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羽平天下 > 50.第五十章 改元
    大中祥符十年的正月初一,东京城被一场薄雪裹成了银白色。

    天色还没亮透,城外基地的院子里已经热闹了起来。赵大锤在厨房门口劈柴,斧头砍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刘二带着工匠营的学员们在练武场上跑操,脚步声整齐划一。阿九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简报,等着萧北翊起床。

    萧北翊昨晚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杭州的事——方明义跑了,程无咎的人跑了,截下的兵器和账册还在手里,但证据不全。这些东西能扳倒程无咎吗?不一定。程无咎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光靠一本账册、几件兵器,很难把他拉下马。必须有更多的人证、更多的物证,才能一击致命。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阿九迎上来把简报递给他。简报上记着几条消息:刘二从杭州回来了,截下的兵器和账册已经入库,方明义还在逃,燕北留在杭州继续追查;赤羽成衣坊马行街店上个月净利润一千二百两,玩偶卖了三千只,供不应求;陈州雅集分号账目问题已解决,赵衍在信里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

    最后一条消息是钱串子写的:户部来了文书,新年改元,年号“天禧”。从正月初一起,大中祥符十年就成了过去时。

    萧北翊看完简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改元了。大中祥符这个年号用了九年,从今天起变成了天禧元年。

    上午,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了刘二。刘二刚从杭州回来,风尘仆仆,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他在海盐渔村待了半个月,截下了一百五十把刀和一百副甲,还有方明义来不及带走的账册。方明义跑了,程无咎的人也跑了,两人都上了船出了海。

    萧北翊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上面记着每一笔交易的金额、时间、经手人,方明义的笔迹,程无咎府上管事的签名,清清楚楚。

    “刘二哥,你觉得方明义还会回来吗?”

    刘二摇头:“不好说。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家业都在杭州,迟早要回来。但程无咎的人不会回来了。他们拿了方明义的钱,货没拿到,回去交不了差。程无咎知道咱们截了他的货,一定会报复。”

    萧北翊把账册合上。“报复的事,以后再说。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伤了手就别干活了。让陈半山再给你换换药。”

    刘二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萧北翊骑着驴去了户部。今天是他作为承务郎去户部点卯的日子,虽然改元了,官身没变,差事也没变。户部的衙门里一片喜气洋洋,差役在门口贴了新的年号牌,灯笼也换了新的,红纸上写着“天禧元年”四个大字。萧北翊走进值房,几个同僚正在喝茶聊天,谈论的都是改元的事。有人说改元是祥瑞,今年一定风调雨顺;有人说改元就是改元,该闹饥荒还是闹饥荒。刘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萧承务,程无咎的人在查你成衣坊的账,你小心点。萧北翊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

    他在户部待了半个时辰,把漕运账册的数据核对了一遍。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了。萧北翊在东厢房里看了沈青送来的密报,是燕北从杭州让人快马送回来的。方明义出海之后没回杭州,去了明州,在明州港换了船,继续往南走了,可能是去了福建,也可能是去了海外。燕北追到明州,线索断了。沈青在密报最后写道:“方明义跑了,但他在杭州的家业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钱还在。只要他的人还在杭州,他就一定会回来。我已经让人盯住了他的几个管事,一有消息马上传信。”

    萧北翊把密报烧了,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正月初五,柳永从江南回来了。

    萧北翊在成衣坊门口看见他时,差点没认出来。柳永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许多,脸色黝黑,瘦了一大圈,但眼睛比走的时候亮得多,像是换了个人。

    萧北翊愣了一下:“柳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

    “江南的饭太清淡,吃不惯。”柳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萧承务,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可是越做越大了。我在杭州都听说了,赤羽成衣坊、赤羽柜坊、赤羽雅集,还有那个什么火锅店,满街都是你萧老板的招牌。”

    萧北翊拉着柳永进了成衣坊后院的茶室,让阿九泡了一壶茶。柳永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他在江南这几个月走过了杭州、苏州、湖州、明州,看过了西湖、太湖、钱塘江。他在灵隐寺住了一个月,跟一个老和尚学佛;在杭州的勾栏瓦舍里唱了几次词,当地人很喜欢;他在明州遇到一个波斯商人,那人说他唱的词好听,虽然他听不懂。萧北翊问他写了什么新词。柳永从袖子里摸出厚厚一叠纸,都是他在江南写的词,有写西湖风光的,有写钱塘潮的,有写渔民生活的。萧北翊翻了翻,看到一首写今年蝗灾的词,写的是百姓受灾、庄稼绝收、朝廷赈灾不力,字里行间透着悲悯和无奈。

    “萧承务,这首词我不敢在东京城唱。朝中那些人听了,会不高兴的。”

    萧北翊想了想:“柳公子,雅集不唱这首。但你留着,以后会有用的。”

    柳永点头,把词收回去。

    正月初八,萧北翊在雅集请了文彦博和司马池吃饭。三人在“沁园春”雅间里坐下,白景行亲自泡茶。文彦博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紫色锦袍,心情不错,连喝了两杯茶。司马池还是一贯的稳重,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文彦博放下茶杯朝萧北翊拱了拱手:“萧承务,我先敬你一杯。”萧北翊端杯回敬,问有什么好事。文彦博说他已经擢升为右谏议大夫了,虽然还是五品,但已经沾上了“谏议”两个字。萧北翊举起酒杯说了声恭喜。

    司马池也放下茶杯,说他也升了,从太常丞升到了右正言。萧北翊又端起酒杯说了声恭喜。文彦博摆了摆手说升了官是好事,但责任更重了。右谏议大夫是谏官,要盯着朝中大小事务,看不顺眼就要上书弹劾。他头一个要盯的人就是程无咎。

    萧北翊心里一动,问文彦博是不是知道什么。

    文彦博压低声音说他在枢密院有个同乡,说程无咎最近在洛阳的庄园里养了好些江湖人,还从海外买了兵器。这些事枢密院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管。他打算过完正月就上疏弹劾程无咎,问萧北翊手里有没有证据。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说证据的事不急,等时机成熟了会给他的。

    司马池一直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等文彦博和萧北翊聊完了,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萧北翊,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承务,你那个成衣坊的童装,能不能给我留几件?我儿子司马光今年八岁了,穿你们做的童装正合适。”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可以,改天让人送去府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禧元年的元宵节比往年冷清了一些。蝗灾刚过,百姓手里没钱,城里的花灯比往年少了大半,街上的人也稀稀拉拉的。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挂了几十盏灯笼,请大家吃汤圆。赵大锤吃了五碗,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天禧元年、二年朝廷停贡举,今年不考了,萧北翊说那正好,让他安心再读两年书。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白景行从雅集带了几坛好酒来,说是会员送的,让大家尝尝。

    南晚枫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站在灯笼下,月光和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没有跟别人说话,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萧北翊端着两碗汤圆走过去,递了一碗给她。

    “南姑娘,汤圆。”

    她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萧子翼,你那个玉佩,我找人看了。”

    萧北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找谁看的?”

    “前几天。找雅集的一个会员看的,那人懂玉。他说这块玉不是普通的玉佩,是宫里的东西。”南晚枫的声音很低,“上面的‘南’字不是字,是一个记号,代表皇宫南面的一个地方。”

    萧北翊问她皇宫南面是什么地方。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萧北翊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我没事”,转身走了。

    正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生意已经恢复正常,账目也理清了,问萧北翊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萧北翊回了一封信,说过了正月就去。

    正月二十,萧北翊在成衣坊遇到了张崇岳。张崇岳穿着一件大红锦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喊“给我来十件”。萧北翊从后院出来,笑着说:“张东家,你每次来都喊十件,穿得了吗?”张崇岳哈哈大笑,说穿不了送人,送人也是人情。他拉着萧北翊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萧老板,朝中有人要动你的柜坊,你小心点。”

    萧北翊问是谁。张崇岳说是一个御史,姓赵,跟程无咎走得近。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说赤羽柜坊违规放贷、扰乱金融。王相公把折子压下来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到张崇岳手里,说多谢张东家提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张崇岳把银票推了回来,说萧老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张崇岳虽然爱钱,但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萧北翊看了看银票,把银票收回去,换了一块玉佩递过来,说那就收下这块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着玩。张崇岳接了玉佩哈哈大笑,说萧老板你这个人,会办事。

    正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基地接到了王钦若的传召。他到王钦若府上的时候,天色将暮,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王钦若在书房里见他,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和几份摊开的文书。萧北翊注意到文书上盖着御史台的红印。

    王钦若拿起其中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递过来。萧北翊接过一看,是御史赵某弹劾赤羽柜坊的折子,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以官身经商,私设钱庄,违规放贷,扰乱金融,请旨严查”。王钦若说折子他压下来了,但压不了多久。皇帝已经知道赤羽柜坊的事了,问过他,他说是民间正常的钱庄生意。但皇帝将信将疑。

    萧北翊问皇帝是什么意思。王钦若说皇帝的意思是——让他进宫一趟,当面说清楚。

    “进宫?什么时候?”

    “明天。辰时,在延和殿。”

    正月二十六,辰时。萧北翊准时站在延和殿门口。

    这是他第二次进皇宫,上次是在侧殿等着,这次是直接进殿。他穿着那身绿色官服,站在殿门口等着太监传召。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太监出来尖着嗓子喊:“宣承务郎萧北翊进殿。”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延和殿不大,两侧站着几个穿紫袍的大臣,王钦若站在最前面,冲他微微点头。皇帝的龙椅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上,冕旒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萧北翊跪下叩首:“臣萧北翊参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问他赤羽柜坊是不是他开的,他回禀是。皇帝又问是不是以官身经商,他回禀是。皇帝的语气微微冷了一些,说朝廷不许官员经商,你不知道吗。

    萧北翊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臣知道。但臣的柜坊不是普通的钱庄。臣开柜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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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方便百姓存钱取钱。百姓手里有余钱,放在家里不安全,放在钱庄里要倒付保管费。臣的柜坊不收保管费,还给利息。存钱的百姓多,柜坊的银子多,臣就能用这些银子去修路、架桥、赈灾。臣在滑州赈灾的钱,就是从柜坊支的。臣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往陈州运了一万多石粮食,也是从柜坊支的银子。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替朝廷分忧。请陛下明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冕旒晃动了一下,声音里的冷意消退了几分,问萧北翊在滑州和陈州赈灾的事是不是真的。王钦若站出来,说是真的。萧北翊在滑州救了几千个灾民,陈州的灾民也靠他运去的粮食活了下来,这些事他都可以作证。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萧北翊叩首,站起来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萧北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那番话,他准备了好几天。他知道皇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也知道皇帝不是程无咎,不会无缘无故杀他。只要把话说清楚,把赈灾的事摆在台面上,皇帝就不会再追究。

    二月二,龙抬头。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芽。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他老婆又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这次他没嫌丑,直接穿上了。

    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接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雅集分号的生意已经稳定了,问他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过了二月二就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晚枫要去杭州找身世线索的事还没落实。他去杭州的人还没传回消息,老尼姑的事也还没查到,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南晚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

    “萧子翼,什么事?”

    “杭州的事,我的人还在查。老尼姑的线索,还没找到。你再等等。”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门关上了。

    萧北翊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十五,萧北翊终于踏上了去陈州的路。他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驴出了东京城。赵大锤骑驴的姿势还是那么别扭,两条长腿拖着地,像骑着一头小猪。萧北翊让赵大锤把驴换成马,赵大锤说不会骑,萧北翊说让燕北教你。燕北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不。”

    到陈州的时候天快黑了。赵衍在府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一些。

    “子翼,你可来了!”

    赵衍拉着萧北翊进了书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程无咎的人最近在陈州活动,好像在打听赤羽船队的底细。他抓了一个,问出他们是程无咎从洛阳庄园派来的,一共五个人,两个在陈州,三个去了应天府。萧北翊问赵衍那两个人关在哪儿,赵衍说关在大牢里,还没审出什么。萧北翊让他继续审,审出什么立刻告诉他。

    萧北翊在陈州待了两天,看了陈州雅集的分号,生意不错,会员有四十多个。又看了陈州的粥棚,灾情比东京城严重得多,虽然赤羽运了不少粮食过去,但开春了百姓还没种子下地,赵衍正为这事犯愁。萧北翊想了想,说种子的事他来想办法,陈州的粮商不肯赊,赤羽柜坊来赊,让他们先拿种子种地,等秋收再还钱。

    赵衍拉着萧北翊的手,眼眶微红,说了一句“子翼,我替陈州的百姓谢谢你”。萧北翊摇了摇头,说不用谢,他不是为了被谢才做这些事的。

    二月二十,萧北翊回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南晚枫从东厢房里出来,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碗递给萧北翊,说是阿九炖的鸡汤。萧北翊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她靠着墙看着他喝,萧北翊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萧子翼,杭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再等等。”

    南晚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子翼,我不想等了。”

    萧北翊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萧子翼,我要去杭州。我自己去。你不用陪我,也不用派人跟着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自己查。”

    萧北翊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看着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防备他说什么挽留的话,但萧北翊没有挽留。

    “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杭州,找我的人,他们会帮你。”

    南晚枫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萧北翊转身走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他听见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二月二十八,南晚枫骑马离开了东京城。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攥着袖子里那块玉佩,心里空落落的。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萧北翊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说她会不会回来?”

    母猫又叫了一声。萧北翊站起来,走下瞭望塔,回了房间。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天禧元年,二月二十八。改元已完成,朝堂风云再起。南晚枫离京赴杭州,追寻身世。程无咎派人暗访赤羽船队。下一步:扩大赤羽商业版图,应对程无咎的明枪暗箭,追查杭州老尼姑线索。”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窗外月光如水,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