的烟火气,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过路口。
这个城市很普通。
但他的女儿在这个城市里活了十四年,他一天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
四十四岁。事业有成。
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今柚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章鱼小丸子的方向,那股香味还在风里飘,若有若无的,像一只小手在挠她的胃。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转向另一边。
“哎,”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梁嘉晖又扭了一下撞向李家乐“今天我爸做饭,去我家吃呗。”
梁嘉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好像在看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爸做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对啊。”沈今柚点点头,马尾跟着晃了两下,“今天他轮休,说要做大餐。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闻到他在炖排骨,那个香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个香味此刻还萦绕在鼻尖。
“绝了。”
李家乐在旁边已经开始咽口水了:“去去去!必须去!周叔叔做的糖醋排骨我能吃一盘!”
“那你还站着干嘛?”沈今柚一挥手,大步往前走,“走啊!”
梁嘉晖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行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勉强答应,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比谁都快。
李家乐在后面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小声嘀咕:“装什么装,上次周叔叔做红烧肉,你吃了三碗饭。”
梁嘉晖耳尖红了一下,没回头:“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那天你妈还发消息问你为什么回家不吃饭,你说在学校吃过了。”
“……”
沈今柚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三个人拐进学校对面的那条街,街道两旁种着成排的香樟树,树冠在半空中交错在一起,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樟树花香,淡淡的,清甜的,混着居民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今柚住在云景华府,说是“华府”,其实就是个普通的中档小区。
六栋小高层排列得整整齐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栏杆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服。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大爷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从学校后门走到小区正门,走路不到五分钟。
沈今柚每天上学都是踩着点出门,从来不迟到。
当然,也从来不早到。
“3栋302。”沈今柚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念什么通关密码。
李家乐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梁嘉晖你家是不是也在这?”
“嗯。”梁嘉晖抬了抬下巴,往上一指,“402。”
李家乐:“哦哦。”
她没去边梁嘉晖家里,但知道。
但也仅限于知道,每次想不起来的时候都要问一句,你家在哪里?几楼。
沈今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和四楼的阳台挨得很近,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校服有T恤,花花绿绿的。
四楼阳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两盆绿萝,长势喜人,藤蔓已经垂到了三楼的雨棚上。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门禁早就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一推就开。
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不太灵敏,跺了两脚才亮起来。
沈今柚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三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进来吧!”她推开门,顺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一个小竹篮里,篮子叮叮当当响了一声,里面已经有好几把钥匙了。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炖排骨的味道。
混着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料气,还有酱油和冰糖在锅里慢慢收汁时产生的那种焦甜的香气。
不是那种猛火快炒的浓烈,而是小火慢炖的醇厚,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人整个人都裹进去。
“哇……”李家乐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陶醉了,“就是这个味!周叔叔做饭的味道!”
沈今柚也吸了一下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三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