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风华灼灼 > 22.第二十一章 健忘鬼
    奔袭在茫茫夜色之中,草原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谢攸宁的呜咽掩埋在夜色中,淹没在马蹄声中。

    随使团的马儿个个强壮,但也耐不住日夜不停奔袭,就连谢攸宁都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周边是一片将化未化的雪原,依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地。

    谢攸宁倚靠在一棵树下,被缓缓升起的日光晃醒。

    周边传来细细的咀嚼声,谢攸宁警惕地看向周围,发现是那匹随他们而来的马儿正在刨开雪地咀嚼下面的枯草。

    但是温誉却不再,谢攸宁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和泥,朝周围喊道:“大人?”

    没人应声。

    “大人?”她朝前走着,却忽然觉得在雪地中踩到了什么东西。谢攸宁用脚踢开积雪,地面依稀露出一块玉佩,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润泽的脂白色,清透醇和。

    她将那玉佩捡起,细细打量,身后忽然有人道:“殿下。”

    谢攸宁回头,只见温誉手中拎着一只鸡,毛都已经处理好了。

    她昨夜一顿折腾,此刻看着这鸡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猎了只鸡,烤着吃。”

    谢攸宁立刻道:“我来生火。”

    生火这事谢攸宁小时候便做过。她幼时调皮,常趁着去外祖家偷跑去城郊玩,某次恰逢大雪,她被困在雪地三天两夜无人发现,实在饿了便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吃的。好在从深埋的雪地中扒出一颗冻的僵硬的土豆,谢攸宁自己琢磨着生火,没想到真的成了。硬是靠着那颗土豆熬过三天,等到了人将她接回宫中。

    后来她自己研究厨艺,到现在野外生火完全不成问题。

    这青石关周围桦树众多,谢攸宁磨了块石头刮下桦树皮用作火绒,又捡了些干燥的细树枝,借着她一直藏在袖中的打火石,很快便在一片雪地中生出一篷火。

    温誉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问她怎得会在野外生火,谢攸宁将这段儿时经历一五一十说了,温誉却沉思着没说话。

    “怎么了?大人。”

    温誉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见他眉目间隐有忧伤之色,谢攸宁虽然好奇但还是忍着没问。

    这松鸡肉香,虽然没加什么香料,但在火舌烘烤舔舐下也格外肥美诱人。

    温誉看了她捡的那玉佩,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像鹰又像狼。他皱了皱眉,依稀觉得在哪见过这图腾,但却如何都想不起来,便将玉佩递还给谢攸宁:“这玉佩是贵重之物,想来主人不时就会来找,先等等看。”

    谢攸宁点头,那松鸡早已烤的焦香。冬日什么都存不住热乎,他们便趁热赶紧撕了吃掉。

    温誉忽地道:“殿下不怪臣吗?”

    谢攸宁动作一顿,拿着鸡腿的手放在腿上,看着噼啪的火堆道:“怪什么?大人又救了我一命。”

    她垂头,自嘲笑笑:“要怪就怪我自己太无能,救不了想救的人,还总是连累大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你可以怪我。”

    啪嗒。

    火堆中的长树枝被烧断,砸到地上,发出闷响。

    温誉起身:“我去再找些树枝。”

    谢攸宁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不多时,他便回来,未及坐下,便听谢攸宁问:“那日婚宴后,我可曾做了什么?”

    她总是隐隐觉得,这几日温誉像在躲她。

    温誉动作稍顿,少见地调笑:“大概——说我小气。”

    ……

    漫天雪景下,面前熟悉的人眸中泛起熟悉的笑意。

    陌生的画面涌现在脑海中,谢攸宁看见漫天飞雪下她踮脚凑近,眼神痴痴看向温誉的眼眸,那里映出面色绯红的她,紧接着她就不记得了。

    谢攸宁有些局促,她猜测自己大概率是被温誉扒开,嫌弃地拎回了府中。

    不愿再想糗事,谢攸宁吃完鸡肉便专注地烤火取暖。

    这片地方看不出具体是哪里,但大概早已偏离原定计划。

    下午渐渐暖些了,温誉便同她整装出发,前往下一个扎营地准备与余下的队伍会和。

    下一个地点是朔风驿,到了那距离阿苏特部便只有不到百里了。

    不过从青石关道朔风驿快马加鞭也要五日,两人便只能翻着舆图,找临近的村庄休整。

    可这茫茫雪原别说是找个村庄,就是连个兔子都见不到。

    二人跑到夜色渐浓之时,仍困在这片雪原之中,像被遗忘在了天地的尽头。

    无奈只下,两人一马便只好找个避风处暂时歇下,烤火取暖,将就一夜。

    两人烤着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大人可知这青石关有个诨称叫‘天门界’?”

    温誉抬头配合,等着她继续说。

    谢攸宁便望向漆黑的雪原。遥远处,天地一线,仿佛六方四合皆归拢于此,走到草原的尽头,便可通往天界。

    “幼时母妃同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遥远的草原有一位女子,她能歌善舞、身姿婀娜,美的不可方物。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如海东青一般的金黄色眸子,自幼便通晓鹰语,能操纵这片草原的海东青皆为她驱使。”

    一阵风袭来,火舌舔舐更高,照亮了谢攸宁的脸庞,原本漆黑的眸子在火光照耀下闪出灼眼的金黄,她接着道:

    “而与其相对的,草原同样有位少年,他本是个样貌寻常的台吉。可某次他跌落山崖,有人亲眼见他失足摔了下去。牧民们按照贵族仪制为他送葬,祝福他得到天神庇护,灵魂去往天界。”

    她顿了顿:“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几日,那少年便全须全尾地回去了,他几日之间从一个青涩少年长成了成熟青年的样子。最不同的是,他的一只左眼变成了重瞳。

    与中原中重瞳有帝王之相的传说类似,草原上的人们将重瞳视为一种“天赐神性”的吉兆,是苍狼的象征。于是没人将他的回来视作一种不详,反而举国同庆,将他视为天赐,能率领族人将部落带向繁盛。果然,后来老汗王退位,他成为新的汗王,部族逐年强盛。人们以为一切只会越来越好,可一场致命的风沙毁了一切。”

    温誉往火堆中填了些树枝,道:“然后呢?”

    谢攸宁说的太久,有些口干:“有水吗?”

    温誉翻了翻随身带的行囊,水没翻到,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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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有一壶:“只有烧酒。”

    他眯了眯眼:“你会醉的。”

    谢攸宁伸手接走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酒流尽咽喉,非但没有缓解,反倒加重了咽喉的痛感,她被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温誉顺了顺她的脊背,眼神有些担忧:“还好吗?”

    谢攸宁擦了擦嘴,头有些晕,她摇了摇头:“好像醉了。”

    这酒性烈,上头也快,很快谢攸宁的脸颊就红了。

    温誉拍了拍她的肩:“那便睡吧。”

    谢攸宁摇摇头:“故事还没讲完呢。”

    温誉无奈一笑:“那你睡着,我来讲。”

    “你听过?”

    “嗯。”

    他的嗓音更加低沉,讲起故事来叫人听着头昏。

    “为了挽救惨败的部族,萨满便围着这位新可汗跳神算出天意。天意:图哲乌——意为不详之兆。他的归来从不是天赐,而是为了活命偷来的天罚。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汗王一夕之间沦为阶下囚,被牧民们绑在十字架上,暴晒在灼灼烈日之下,希望用他的死向天神请罪。”

    谢攸宁已经快要睡着,她咂咂嘴巴,含糊道:“嗯……对。”

    温誉原本有些讽刺的眸中染上一抹浅笑,他继续道:

    “就在汗王即将渴死之际,成群的海东青盘旋天际,草原上降下甘霖,荒败的部落迎来了重生。一位生有金黄色眼眸的女子踏入这片土地,徒手挖出奄奄一息的汗王的心脏,为天神供奉赎罪。

    而她能够操控海东青,通晓鹰语,被牧民们尊为天界的传意人。传意人找出族中真正的苍狼之子,立他为新一任汗王,自己则嫁作汗王为妻,成为了草原牧民敬爱的可敦。

    而那部落从今后越发繁荣,人们便将鹰首狼身的图腾视作部族的勋章,建立了阿苏特部。那女子便是神女乌托亚,而那位奉献了心脏的汗王便是罪徒哈斯。哈斯的心脏被埋在草原的尽头,肉身被鹰群啄食。神女在那埋葬着罪徒之心的地方立下石碑,那是部族牧民永生不得踏足之地,古语称作乌苏里荒 ,译作汉话就是青石关。”

    温誉说罢,转头看向谢攸宁,她睡得香甜,已然沉入梦乡。

    他远眺着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草原,终于记起了那图腾的含义,也终于想起这青石关为何方圆百里不见人烟。

    因为这是关押着罪徒心脏之地,是牧民永生不得踏入的死亡之境。

    可是那玉佩呢?

    那玉佩是上等的和田玉,只有皇室或是贵族才能佩戴,又有阿苏特部专属的图腾,玉的主人想来不会是中原王室。

    那便只能是阿苏特部贵族。

    贵族偷入禁地,看来这阿苏特部一行,没那么简单。

    谢攸宁似乎有些冷,在睡梦中也不断摩挲着胳膊试图取暖。温誉回神,脱下羊皮袄盖在谢攸宁身上,那人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再次沉入甜梦。

    温誉看着她睡梦中恬淡的睡颜,眸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微微凑近,直到能见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白皙的肌肤透着酒醉的红,像只兔子。

    他垂首,在她眼睫落下一吻。

    “还你。”他道:“健忘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