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53.第五十三章 北上南下
    天禧元年的八月,东京城终于凉快了下来。甜水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老孙头的豆腐摊前又多了一窝野猫,母猫带着五只小猫蹲在摊子底下,等老孙头收摊的时候赏几块豆腐渣。老孙头嘴上骂“这些畜生”,但每次都会多留一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火锅店,他已经很久没来了。生意上的事交给了赵大锤,朝堂上的事交给了文彦博,赤羽的事交给了阿九和刘二,他每天在户部点卯、在雅集见客、在基地看简报,忙得脚不沾地,连吃火锅的时间都没有。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南姑娘明天要去雷州了。沈青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接应她,从东京城到雷州,走陆路两个月。”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我知道了。”

    八月初二,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骑驴去了城南的客栈。南晚枫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短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萧子翼,你怎么来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送你。”

    南晚枫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马缰绳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两人并肩站在客栈门口,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早晨风很凉,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南晚枫先开口了。“萧子翼,我走了之后,赤羽的事你多操心。阿九还年轻,刘二太粗,钱串子只会算账,白景行只管雅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以前没有你的时候,不也过来了吗?”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南晚枫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你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伸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萧北翊手里。“这是我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拿着。”

    萧北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手帕,白色的细布,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比之前那几条精致多了。他攥着手帕,问她什么时候绣的。南晚枫把目光移开,说在杭州等消息的时候闲着没事,随便绣的。

    “你还说随便绣,这针脚比成衣坊的绣娘还好。”

    “你废话真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阳光照在南晚枫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她把马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低头看着萧北翊。

    “萧子翼,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雷州,给我写信。”

    南晚枫点了点头,勒转马头。马蹄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攥着那条手帕,站了很久。母猫从老孙头的豆腐摊底下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八月初五,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公文。公文是岭南转运司发来的,说程无咎已经在流放途中病死了,死在湖南潭州的一个驿站里,随行的差役证实是病死的,没有可疑之处。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程无咎死了。这个陷害他父亲、陷害南晚枫父亲的人,死在流放路上,没有等到审判。他心里的恨意并没有因为程无咎的死而消散,因为真凶还在朝中,程无咎只是经办人,不是主谋。

    他把公文收进袖子里,继续翻漕运账册。

    八月初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文彦博。文彦博穿着一件崭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三杯茶。

    “萧主事,程无咎死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死在潭州,病死的。”

    文彦博压低声音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押送他的差役是程无咎的人,怕他到了岭南乱说话,在路上把他灭了口。萧北翊心里一震,问文彦博有没有证据。文彦博摇头,说没有,是他猜的。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程无咎的人灭口,说明程无咎的背后还有人怕他乱说话。那个人,就是灭门案的真凶。

    八月十五,中秋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月饼、喝酒。赵大锤喝多了又拉着刘二说胡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今年不考,但范先生给他布置了好多功课,他天天埋头苦读。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中秋节望月思乡,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不在。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八月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像白昼。他攥着那条手帕,想起南晚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萧子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得对,他确实不会说话。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不该说的话说了一大堆。母猫从梯子口爬上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

    八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路上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从应天府寄出的,只有几行字:“萧子翼,我到应天府了。沈青的人在城门口等我,给我带了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明天一早继续赶路。路上平安,勿念。”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八月二十,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沈青。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没喝茶,直接说程无咎死后,他手下的残余势力分成了两派,一派散了各自谋生,另一派投靠了新的主子。这个新主子是谁她还没查到,但已经在查了。

    “萧老板,你要小心。程无咎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那个人能杀程无咎灭口,就能杀你灭口。”

    “青娘子,你的消息对我很重要。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萧北翊手里攥着的手帕,嘴角微微上扬。“我师妹绣的?”

    萧北翊把手帕收进袖子里。沈青笑了笑,说他不用还,她那点功夫不值钱,这份情报就当贺礼了,等他跟她师妹成亲的时候再给大的。萧北翊愣了一下,想说“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沈青已经站起来走了。

    八月二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郑州寄来的第二封信。“萧子翼,我到郑州了。沈青的人一路跟着我,很安全。郑州的成衣坊分店我去看了,装修得很好。你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在路上听说程无咎死了,死得好。但我爹的仇还没报,他背后的人还在。我要继续查。”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南晚枫也要查他背后的人,她要查的是她爹的仇人,他要查的是他爹的仇人。同一个人。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九月初,赤羽成衣坊郑州分店开业了。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去的。白景行从郑州传回消息,说郑州分店的生意不错,开业当天就卖了一百多件衣服。郑州的商人很捧场,存款、买衣服、订玩偶,热闹非凡。

    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阿九说郑州分店开了,洛阳分店也快了,杭州分店也在谈了,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六家分店了。萧北翊点了点头,说还不够,明年要开十家。

    九月初五,萧北翊在户部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公文。公文是吏部发来的,说萧北翊因“漕运账目核查有功”,升为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从七品到从六品,又升了一级。萧北翊把公文看了两遍,这不是王钦若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漕运账目,我知道你在查程无咎,我知道你做了很多不该是你这个品级做的事。我给你升官,是赏你。

    萧北翊把公文收进袖子里。户部员外郎,从六品,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他骑驴回基地,一路上想了很多。王钦若在利用他,皇帝在利用他,文彦博也在利用他。他们利用他查漕运、查程无咎、查赤羽的生意。他也在利用他们——利用王钦若的权势,利用皇帝的信任,利用文彦博的人脉。互相利用,才是朝堂上最稳固的关系。

    九月初十,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阿九、刘二、钱串子、白景行都在。他把升官的事说了一遍,几个人都愣了。

    刘二先开口:“子翼,你升官了?从六品?”

    钱串子翻开账本说从六品年薪多少多少。白景行说户部员外郎是好差事,管钱粮的,油水足。萧北翊说管钱粮是管钱粮,但油水不能沾。赤羽不缺钱,他不需要靠朝廷的俸禄过日子。但他有了官身,赤羽的生意就好做了。

    阿九问他下一步做什么。萧北翊说等。等南晚枫从雷州回来,等沈青查到程无咎背后的人,等时机成熟再动手。程无咎已经死了,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急不得。阿九点了点头。

    九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襄阳寄来的第三封信。“萧子翼,我到襄阳了。襄阳真大,比东京城小不了多少。沈青的人带我去吃了当地的牛肉面,很好吃。我想起你做的火锅,好久没吃了。”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想着等她回来一定要请她吃火锅。

    九月十八,萧北翊在雅集见到了司马光。司马池带着儿子来雅集喝茶。九岁的司马光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个子不高,瘦瘦的,但眼睛很亮。司马池让司马光给萧北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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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司马光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萧叔叔”。萧北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司马光叫他叔叔,他在现代读历史的时候,司马光可是大名鼎鼎的史学家、政治家,《资治通鉴》的作者。

    “司马光,你爹说你最近在学《左传》,学得怎么样了?”

    司马光说还行,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懂。萧北翊问他哪里不懂。司马光想了想,问《左传》里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为什么立德排在第一位。萧北翊想了想,说因为德是根本,没有德,功和言都是空的。你做了再大的功业,写了再多的书,如果人品不好,没人会记得你。

    司马光眨着眼睛想了半天,点了点头说“萧叔叔,我懂了”。司马池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九月二十,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荆州寄来的第四封信。“萧子翼,我到荆州了。这里离雷州还有一半路。我可能要过了年才能到东京城。你多保重,别太忙了。”

    萧北翊把信收好,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南晚枫是八月初二走的,现在九月底,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荆州。雷州还在荆州南边,还要走两三个月。等她到雷州,找到她父亲,再回东京城,至少要明年春天了。

    九月二十五,萧北翊在户部接到了一份新差事——核查真宗朝近十年的盐税账目。盐税是朝廷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比漕运还重要,账目也更复杂。萧北翊接手之后,发现盐税账目的问题比漕运还严重。

    盐从产地运到销区,中间经过无数关卡,每一关都要交税。账目上的数字是准的,但实际收上来的银子对不上。按照账目算,朝廷每年应该收上来的盐税是六百万贯,实际入库只有四百万贯。两百万贯的差额,不知道去了哪里。萧北翊把这笔账记在心里,没有声张。盐税的问题比漕运更敏感,牵扯的人更多,他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碰。

    十月初,赤羽成衣坊洛阳分店开业了。萧北翊没有去,白景行去的。白景行从洛阳传回消息,说洛阳分店的生意不错,开业当天就卖了一百多件衣服。萧北翊把消息给阿九看,阿九说洛阳分店开了,杭州分店也在谈了,明年赤羽成衣坊就有七家分店了。萧北翊点了点头,说继续开,明年开十家。

    阿九说萧哥你这是在开成衣坊还是在开火锅店。萧北翊说都一样,都是连锁店,都是一个道理,把款式做好、把质量做好、把服务做好,生意自然就来了。

    十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柳永。柳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精神不错。他写了一首新词,写给南晚枫的,叫《蝶恋花·赠南姑娘》。萧北翊把词看了一遍,写的是离别、思念、盼望重逢。词写得真好。

    “柳公子,这首词我收下了。等她回来,我给她看。”

    柳永笑了笑。“萧承务,你跟她的事,雅集里都传遍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传什么了?”

    “传你跟她是一对。”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解释。柳永也没再问。

    十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南晚枫从雷州寄来的信。这是她走了两个多月后,第一封从雷州寄来的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快:“萧子翼,我到雷州了。我爹还活着。他在雷州的一个村子里教书,身体不好,但还能走动。我找到他了。他认出我的玉佩,哭了。我也哭了。萧子翼,谢谢你。没有你,我找不到他。”

    萧北翊把信看了三遍,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南晚枫临走前塞给他保管的那块,“南”和“北”并排躺在手心里。他攥着玉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月的月亮不圆,像一把弯刀挂在天空。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她找到她爹了。”

    母猫又叫了一声。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

    十月二十,萧北翊给南晚枫写了一封回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南晚枫,恭喜你找到你爹。你在雷州多陪他几天,不急着回来。东京城这边,一切安好。赤羽的生意越做越大,成衣坊又开了两家分店,柜坊的存款快四十万两了。你不用担心。路上小心,等你回来。”

    他把信封好,让阿九找人送去雷州。

    十月二十五,萧北翊在户部接到了一份急报。急报是岭南转运司发来的,说雷州发生了海盗袭扰,沿海几个村庄被抢了,百姓死伤不少。朝廷正在调兵剿匪,让各州县加强防范。萧北翊把急报看了两遍,雷州有海盗。南晚枫在雷州。他攥着急报,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