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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韭菜盒子

    这几天家里忙得脚不沾地。豆腐要做,卤煮要卖,肴肉要送,蘑菇要管,猪要喂,鸡要喂,如今又加上了一大片新开的菜地,一家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女人们最上心的是那些菜。胡氏每天早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丁来娣蹲在地头,用手轻轻拨开表土,看见那些嫩芽正顶开土壳往外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王一梅挺着肚子蹲不下去,就站在地埂上指挥:“那边再浇点水,这边土太厚了,扒开一点。”大妞和丁成负责浇水,一人拎一个小水桶,一趟一趟地从井边往菜地跑,鞋子都湿透了也不嫌累。

    满仓忙完早上的豆腐活,就一头扎进菜地里。他按照福婶教的法子,先在沟底垫了一层碎石头,又铺了一层草木灰,用脚踩实了,才把砍来的柳条桩子一根根栽下去。桩子栽得深,间距匀,一排排立在那里,看着就结实。他又用柔韧的荆条编篱笆,横着编几道,竖着编几道,编得密密实实的,别说鸡钻不过去,只怕兔子来了也得绕道走。

    丁冬九蹲在篱笆边上,正帮着递荆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哟,冬九,这篱笆编得够结实的啊。”

    丁冬九回头一看,是村里的孙二狗。孙二狗三十来岁,是个嘴尖毛长的主儿,自家的地种的潦草,整天在村里东游西逛。他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菜地边上,歪着头看了看那道新编的篱笆,又看了看里面刚冒芽的菜畦,笑嘻嘻地说:“挖坑围篱笆,搞得跟铁桶似的。这乡里乡亲的,想顺便掐把葱也不方便了啊。”

    丁冬九还没说话,王一梅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淘米水,正往菜地里泼。听见孙二狗的话,她直起腰,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二狗哥,你家离村长六爷家近,要掐葱去六爷家掐呗,顺手得很。隔了半个村子跑到我家来掐把葱,也怪费事的。”

    孙二狗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张了张嘴没找出话来接,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丁冬九看了王一梅一眼,王一梅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嘴角都带着笑。

    旁边的丁三爷正好扛锄头走到这儿,看见了这一幕,笑呵呵地接了一句:“二狗,自家地里不干活,别人场上数摞摞。有这闲工夫串门,不如回去把你那几垄草锄一锄。”孙二狗已经走远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丁三爷摇了摇头,走了。

    菜地忙了两三天,终于把所有菜籽都种了下去。菠菜和芫荽种在最外头的两畦,长得快,先吃上。中间几畦种了芹菜、茄子和豆角,靠墙根的地方种了冬瓜和南瓜,让它们顺着墙爬。葱和蒜也种了不少。韭菜根是去年就有的,已经冒出了一茬嫩绿的韭菜,在春风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就喜人。

    隔了两天,丁冬九带着满银又进了一趟城。背篓里装着十小坛豆腐乳,都是丁来娣前些天做好的,封得严严实实,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二十块胰子皂,用干净布包着。

    到了周掌柜的杂货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头倒腾货,看见丁冬九进来,笑着迎了出来:“丁老弟来了!”

    丁冬九把背篓放下来,把十小坛豆腐乳一坛坛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周掌柜,这是十坛豆腐乳,每坛一斤,十二块。你给妹夫和云岩寺的”

    周掌柜一坛坛看过,点了点头:“不错,封得严实,看着就干净。”他把豆腐乳收好,又跟丁冬九说起胰子皂的事,“你那胰子皂,我摆在柜台角上,也没特意吆喝,这两天就卖了七八块了。买的人都说洗得干净,养手。我看这东西能卖,你尽管做,我这儿帮你销着。”

    丁冬九心里有数,提醒了一句:“周掌柜,这皂是小作坊出的,比不得那些大铺子里的精细货。你卖的时候,用油纸一包就行,别弄得太打眼,悄悄卖就好。”

    周掌柜点了点头:“我省得。你放心,我有分寸。”他又说,“我妹夫那边,正好家里有喜事,这两天应该能来一趟县城。等他来了,我跟他说说豆腐乳的事,他那边问好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丁冬九说:“不急,我就是顺路把豆腐乳送来,你这边慢慢来,我等信就行。”

    从杂货铺出来,丁冬九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又拐到城门口去找满金。满金如今的骆驼担子已经不在大十字街固定摆摊了,他最近发现了一个新地方——城门口附近,靠近集散出货的地方。那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挑夫、赶车的、装卸货物的劳力,这些人干的是体力活,肚子容易饿,也舍得吃。一碗热腾腾的卤煮,配上两个粗麦馒头,吃得饱特别顶饿。满金在那儿摆了几天,生意比在大十字街还好,每天带的货都能卖完。

    丁冬九找到他的时候,满金正忙着给几个挑夫盛卤煮。那几个挑夫显然是老顾客了,自己从怀里掏出干硬的粗麦馒头,掰碎了泡在卤汤里,连吃带喝,满头冒汗,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夸着“香”“过瘾”。丁冬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等那几个挑夫吃完走了,才走过去。

    “舅,你来了?”满金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咧嘴笑,“今天带的多,也快卖完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帮他把剩下的汤底子收了收,两人正准备收拾担子回家,丁冬九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农妇蹲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十个鸡蛋。那农妇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脸被春风吹得粗糙,正眼巴巴地看着来往的人,可没什么人停下来买。

    开春了,天气暖和,鸡也有了吃的,下蛋多了,鸡蛋的价钱就跌了下来。冬天的时候一个鸡蛋能卖到三文钱,如今两文钱一个都不一定好卖。

    丁冬九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鸡蛋——个头不算大,可新鲜,蛋壳上还沾着稻草屑和鸡粪,一看就是自家散养的鸡下的。他问了一句:“大嫂,鸡蛋咋卖?”

    那农妇赶紧说:“两文钱一个,你要是全要,再便宜点。”

    丁冬九数了数,篮子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他想了想,说:“全要了,你数数。”

    农妇高兴地数了二十三个鸡蛋,问丁冬九:“一共给四十文,成不?”丁冬九说:“成!”农妇把鸡蛋用干草垫着,小心地装进丁冬九递过来的布袋里。丁冬九付了四十文钱,把鸡蛋放进骆驼担子的抽屉里,正好,免得路上颠碎了。

    满金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舅,咱家隔三差五就有村里人拿豆腐换鸡蛋,咋还花钱买呢?”

    丁冬九笑了笑:“你没看见咱家园子里那畦韭菜?长得多好。我想吃韭菜鸡蛋盒子了。家里鸡蛋零星的让你舅母补身子,她怀娃。”

    满金一听,眼睛也亮了,咽了咽口水,没再说什么,挑起担子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家,丁冬九把鸡蛋交给王一梅,说:“你看咱家那韭菜,都能割了。晚上做韭菜鸡蛋盒子吃吧。”

    王一梅接过那袋鸡蛋,掂了掂,笑着说:“家里隔三差五就能用豆腐换来鸡蛋,你咋还花钱买?”

    “换来的那些你吃,补身子,你怀娃,不要舍不得吃。”丁冬九蹲在菜地边上,看了看那畦绿油油的韭菜,伸手掐了一根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辛辣清甜的韭香在嘴里散开,“你看这韭菜,长得多好,不割就老了。晚上做盒子吃,多放点鸡蛋。”

    王一梅抿嘴笑着,男人知道心疼自己,真是比吃补药都强。她转身进了灶房,和胡氏张罗和面。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丁家灶房里飘出了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

    韭菜盒子面要和得软,醒得透,烙出来的盒子皮才酥脆。丁来娣在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掉韭菜根上的外皮,洗干净了,切成细细的碎末。王一梅把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打散了,在锅里炒成金黄色的碎末,和韭菜末拌在一起,加点猪油,搅拌均匀。馅料碧绿金黄相间,油润润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醒好了,胡氏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皮,包上满满的馅料,捏出花边。平底锅里刷一层薄油,盒子放进去,小火慢烙,底面烙成金黄色了,翻个面再烙。不一会儿,一个个韭菜盒子就出锅了,两面金黄,皮薄馅大,鼓鼓囊囊的,冒着热气,散发着韭菜和鸡蛋混合的浓郁香气。

    丁成早就等不及了,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第一锅盒子出锅了,王一梅夹盘子里给丁传根送到堂屋桌上,喊“爹,吃饭了,你尝下咋样味道?”丁传根边洗手边说:“这又是油又是面又是蛋,能不香吗?”他招呼丁冬九和满仓满金满银吃。丁冬九看爷坐下了,赶紧站在爷身边。丁传根给他夹了一个放碗里,他伸手就抓,被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嘴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

    大妞比他斯文些,也吃的小嘴上沾着油光,亮晶晶的。

    丁冬九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是韭菜的鲜嫩和鸡蛋的香软,滚烫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他嚼着嚼着,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每次想家,最想念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韭菜鸡蛋盒子。那种朴素的、带着乡土气息的鲜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胡氏、王一梅和丁来娣在灶房,一锅接一锅,做出好几十个才过来吃。一家十几口人,大人孩子围坐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个韭菜盒子,吃得满嘴流油,谁也没工夫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被烫到发出的吸气声。

    丁成吃了四个,被胡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少吃点,仔细积食。”丁成缩回手,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个。

    丁冬九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稀饭,看着一家人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

    过了两天,蘑菇房里的第一组两筐蘑菇,第二茬可以采了。照样蒸麦饭,烤过的小刀取种,养菌丝。

    收拾好他的方底背篓,丁冬九一大早进了仓房,掀开盖布,灰白色的蘑菇伞已经密密匝匝,他小心地把蘑菇一朵朵扭下来,装在筐里,足足采了五六十斤。

    他背着蘑菇,走到村口,正好赶上去县城的牛车。他上了车,把蘑菇筐放在脚边,用布盖好。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本村的,看见丁冬九背着满满一筐蘑菇上来,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冤家路窄,村西头的赵婶去年为了说丁来娣的事,被丁冬九说了几句。这一阵子没都说话。她凑过来问:“冬九,你这蘑菇是咋种的?我听人说你家里有个屋子专门种这个?”

    丁冬九笑了笑,语气很平淡:“瞎琢磨的,有一把没一落的,不保准。”

    另一个丁武斜着眼睛觑着丁冬九说:“这一笔写不出两个丁,你给大家教教,都挣点吃盐钱”

    丁冬九一脸淡漠的说:“这是人家城里的法子,我都给人干活,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可不敢教别人。”

    “啧!这讲究多!”丁武阴阳一句。

    丁冬九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路边的田野,不再接话了。他是现代人的灵魂,没有什么宗族观念的压力,也不太在意乡里乡亲的面子,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往外说。蘑菇种植的法子,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本钱之一,教会了别人,就是砸自己的饭碗。他也不想有啥麻烦。他不是圣人,没那么大方。

    到了仙客来,庞师傅接过蘑菇,过了秤,五十八斤。如今山里的野蘑菇越来越多了,价钱又跌了一些,可庞师傅还是给了他二十文一斤的价,五十八斤,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

    丁冬九接过钱,揣进怀里,没有急着走。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拐到了牲口市。

    牲口市在县城西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远远就能听见驴叫马嘶和贩子的吆喝声。丁冬九走进去,慢慢逛了一圈,目光在一头头驴身上扫过。他不懂相驴,可他知道一头好驴应该是什么样的——毛色光亮,眼神温和,四肢粗壮,蹄子圆润。他看了几头,又问了问价,最便宜的也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可要是有了驴车,进城送货就不用再等牛车了,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来回能省下不少时间。而且驴车还能拉货,以后蘑菇、豆腐乳产量上来了,一趟能拉不少东西。他也真烦一路上的打探。

    他心里盘算着,没有急着下手,又去肉铺买了明天要用的猪下水和肘子蹄膀,然后特意在城门口等了一辆驴车,坐了上去。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黑红脸膛,手上的鞭子使得很溜。丁冬九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老师傅,您这驴几岁了?”

    “六岁了,正是好使唤的年纪。”老把式甩了一下鞭子,驴车加快了速度。

    “好养不?费不费料?”

    “驴比马好养活,不挑嘴,麦秸、豆秸、干草都吃,就是得喂干净,不能喂霉了的料。每天干完活,得给它梳梳毛,看看蹄子有没有扎东西。伺候好了,它能给你干十几年。”

    丁冬九又问了问驴的价钱、草料的行情、钉掌的费用,老把式一一回答了,话不多,可句句都在点子上。丁冬九心里慢慢有了底。

    回到家,他把今天卖蘑菇的钱放进钱簸箩里,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拿的出来,可要真下定决心买,还是有些心疼。不过想想有了驴车之后的便利,他又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再等等,等豆腐乳的销路再稳一稳,等蘑菇的产量再大一些,就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