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热闹的养伤生活
丁冬九的腿伤养了几天,皮肉伤好得快,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可他不能好得太快,该拄拐还得拄拐,该龇牙咧嘴还得龇牙咧嘴。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一遍遍地讲受伤的过程、治伤的过程、花钱凑钱的心疼,讲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编的故事是真的了。家里人也都被他训练出来了——胡氏一说起那天的情景就抹眼泪,丁来娣会在旁边叹气摇头,连大妞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舅舅被背回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这波热闹持续了好几天,才渐渐消停下来。
他人虽然在家歇着,可嘴没闲着,脑子更没闲着。
“一梅,昨儿咱们腌的蹄膀肘子好了没?今儿该做肴肉了,别耽误了仙客来的货。”丁冬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条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收拾自己腿脚受伤处包的布。
王一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好了,换了好几遍水,冲干净了。娘正看着火呢,卤料也备齐了,就等你发话下锅。”
“下锅吧,这肴肉不太用好大料,你煮就行了,明儿一起送城里去。”丁冬九放下手里的布,又想起什么,“满仓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满仓扛着一大袋粗麦面进了院子,把面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带着跑了一天的疲惫,可眼睛亮亮的:“舅,回来了。”
丁冬九笑着打量他:“货都送到了?”
“送到了。”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袋,走过来放在丁冬九手边的桌上,“豆腐、卤味、肴肉,顺安居和仙客来都结了,一共一千一百文。仙客来的庞师傅说肴肉卖得好,让咱多做些,有多少收多少。”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急着数钱,又问:“蜂巢呢?卖了没有?”
“卖了。”满仓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丁来娣递过来的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拿到城南那家药铺去了,就是上回你卖蜈蚣那家。老大夫看了,说这蜂巢品相好,个儿又大,能入药,还能熬蜡,给了三百五十文。”
“三百五十文?”丁冬九眼睛亮了,“那老头儿倒是识货。”
“我还跟老大夫打听了,”满仓放下碗,比划着说,“他说蜂蜜在城里卖得可贵,一斤就要一百文。好的蜜还要贵,能卖到一百二三十文一斤。他说咱这山里蜜源好。”
丁冬九听了,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心里盘算着什么。养蜂这事儿,他前世在乡下爷爷家住的时候,见过村里养蜂人怎么弄。那时候觉得简单,不就是几个木头箱子,蜜蜂飞来飞去,到了季节割蜜就行。可如今真要自己动手,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过了几天,四姐丁迎娣得了信儿,急匆匆地赶来了一趟。她一进院子,看见丁冬九架着双拐在院子里慢慢走,眼眶当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冬九,你咋样了?我听人说你把腿摔了,吓得我一宿没睡着,一大早就往这边赶。”
丁冬九被她扶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四姐,我没事,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你看,这不是能走了吗?”
丁迎娣不信,蹲下来要看他腿上的伤,被丁冬九躲开了:“真没事,四姐,你别担心了。”
丁迎娣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见确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他一下:“你呀,小心点。以后进山小心点,别老让人操心。”她又去灶房跟胡氏说了会儿话,看了看蘑菇房和猪圈,见家里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才放心地回去了。
丁冬九在家养伤的这些天,也没闲着。他让人把仓房里的蘑菇筐重新整理了一遍。如今仓房里已经有六筐蘑菇了——最早种下去的两筐,已经二十多天了,挪到了窗边,借着散射光催菇,灰白色的小伞正一朵一朵地冒出来,再过几天就能采了。中间种的两筐,菌丝已经快爬满锯末表面,白茫茫的一片,看着就喜人。最后种的两筐,是这几天刚种下去的,还在发菌阶段,用湿布盖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架子上。
“六筐错开时间,往后就能陆续出菇了。”丁冬九拄着拐杖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那排高低错落的蘑菇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太阳正好还不晒,他就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手里编些小筐小篓。丁成和满仓每天去收须笼,基本都能弄点小鱼小虾回来,大的卖钱,小的炖汤。有一天还弄了一条鲤鱼,足有巴掌大,丁冬九让满金进城的时候顺便卖了,换了十几文钱回来。丁成为此念叨了好几天,觉得那条鱼要是炖了给爹吃该多好。
大妞和丁成如今把喂鸡的活儿全包了。十二只小鸡已经长到了半大,翅膀上开始长出硬羽,在院子里扑棱棱地飞来飞去。每天早上一打开鸡窝门,一群半大的鸡崽就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围着大妞手里的食盆打转。大妞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撒着碎米和剁碎的野菜,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崽们围在她脚边,低头啄食,有几只胆大的还跳到她手背上来抢。
猪圈里的两只小猪崽也长得快,黑的那只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花的那只虽然个头小些,可活泼得很,每次丁传根端着猪食过去,它就第一个冲到食槽边,哼哼唧唧地拱着槽沿。
丁传根这些天忙着锄地。三亩地的麦子已经出苗了,绿莹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锄草、松土,干到日头高了才回来。他腰不好,干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后背。满金和满银卖完货回来,天时早,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一阵。丁冬九说了几回,让他们多歇歇,两个小伙子嘴上答应着,可第二天照去不误。
要浇地了,轮到丁家改水口子,得在地头守着水,等水顺着渠过来,挖开水口子,水放进地,慢慢浇遍,再把水口子堵上,水到下一家。满金和满银兄弟俩轮流看着,水分流,过了水小,从傍晚一直守到半夜才轮上,第二天麻亮,才把三亩地浇透。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有些打晃。
丁冬九看着心疼,板着脸说:“今儿不许去卖货了,在家歇一天。”
满金还想说什么,丁冬九一瞪眼:“歇着!钱哪天都能挣,人熬坏了就啥都没了。”
满金这才闭了嘴,和满银一起,吃了早饭,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后半晌。
歇了这一天,两个小伙子又活蹦乱跳了。后晌起来,吃了顿饭,又拿起绳子和柴刀,跟丁冬九说了一声“舅,我们进山砍点柴”,就出了门。丁冬九叫住他们:“进山的时候留意一下,看看哪儿还有野蜂窝,记下地方,别惊动。”
满金和满银点了点头,扛着扁担进了山。天擦黑的时候回来,一人挑着一大担柴,放下担子,满银就跑过来跟丁冬九说:“舅,我们在南坡那边又看见一个野蜂窝,比上回那个还大,挂在一棵大橡树上。”
丁冬九眼睛一亮:“好,先别动它,我合计合计。”
过了几天,丁来娣的第一茬豆腐乳终于腌好了。
这天早上,丁来娣打开坛口的油纸,一股浓郁的咸香混合着酒香和发酵特有的醇厚气味,扑鼻而来。坛子里,一块块枣红色的豆腐乳码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用筷子夹出一块,质地细腻,不散不碎。她尝了一小块,咸鲜适中,后味回甘,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红曲特有的香气。
成了。这是丁来娣做的。
丁冬九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姐,你这手艺,比我强。”
丁来娣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带着笑。
“今儿你跟着满仓进城,把这批豆腐乳送去。”丁冬九擦了擦手,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丁来娣愣了一下:“让满仓带上去卖了不就行了?我就不去了吧……”
丁冬九放下筷子,看着她:“三姐,你忘了?这是你的营生。你得学会跟人打交道,往后送货、结账、跟掌柜的说话,都得你自己来。我不能替你跑一辈子。”
丁来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那……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站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新衣裳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穿上了。这是丁冬九给她买的那匹浅蓝色的布做的,她量了尺寸,一针一线自己缝的,做好之后只在屋里试过一回,没舍得穿出门。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那根木簪子别好。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把头和半边脸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胡氏端着猪食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来娣,你这样穿……挺好看的。”
丁来娣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冬九,我……我准备好了。”
丁冬九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用布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忍不住笑了:“三姐,你是去送豆腐乳,又不是去做贼,包那么严实干啥?”
丁来娣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我……我怕遇见熟人……”
“遇见熟人咋了?你正大光明地做生意,怕谁看见?”丁冬九语气很随意,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把布巾摘了,好好走路,好好说话。你是去送货的,不是去丢人的。”
丁来娣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布巾的边缘,攥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地把布巾摘了下来,叠好,攥在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丁冬九说:“那……那我走了。”
满仓已经等在院门口,挑着担子,一头是豆腐和卤味,一头是那两坛封好的豆腐乳。看见丁来娣出来,他叫了一声“三姨”,也没多说什么,等她跟上来,就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丁来娣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敢看路人。可出了村,上了大路,她的脚步渐渐稳了一些。满仓走在前头,也不催她,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上。
进了城,满仓先带她去了顺安居。邵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满仓进来,刚要打招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裳的妇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
“邵掌柜,这是我三姨,丁来娣。”满仓放下担子,介绍说,“家里的豆腐乳就是我三姨做的,今儿她来送货。”
“掌柜好!”丁来娣打了声招呼脸红了。
邵掌柜打量了丁来娣一眼,见她低着头,有些局促地站在柜台前,浅蓝色的衣裳衬得她皮肤白净,腰身收得合体,大眼睛,一说话有浅浅的酒窝,愣了一下,便笑了笑,语气和气地说:“原来是丁家三姐。年前见过一次,上回那豆腐乳卖得好,客人点名要呢。这回带了多少?”
丁来娣抬起头,看了邵掌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带……带了一百块。”
“好,好。”邵掌柜让伙计过了秤,结了账,又笑着说,“往后有好货,只管送来。你家做的豆腐乳,我信得过。”
丁来娣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可她还是稳稳地把钱揣进了怀里,说了一声“谢谢邵掌柜”,声音虽然不大,可比刚才稳当多了。
从顺安居出来,满仓又带她去了仙客来。庞师傅是个爽快人,看见豆腐乳,二话不说就全收了,又跟丁来娣聊了几句,问她能不能再做一批辣的,有客人点名要。丁来娣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回去试试。”
庞师傅竖起大拇指:“行,丁家三姐爽快!”
两家的豆腐乳一共卖了七百多文。丁来娣把钱包好抱怀里,跟着满仓走出仙客来的后门,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新衣裳,又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铜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回到家,她把钱交给丁冬九。丁冬九接过钱,数了数,从中数出一百文,推到丁来娣面前:“三姐,这是你的。”
丁来娣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工钱另算吗?”
“工钱是工钱,提成是提成。”丁冬九说,“这批豆腐乳,除了豆子、盐、酒这些本钱,赚了大概五百文。你拿两成,就是一百文。往后每批都一样,卖了钱,除去本钱,你抽两成。”
丁来娣看着桌上那一百文铜钱,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她的手指碰到那些冰凉的铜钱时,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一把抓起那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冬九,那……那之前的工钱,我就不要了。”她抬起头,看着弟弟,语气很认真,“我不能拿双份钱。我就拿这个提成就够了,后面还要做呢。”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点了点头:“行,那工钱我给你降成一百文,提成照拿。往后你做得多,就拿得多。”
丁来娣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进了灶房。她站在灶台前,把怀里的钱又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放进自己屋里炕席底下。
晚上,大妞睡着了,丁来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顺安居的情景——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笑着看她,说了一句“你家做的豆腐乳,我信得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有些发烫。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都三十一岁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出去抛头露面和外男说话,能成不能成。”
可她翻来覆去到半夜,还是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