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21.第二十一章 鱼水
    大中祥符六年的二月,东京城的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多了一窝野猫,母猫带着三只小猫蹲在摊子底下,等老孙头收摊的时候赏几块豆腐渣。老孙头嘴上骂“这些畜生”,但每次都会多留一碗。

    萧北翊蹲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窝猫发呆。他在想一件事——赤羽在东京城扎根快一年了,消息网络遍布全城,手下七十多号人,跟王钦若、丁谓、赵衍都有往来。但赤羽跟这座城市的普通百姓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这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因为赤羽的人以前是乞丐,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嫌弃。也许是因为赤羽做的是消息买卖,老百姓虽然不知道,但本能地觉得这群人“不简单”。也许是因为——赤羽从来没有真正为老百姓做过什么。

    粥棚算一个,但那是给灾民的,不是给东京城居民的。城里的人觉得,那是萧老板在做善事,跟自己没关系。

    萧北翊想到了一句话:鱼和水。赤羽是鱼,东京城是水。鱼离开水活不了,但水没了鱼,照样流。赤羽要想在东京城真正扎根,不能只做上面的生意,还要做下面的民心。老百姓不一定要知道赤羽的存在,但赤羽要让他们觉得——这群人,是好人,是能帮忙的人,是不能被欺负的人。

    这不仅仅是收买人心,更是一层保护。如果有一天赤羽遇到麻烦,官府要来抓人,老百姓会通风报信,会藏人,会帮着说话。这不是萧北翊想多了——他在现代读历史的时候就知道,地下党能在民国时期发展壮大,靠的就是“鱼水关系”。老百姓掩护你,你就死不了。老百姓不管你,你就寸步难行。

    萧北翊决定,赤羽要“下沉”。从只关注权贵和商人,到关注普通百姓。为百姓服务,赢百姓信任,让东京城成为赤羽的根据地。

    他把这个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萧哥,你说的‘服务’,具体做什么?给人挑水?扫地?看孩子?”

    萧北翊笑了:“差不多。但不是无偿的。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珍惜。收一点钱,或者不收钱,但收人情。”

    阿九想了想:“比如呢?”

    “比如,谁家的屋顶漏了,赤羽的人去修。不收钱,但以后这家人的消息,优先卖给赤羽。比如,谁家的老人走丢了,赤羽的人帮着找。不收钱,但以后这家人在街坊里替赤羽说好话。”

    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萧哥,这不还是买卖吗?”

    “对。是买卖,但不是银子的买卖。是人心的买卖。”

    二月十二,赤羽的“便民服务”开始了。

    第一批项目很简单:替独居老人挑水、替忙不过来的妇人看孩子、替不识字的街坊写信读信。这些都是赤羽的人能干的活,不需要特殊技能,只需要力气和时间。

    萧北翊让阿九在甜水巷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南北火锅店便民服务——免费挑水、看孩子、代写书信。街坊邻居,有事说话。”

    告示贴出去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住在巷尾,姓周,七十多岁,儿子在外地当兵,一个人过。她拄着拐杖走到火锅店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萧老板,你能帮我挑两桶水吗?井太远,我走不动了。”

    萧北翊亲自挑着扁担,去巷口的甜水井挑了四桶水,把老太太的水缸灌满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萧老板,你是个好人。好人呐。”

    第三天,来了三家人。一家是夫妻俩都要出门干活,没人看孩子;一家是老头不识字,儿子从外地寄信来,看不懂;一家是寡妇,屋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好几块,漏水。

    萧北翊让赵大锤去看孩子,让阿九去读信,让刘二去修屋顶。三件事,半天就办完了。

    赵大锤看孩子看了半天,被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当缰绳,疼得龇牙咧嘴。回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一道指甲印。

    “萧哥,这活儿比打铁还累!”

    萧北翊忍住笑:“明天还去吗?”

    “去。那丫头挺可爱的。”赵大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便民服务搞了半个月,赤羽在甜水巷一带的名声好了不少。以前街坊邻居见了赤羽的人,绕着走。现在见了,会打招呼,会留饭,会夸两句。老太太们甚至开始给赤羽的年轻人介绍对象了。

    萧北翊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满意。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便民服务只能让赤羽在甜水巷这一带有点口碑,要覆盖整个东京城,还需要更大的动作。

    二月下旬,机会来了。

    东京城连着下了三天雨,不大,但绵绵不绝,把城里的排水沟灌了个满满当当。甜水巷地势低,积水排不出去,巷子里的水到了脚踝深。老孙头的豆腐摊被淹了,豆腐全泡了汤。老太太家的水缸倒是满的——不是挑的,是雨水灌的。

    萧北翊站在巷口,看着满巷子的积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排水沟。

    东京城的排水沟,是官府管的,但官府只修主沟,支沟不管。甜水巷这条支沟,至少有三年没清过了,堵得严严实实,水排不出去,一下雨就积水。

    如果赤羽把这条排水沟清了,甜水巷的居民就不会再被水淹。这不是便民服务,这是功德。

    萧北翊把刘二叫来:“刘二哥,带几个人,把甜水巷的排水沟清了。”

    刘二看了看齐腰深的积水,皱了皱眉:“子翼,这水太深了,不好清。”

    “把水舀出去再清。多叫几个人,半天就能弄好。”

    刘二点了头,带着赵大锤和几个年轻人,挽起裤腿,拿着铁锹和水桶,开始清沟。巷子里的街坊们看见了,有的送水,有的送饭,有的挽起袖子一起干。老孙头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也拿了一把铁锹下了水。

    到傍晚,排水沟通了。积水哗哗地往外流,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的水就退了大半。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退下去的积水,眼泪汪汪的:“萧老板,你是活菩萨啊。”

    萧北翊摆了摆手:“大娘,别这么说。我就是个开火锅店的,顺手的事。”

    这件事传得很快。第二天,隔壁巷子的人来了,说他们那里的排水沟也堵了,请萧老板帮忙清。第三天,更远的巷子也来了人。萧北翊来者不拒,让刘二带着人,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清。不收钱,不收礼,只收一句“谢谢”。

    不到十天,赤羽清了七八条巷子的排水沟,惠及上千户人家。萧北翊的名字在城南一带传开了,老百姓提到“萧老板”,都说好。有人说他是大善人,有人说他是活菩萨,有人说他是在积阴德。

    萧北翊心里清楚,他不是在积阴德,他是在投资。投资的回报,不是银子,是人心。

    阿九算了一笔账:清沟这件事,赤羽花了十几天的人力,没赚一文钱,还搭进去几十个馒头和几坛水。但换来的东西,比银子值钱——甜水巷一带的居民,现在对赤羽的人客客气气,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他们说。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出了什么事,不用赤羽的人去打听,居民自己就来说了。

    “萧哥,你这招太厉害了。”阿九说,“以前咱们收消息,靠的是线人。现在消息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北翊笑了笑:“这叫‘信息采集的群众路线’。”

    “啥?”

    “没什么。就是——让老百姓觉得,帮你就是帮自己。”

    二月二十九,萧北翊收到了两份消息。

    一份是水情报告。刘二从郑州传话回来,说黄河水位涨得厉害,滑州段的堤坝有好几处渗水,河防官员正在组织加固。但加固的进度很慢,因为朝廷拨的银子被克扣了不少,民工吃不饱饭,干活没力气。

    萧北翊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去年他囤了一千多石粮食,分散在汴河沿线的三个中转站里。如果今年真的决口了,这些粮食就能派上用场。不是拿去卖高价,而是拿去救人。救人,是收买人心的最快方式。

    另一份消息,是关于南晚枫的。

    阿九在汇报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萧哥,南姑娘最近在葫芦巷附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不是监视,也不是执行任务,就是——在附近转悠。孙驼子说,她每次来,都在巷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往咱们院子那边看一眼,然后就走了。”

    萧北翊的手顿了一下。

    “赵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赵衍最近很安静,没有派人来找过你。”

    萧北翊想了想,没想明白南晚枫在做什么。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在一条巷子里闲逛的人。她每次出现,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么是赵衍让她来的,要么是她自己的事。

    “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她。她想见我的时候,自然会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东京城有踏青的习俗,男女老少出城游玩,河边草地上到处是人群。

    萧北翊没有出去,他留在火锅店里看店。阿九说他也该出去走走,他说“店里走不开”。其实不是走不开,是他不太想去。一个人踏青,没意思。

    傍晚,店里没客人了,萧北翊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南晚枫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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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也梳了起来,用一支银簪别着。脸上似乎还施了薄粉,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

    萧北翊愣了一下。

    南晚枫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

    “今天就你一个人?”

    “阿九他们出去踏青了。我守店。”萧北翊给她倒了一杯茶,“南姑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城外踏青吗?”

    南晚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萧子翼,你这个人,太忙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忙还不好?”

    “忙了好。但太忙了,容易把自己累死。”

    萧北翊笑了:“你这是关心我?”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关心。是提醒。”

    萧北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

    南晚枫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萧子翼,谢谢你。”

    “谢我什么?”

    “排水沟。甜水巷的排水沟,清得很好。”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忽然发现,南晚枫今天穿的鹅黄色褙子,跟上次在孙婆婆那里看到的那件湖蓝色的,不是同一件。

    她会换衣服了。以前她只穿深色的,黑的、灰的、墨绿的。今天穿了鹅黄色。

    萧北翊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慢慢喝着。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三月初五,萧北翊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衍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子翼,两件事。第一,王钦若在朝堂上弹劾滑州通判赵明远贪墨河防银,折子被丁谓压下了。王钦若想让你去滑州找证据,他不方便直说,托我转告。第二,我听说黄河水位涨得厉害,滑州堤坝去年就没修好,你在那边有存粮,提前去看看,该撤就撤。两件事可并一件办——你亲自去一趟,比派谁都稳当。”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袖子里。

    滑州的事。黄河的事。王钦若要他去找赵明远贪腐的证据,丁谓在保赵明远。赵衍让他去看堤坝、处置存粮。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滑州,他得去。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赵衍的信给他们看了。

    刘二第一个开口:“子翼,滑州那边现在不太平。堤坝的事还没定论,人心惶惶。你去的话,得带几个人。”

    “带谁?”

    “我带你去。再带赵大锤。他力气大,能打架。”

    萧北翊想了想,点了点头。

    阿九问:“萧哥,你去多久?”

    “不知道。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赤羽的事,你暂时替我管着。王钦若那边,照常供货。丁谓那边,慢几天给。赵衍那边,有什么事他会直接联系我。”

    阿九点头:“萧哥,你放心。”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滑州那边咱们有存粮吗?”

    刘二替萧北翊回答了:“去年在郑州存粮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在滑州也多存了二百石。想着万一东京城那边出事,滑州这边能接应。一直没来得及跟萧哥说。”

    萧北翊看了刘二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点了点头:“干得好。这次正好用上。”

    三月初七,萧北翊带着刘二和赵大锤,骑着三头驴,出了东京城的西门,一路往东,朝滑州方向去了。

    临行前,阿九站在葫芦巷的院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干粮、水囊、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短刀。

    “萧哥,这个你带着。防身。”

    萧北翊接过短刀,掂了掂分量,别在腰间。

    “阿九,我不在的时候,扫盲班别停。该教的继续教,该练的继续练。”

    “知道。”

    “便民服务也别停。清沟的事继续做,别的巷子也去。”

    “知道。”

    “还有,”萧北翊犹豫了一下,“南晚枫那边,如果她再来,帮我问问她有什么事。”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这是关心她?”

    萧北翊白了她一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驴,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阿九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