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城内的雨总是细密,淋在身上不至于一下子都浇透,但也潮湿着烦人。
二人一路走回温誉宅邸,到达时裤脚都已湿透沾上泥土。
谢攸宁本就尚未痊愈,今日又受了冻,此刻一下一下止不住地打着喷嚏。
她有些心虚地吸吸鼻子,身上突然被披上个薄毯子。
她抬头看去,见温誉大半个肩膀也淋的湿透,给她披完毯子便扭头走了。
“欸。”谢攸宁下意识张口叫住他,出口后又觉得有些无礼,改口道:“温大人。”
温誉回头瞧她,少女肌肤本就莹白,重伤未愈又着了凉,此刻面色又惨白了几分,身形瘦弱,远远看去,倒真像是纸扎的人儿了。
偏偏那双墨染的杏眼却亮的灼人。
她无意识地翘起下巴,故作沉稳地问他:“大人可知宫中遭遇乌孙刺客一事?”
温誉先是从一旁拿了手炉给她,随后拿了只帕子不紧不慢擦着手上沾染的灰尘:“乌孙与大盛向来多有摩擦,遭遇刺客也在预料之中。”
“大人说的是。”谢攸宁的手指轻触到那日被刺伤的地方,那里仍有余痛,“正因如此,那日告示板上张贴刺客消息才不同寻常。”
不等温誉说话,谢攸宁又接着说:“大人,我虽是公主身份,可也不过是被扔在偏宫长大的弃儿。别说是失踪,恐怕就是有朝一日我死在那宫中都无人发现。
可如今不仅告示张贴举国搜寻,还偏巧赶上宫中遇刺。无论如何,我都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必大人一定知道内情,还请大人如实相告。”
说完,她跪伏在地,行了宫中大礼,高声道:“攸宁多谢先生。”
感受到朝着自己走来的脚步声,谢攸宁攥紧了袖袍,心中忐忑。
曾经先生讲《易经》,《易经》有言:“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可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筹码,要想取得信任,总要有舍得。
一双微凉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缓缓扶起。温誉躬身,淡漠看她,眸子里有悲悯也有默然,就像是看一个虔诚的、孤注一掷的信徒。
这是谢攸宁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眼睛,这人原是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眸,可偏偏无论看谁都是那样的冷情。
“公主是在求臣吗?”
他问的平淡,叫谢攸宁琢磨不出其后深意,久没开口,就那般愣愣看着那谪仙般的人物。
谢攸宁感受到一种和谢堰身上完全不同的压迫感,她的精神告诉她要逃跑,可理智又告诉她,你不能逃,你不能再逃了。
“是,攸宁求先生。”她目光如炬,试图灼化那眸子里的寒冰。
温誉眉眼几不可查地舒展了几分,他十分温柔地将谢攸宁扶起,替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宫中有人意图将乌孙祸事嫁祸于你,打的是一石二鸟。温某不才,一介侍郎,恐怕要辜负了公主。”
果然……
谢攸宁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听得温誉之言,非但没觉失落,反倒有些激动地抓住了温誉的胳膊:“先生可有法子助我入宫?”
温誉没回话,垂着眸子看她那双玉手抓着自己的胳膊。
谢攸宁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灿灿收了手。
“公主不怕?”温誉道。
谢攸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怕,可她也怕这天下落到那个暴虐之人手中,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既然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那她何不主动出击,赌一把?
“我不怕。”
*
翌日寅时三刻,谢攸宁盘起发髻,着一身小厮布衣随温誉上了前往宫中早朝的马车。
谢攸宁昨夜心里忐忑,一直睁眼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今早便有些精神不济。
她悄悄觑了几眼上首的人,温誉看着倒是还如平时一样清风霁月,一只手执着书,看得颇为专注。
谢攸宁没书可看愈发困倦,偏偏这温府的马车竟没有多颠簸,晃晃悠悠的有几分哄人入睡的意思。
她支着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勉强撑着精神半睡半醒。
但或许是为了惩罚她的瞌睡,原本四平八稳的马车忽地一颠簸,她脑袋一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着一旁栽倒了过去。
谢攸宁闭上眼,以为自己势必要磕个鼻青脸肿,却没想到下巴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托住。
那只手的骨节硌着她的侧脸,在原本莹白润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处显眼的红印。
谢攸宁痛的哼了一声,慌张起身,见温誉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眸子淡淡看向她,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
她整了整帽子,清了声嗓子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马车又是一颠簸,谢攸宁这次整个人直直朝着温誉怀里扑去。
她的脸磕在温誉的胸膛上,一只手顺势圈在了对方腰间。
外面车夫大声喊道:“大人,前面正在修路,所以难免颠簸,大人见谅。”
温誉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谢攸宁耳朵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胸膛随着说话而产生的震动。
“殿下可靠够了?”温誉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在耳边。
谢攸宁回过神猛地弹起,坐到了离温誉老远的地方,连声抱歉。
所幸后面一段路没再那样颠簸,二人顺利到了宫门。
谢攸宁身为小厮自然是先下的马车,随后她按照记忆中见过的样子,伸出双手,垂着脑袋等人扶着她的手下来。
等了良久没等到,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有些困惑地抬头。
便见温誉神色自然地将手掌搭在了她的手掌上。
冰凉的触感刺激着肌肤和神经,谢攸宁晃神一瞬,便连忙使力将温誉扶好,扶了下来。
小厮随从不能进宫门,值得在班房等候。
温誉答应了带她来,能否进去或是搜到什么东西都只能看她自己。
谢攸宁借口尿急要去方便,顺着记忆寻找那个狗洞,没头没脑转了半天,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叫她给找着了。
再次钻进这个狗洞,谢攸宁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她没多少时间伤感,匆匆在布衣外头套了一身宫人衣装便没入宫人之中混了进去。
谢攸宁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险些要抓不住手里的鱼符。
她观察过温誉往日上朝的装束,温誉此人死板得很,爱着素衣还爱将鱼符等印信挂在腰间。
今日马车颠簸虽不是谢攸宁的手笔,可她刚好借势将鱼符偷走,便能潜入兵部案牍库,寻找谢堰身上的破绽。
她不清楚温誉有没有发现,她如今是个没有退路的人,若是对方发现想要悄无生意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可既然温誉没声张,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默许。
谢攸宁赌的是后者,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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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救她的目的与太子有关,赌她还有利用价值。
兵部外有五城兵马司官兵把守,谢攸宁不确保这鱼符能保她畅通无阻进入。
她有些忐忑地走近,官兵果不其然将她拦住。
“我家大人派我前来取文书。”谢攸宁压着嗓子说,说完便抬手将鱼符出示在他们面前。
那官兵见她手中是正三品的金鱼符,互相看了一眼,便没再阻拦。
谢攸宁舒了口气,快着步子走入兵部,找着案牍库的所在。
兵部尚有些五品以下官员没有入朝资格,便各自在这儿处理公务。
似乎是她这样的宫人过于常见,竟也没人阻拦。
她出奇地顺畅找到案牍库,出示了鱼符正要进去,却被一个声音拦住。
“慢着。”
说话人一身浅青色官袍,胸前的白鹇补子在日光照耀下微微反光。
还好谢攸宁反应快,认出这身官服约莫是五品郎中官服,垂着头行礼:“大人,小的奉命来去文书。”
“你是哪位大人的侍从?”
“回大人,小的是温大人府中侍从。”
“温怀洁?”那人听着似乎与温誉熟识,十分熟稔地念着温誉的字。
“是的。”谢攸宁回答。
那大人似乎仍有疑虑,问她要取的是何文书。
谢攸宁还没想好借口,那郎中忽地一笑:“罢了,既是温怀洁的人,那便进去吧,想来那家伙也不能将鱼符轻易托人。”
谢攸宁一愣,连忙谢过,快步行进了案牍库。
案牍库内灯火昏暗,想来是怕燃了这些册子。
谢攸宁盘摸着从何查起,便见靠墙的那面有一玉瓶,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上面,衬得那玉瓶质地青润。
她觉得那物什颇为眼熟,便鬼使神差走上前去,用手轻轻碰了一下。
结果那玉瓶竟自己转了起来,紧接着整个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了里面洞天,谢攸宁试探走了进去。随后耳边一声巨响,那门竟又兀自合上了。
谢攸宁尝试推了推,可那门却毫无反应,她又尝试朝外喊了几声,亦没人回应,想来是没法从这里出去了。
她只得尝试顺着这阴冷的暗室朝前走,寻找出路。
暗室中一开始没多少烛火,到了越深处却反倒是愈发烛火通明,想来这里该是与外面有连通,才能保证这烛火不灭。
果然,印证着谢攸宁的想法,她顺着朝前走去,没一会儿就听见股股风声拍打着石壁,连室中烛火也跟着晃了几晃。
“宁儿不哭啊,母妃在这儿……”
“不哭,不哭,昂昂昂……不哭。”
越是走近,这声音越是明显,谢攸宁便愈有些不敢朝前走。
那声音并不耳熟,甚至可以说十分陌生,又十分嘶哑难听,可这有几分熟悉的话又让谢攸宁想起了那些称得上遥远的过往。
她先是步履轻快地走,后面是迟疑着步子前进,到最后她几乎是跑着朝那个声音所在的地方走去。
暗室空旷宽敞,听着很近的声音谢攸宁走了许久都没走到声源处,这使她勉强伪装出的冷静多了几分裂痕,几乎将那声音认作临死前的幻想。
她缓缓蹲下,捂着脑袋,后背抵在石壁上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
那石壁后竟然是空的!
说时迟那时快,暗室内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暗箭竟齐齐朝着谢攸宁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