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九年的三月初三,东京城迎来了入春后第一个大日子——辽国和西夏的使节同时抵达,朝廷要在宫中设国宴款待。
萧北翊是从文彦博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文彦博在雅集的“满江红”雅间里约见他,神色比平时凝重了不少。
“萧承务,三日后宫中设国宴,你也在受邀之列。”
萧北翊愣了一下:“我?一个从八品承务郎,有什么资格参加国宴?”
“王相公亲自点的名。他说你精通算学、熟悉漕运,万一辽夏使节问起朝廷的财政、粮草、军备,你能在幕后参谋。”文彦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年国宴,辽使总喜欢在宴席上刁难,问些刁钻的问题,让朝廷难堪。去年辽使问‘南朝有多少兵马’,兵部侍郎答不上来,被辽使当场嘲笑,皇帝脸上无光。今年王相公提前做准备,让你在侧殿候着,万一有答不上来的问题,你写纸条递进去。”
萧北翊点了点头。不出面,只出主意,这正合他意。他来北宋三年,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程无咎已经在盯着他了,他不能再给自己树敌。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上那身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南晚枫从院子里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萧北翊笑了笑,骑驴往皇城去了。
按照王钦若的安排,他不进大殿,而是在侧殿等候。侧殿在大殿东侧,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大殿里的声音,但看不见人。殿内安排了几个低级官员候命,萧北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纸笔。
辰时,国宴开始。觥筹交错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夹杂着辽国使节粗犷的笑声和西夏使节尖细的嗓音。
酒过三巡,辽国使节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皇帝拱了拱手。他的声音很响亮,萧北翊在侧殿听得清清楚楚。
“大宋皇帝陛下,我这次来,带了一匹千里马,是我大辽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马。我朝陛下说了,这匹马送给大宋皇帝,希望宋辽两国世代修好。”
皇帝说了几句客套话,让太监收下礼物。辽国使节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在座的各位大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我问贵国兵马侍郎,南朝有多少兵马。侍郎大人答不上来。今年我再问一次——南朝有多少兵马?”
兵部侍郎的声音很小,萧北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辽国使节的下一句很清楚:“侍郎大人又说不知道?那朝廷养你们何用?”
大殿里鸦雀无声。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辽国使节不是在问数字,是在打脸。
紧接着,西夏使节也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也有一个问题。西夏国小民寡,但人人善战。大宋地大物博,为何打了几十年,还是打不过我们?”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问兵马数量,答不上来丢脸,答上来泄露机密。问为何打不过西夏,更是诛心之问。
萧北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叫来旁边的太监,低声说:“麻烦公公把这个递给王相公。”
王钦若正在大殿里急得额头冒汗,看见太监递来的纸条,眼睛一亮。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
“辽使问兵马数,不必答具体数字。可反问:贵国牧马几何?牧羊几何?他若答得出,我方再答。他若答不出,彼此彼此。”
“西夏使节问为何打不过。可反问:若大宋与西夏交换国土,贵使可愿?他若愿,则西夏不如大宋;他若不愿,则其问自破。”
王钦若看完,心中大定。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朝辽国使节拱了拱手。
“使节问南朝有多少兵马,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使节一个问题——贵国牧马多少匹?牧羊多少只?”
辽国使节愣了一下。牧马多少匹?牧羊多少只?这是辽国的民生根本,也是军事机密。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他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
王钦若笑了:“使节答不上来?那我也不答。彼此彼此。”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辽国使节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无话可说——他自己先问的敏感问题,别人反问同样的敏感问题,他答不上来,就没资格要求别人回答。
王钦若没有追问,转向西夏使节。
“使节问大宋为何打不过西夏。我也想问使节一个问题——如果大宋和西夏交换国土,大宋把江南送给西夏,西夏把漠北送给大宋,贵使愿意吗?”
西夏使节的笑容凝固了。江南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漠北是荒漠戈壁,风吹草低见牛羊只是诗里的说法,真实的生活苦不堪言。他心里想的是“不愿意”,但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承认西夏不如大宋。如果说“愿意”,那就是违心之言,回去没法交代。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钦若追问。
西夏使节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不出话来。王钦若等了片刻,笑着拱了拱手:“使节答不上来?那我的问题也不用回答了。彼此彼此。”
大殿里又是一阵笑声。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对视了一眼,都闭上了嘴。
国宴结束后,萧北翊跟着王钦若往外走。王钦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
萧北翊会意地点了点头。王钦若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声张,不要让外人知道今天的主意是他出的。萧北翊本就打算如此。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在国宴上出风头,不是好事,是找死。程无咎一直在找他的把柄,他不能再给自己惹麻烦。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王钦若上了轿子走了。萧北翊骑驴往回走,刚骑到御街上,一个黑影从路边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是南晚枫。
“萧子翼,你今天又去宫里了?”
“王相公让我去的。在侧殿坐着,喝了半天的茶,一句话没说。”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被王相公问得哑口无言,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进大殿。”
南晚枫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过你不说也好,省得惹麻烦。”她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三月初八,萧北翊在户部点卯,遇到了司马池。司马池拉着他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萧承务,国宴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萧北翊装傻:“什么事?”
“王相公在宴席上把辽国使节和西夏使节问得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都在传,说王相公不愧是宰相之才。”司马池笑了笑,“不过也有人猜,王相公背后有高人指点。萧承务,那天你在不在侧殿?”
萧北翊面不改色:“在。但我一直在喝茶,什么都没做。”
司马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萧北翊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这位老臣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雅集收到了文彦博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程无咎的人在打听国宴那天谁在侧殿。”萧北翊把信烧了,心里明白——程无咎已经嗅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证据,王钦若也不会承认。只要他不承认,程无咎就抓不住他的把柄。
三月十五,辽国使节离开了东京城。西夏使节多留了几天,四处打听国宴那天王钦若问的那个“交换国土”的问题是谁想出来的。没人告诉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三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从陈州寄来的信。信上说,陈州的柜坊生意不错,存款已经突破了三万两。赵衍问他什么时候去陈州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合作。萧北翊把信收好,打算月底去一趟陈州。
他正在看信,阿九急匆匆地走进来。“萧哥,燕北查到耶律信的下落了。他躲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换了汉人的衣裳,剃了胡子,但被燕北认出来了。”萧北翊放下信。“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跟谁见面,说什么话。”
三月二十,燕北带回了消息。耶律信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袍子,戴着斗笠。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一个时辰,那人出来的时候,燕北跟了他一段,发现他进了程无咎的府邸。
萧北翊的心沉到了底。耶律信是辽国人,他见的人进了程无咎的府邸。程无咎是枢密使,手握兵权,跟辽国人暗中来往——这不是小事。但他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够。仅凭耶律信进过程府,程无咎可以推说那是他府上的某个人私下跟辽国人往来,与他无关。他需要更硬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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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继续盯着耶律信。不要让他跑了。”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他把耶律信的事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程无咎——不是不信任他们,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耶律信是辽国人,来东京城的目的不明。燕北在跟踪他,情报部配合。不要惊动他,看看他要干什么。”四个人各自领了任务。
三月底,萧北翊去了陈州。他带着燕北和赵大锤,骑着驴走了三天。到陈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衍在府门口等着,看见萧北翊,笑着迎上来。
“子翼,你可来了!”
萧北翊跟着赵衍进了书房。赵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萧北翊。信是程无咎写给一个辽国官员的,内容是商量粮食贸易的事。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程无咎的,萧北翊在户部见过他的公文,认得。
“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陈州的一个商人,跟辽国人有生意往来。他不敢得罪程无咎,也不敢得罪辽国人,想把这封信卖给我。我出了五百两银子买下来的。”
萧北翊把信收进袖子里。“赵大哥,这封信暂时不能公开。等收集到更多证据,再一起拿出来。”
赵衍点了点头。“子翼,国宴上的事,我听说了。王相公那两道题,是你出的吧?”
萧北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赵大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衍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四月初,萧北翊回到了东京城。他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有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母狸花猫蹲在灯下,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南晚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萧子翼,你去陈州了?”
“去了。”萧北翊从驴背上跳下来,“你在这儿等我?”
“阿九让我给你送夜宵。”她把竹篮递过来。
萧北翊接过竹篮,打开,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红枣、枸杞、姜片。南晚枫靠着墙,看着他喝。
萧北翊喝完了,把碗放回篮子里。“南姑娘,你那个朋友,还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朋友?”
“送玉坠的那个。”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程无咎最近在招兵买马。不是招军队,是招江湖人。他在暗中培植私人势力。”
萧北翊心里一凛。“你那个朋友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多。有人被程无咎的人找过,开价很高。”南晚枫看着他,“萧子翼,你在查程无咎?”
萧北翊没有回答。南晚枫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月初五,萧北翊在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月例会。阿九汇报了当月的经营数据——月收入突破了一万八千两,利润八千两。柜坊存款突破了二十万两,应天府分号、陈州分号都盈利。瓷器窑口的新品种青瓷和白瓷开始量产,订单排到了年底。城东仓库群投入使用。赤羽的总人数突破了一千一百人。
萧北翊听完,做了几项安排。船队明年再建十五条新船,瓷器窑口再建两座新窑,雅集明年在洛阳开分号,柜坊明年在大名府、郑州开分号。他还特别强调了情报部——要增加人手,扩大范围,不光是东京城、应天府、陈州,还要覆盖辽国和西夏。
散会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四月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昼。母狸花猫蹲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围在它身边,挤成一团。
他拿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久。玉佩上的“南”字被月光照得发亮。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方等着他。
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四月初五。国宴上为王钦若献计,挫辽夏使节锐气,未暴露身份。耶律信与程府之人有接触。赵衍购得程无咎通辽信件。下一步:暗中收集程无咎通敌证据,扩大赤羽情报网,防备程无咎报复。”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萧北翊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