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闲言碎语
天刚亮,丁冬九和满金就出了门。
丁冬九今天穿了去年回来时做的那件蓝布夹衣,洗过几水,颜色褪了些,干干净净的,看着利索。满金还是那件带补丁的旧布衣,虽然打了补丁,袖口和领口都看不出脏。丁冬九说过几回要做件新的,满金总说不急,先把钱攒着。
如今满金挑骆驼担子已经练出来了。这么长的路,挑着几十斤重的担子,中间歇两三气,稳稳当当的,肩膀上的茧子也磨出来了,走起来脚下生风,不像头几回那样走一段就要换肩。丁冬九跟在后头,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豆腐、豆干、卤味拼盘、肴肉,塞得满满当当,背篓外边还挂着一个装蜈蚣的竹筒。几十斤东西压在背上,走了一会儿肩膀就开始发酸。他心里暗暗想着,下回还是坐车吧,这一趟趟的,腿脚再好也扛不住天天这么背。
“舅,我爹娘那几亩沙地,怕是也种上了。”满金边走边说,“我寻思着,他们也就凑合种点耐旱的,够自己吃就行。咱家这买卖,比种地收益大多了,我不能回去种地。”
丁冬九在后头应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对。人的想法变了,很多事就跟着变了。以前你觉得地比天大,离了地就活不了。如今你觉得种地得排第二,买卖才是头一桩。这说明啥?说明你见识长了,眼界开了。”
满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以前在家的时候,就觉得这辈子就是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再种地,想不出别的活法。如今跟着舅舅出来闯荡了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有啥是不变的?”丁冬九说,“变才是常事。人挪活,树挪死。你如今能这么想,往后日子差不了。”
爷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口。
进城后,丁冬九先去了顺安居。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毛笔,笑着招呼:“丁老弟来了?”
丁冬九把豆腐、豆干、卤味拼盘一样样拿出来,过了秤,结了账。掌柜的又特意说了一句:“上回那豆腐乳,店里推了那道腐乳肉,客人吃了都说好。还有不少人买了整块的腐乳带回家佐餐,说是早上喝粥的时候来一块,鲜甜咸香,比咸菜强多了。消耗挺快,你抓紧再做上一批。”
“做上了,做上了。”丁冬九笑着说,“家里正做着呢,过些日子就能出坛。”
从顺安居出来,他又去了仙客来。庞师傅看见他,也是一脸笑意:“丁老弟,你那腐乳真是好东西。我家掌柜的一家子早上喝粥,大人孩子都爱吃,说是比外面买的强多了。你可得供上,别断了。”
“放心,庞师傅,供得上。”丁冬九应道。
到账房结算了肴肉和豆腐的钱,一共一千一百多文。丁冬九把钱揣好,又跟庞师傅说了一声,明天后天送一批蘑菇来。庞师傅点了点头,说正好。
从仙客来出来,丁冬九没急着去买菜,先拐去了城南的药铺。他摘下挂在背篓上的竹筒,推开药铺的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坐堂的老大夫正在柜台上分拣药材,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老先生,收蜈蚣不?”丁冬九把竹筒递过去。
老大夫接过竹筒,打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条,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哟,赤足蜈蚣,个头还不小。你哪儿抓的?”
“山里翻石头翻出来的。”
老大夫又夹出第二条、第三条,数了数,一共八条。大的有五条,小的有三条。他拈着那条最大的,对着光看了看品相,点了点头:“大的十五文一条,小的十文。卖不卖?”
丁冬九心里一喜,面上没露出来:“卖。”
老大夫数了八十文钱,递给他,又把蜈蚣小心地倒进一个瓦罐里,盖好盖子。丁冬九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昨天进山顺手翻了几块石头,就得了八十文,这买卖划算。
从药铺出来,他去肉铺买了几副猪下水,没买蹄膀和肘子,转而买了几斤五花肉。今天心情不错,他想着家里那些刚冒头的荠菜,包一顿荠菜饺子,让全家人都解解馋。
买完肉,他又去了布店。布店的伙计像认得他,殷勤地迎上来:“客官,看点儿啥?”
丁冬九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中了一匹蓝粗麻布和一匹白粗麻布。这时候的布幅窄,赶不上现代布匹的一半宽,做一件衣裳得用好幾尺。他想了想,又挑了十来尺浅蓝色的细布,十来尺浅红色的,几尺鹅黄的。
“给家里人做几件春裳。”他对伙计说。
伙计利落地把布量好、裁好、包好,算了算,一共三百多文。丁冬九付了钱,把布捆好,绑到背篓顶上。背篓更沉了,他龇牙咧嘴地背起来,往城门口走去。
出了城门,正好有一辆回村的牛车在揽客。丁冬九花了两文钱坐上去,把背篓放在脚边,靠着车栏,总算能歇口气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有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丁冬九闭着眼打盹,懒得搭理。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哎,你不是牛尾村丁家的那个后生吗?”
丁冬九睁开眼,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旧帕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认出来了,这是邻村的一个媒婆,姓吴,专给人说亲拉纤的,嘴碎得很。
“是我。”丁冬九应了一声,不想多聊。
吴媒婆却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丁家后生,我听说你三姐和离了,如今住在你家?有个闺女,十来岁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咋了?”
“哎呀,那可巧了!”吴媒婆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说,“我给你三姐保个媒!山里有一户人家,男人四十来岁,前两年死了婆娘,留下一个儿子,十四五岁,正好跟你外甥女年纪相当。你要是愿意,你三姐嫁过去,你外甥女也能嫁给那家的儿子,亲上加亲,两全其美!那山里人家虽说偏了点,可好歹有几十亩山地,饿不死人。你三姐一个被休的女人,能找着这样的人家,也算不错了。不吃亏不受罪的,你说是不是?”
丁冬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说:“不用。我三姐就在我家养老,我不嫌弃。”
吴媒婆撇了撇嘴,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被休的女人还要啥样的?要不是有个大妞,能给人家当儿媳妇,人家还看不上呢。你当弟弟的,总不能养她一辈子吧?她一个被休的女人,留在娘家,你媳妇能乐意?你儿子长大了说亲,人家听说家里有个老姑婆,也得挑理不是?”
丁冬九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他瞪着吴媒婆,声音压得很低,可带着一股子狠劲:“我说了,不用。我三姐的事,不劳你操心。这样的婚事,以后别再提了。”
吴媒婆被他那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妇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时不时还瞟他一眼。丁冬九懒得理会,转过头,看着路边的田野,心里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他妈都是啥人啊?人家好好的日子,非要给人说媒,说的还是这种糟践人的亲事。一个被休的女人怎么了?吃你家粮了?花你家的钱了?
他一路沉着脸,到了村口,跳下车,背着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到家门口,他深吸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怒意压了压,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一梅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看见他回来,又看见背篓里鼓鼓囊囊的,随口说了一句:“咋又买肉了?这一大家子人,老买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语气也不算冲,可丁冬九今天心里正窝着火,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擦地一下点着了他憋了一路的怒气。
他放下背篓,声音有些硬:“晚上包点荠菜饺子。蜈蚣卖钱了。”
王一梅听他语气不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阴沉沉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不说话了。
胡氏从灶房出来,看见背篓里那几匹布,拿起来摸了摸,有些心疼地说:“咋买这些布?花了不少钱吧?”
“开春了,给满仓他们一人做一身夹衣单衣。”丁冬九的语气缓了些,“那破棉袄都穿了一冬天了,该拆换拆换了。进进出出的,穿着也不好看,都是要说亲的年纪了。”
他又从那几匹布里抽出那匹浅红色的细布,递给胡氏:“娘,这匹给一梅做件衣裳。她肚子大了,原先那些衣裳都绷得显小了,一动就露肚皮,不像话。”
王一梅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村里谁家大肚子不是这么过的……”
“谁家不这么过,咱家不这么过。”丁冬九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肚子大了就做件大点的衣裳,穿得舒舒服服的。开春了,做鲜亮点儿的颜色,看着也喜庆。”
他又从那匹浅蓝色的布里抽了几尺,递给刚从屋里出来的丁来娣:“三姐,这匹给你做件衣裳。别老穿那些黑的黑蓝的,你才多大年纪?才三十,穿得鲜亮点儿。”
丁来娣接过那几尺浅蓝色的布,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说:“冬九,我都这岁数了,大妞都这么大了,哪还能穿亮色的……叫人笑话……”
“笑话啥?”丁冬九的声音又硬了起来,“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你只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精气神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弟弟不说啥,看别人谁敢说啥?”
他又从那匹鹅黄色的布里抽了几尺,递给站在门口的大妞:“大妞,这是给你的。做个鹅黄的褂子,春天穿,鲜亮。都是大姑娘了,该好好收拾收拾。”
大妞接过那几尺鹅黄色的布,小手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舅舅,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舅。”
声音小小的,可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丁来娣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几尺浅蓝色的布,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种细软的触感。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穿带颜色的衣裳是什么时候了。出嫁前,家里穷,穿的都是姐姐们剩下的,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出嫁后,那个男人说她一个妇道人家穿那么好干啥,能遮羞就行了。她穿了好几年黑蓝灰,穿得自己都忘了自己才三十岁。
她抬起头,看了看丁冬九的背影,抹一把泪,最终什么也没说,把布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屋。
后半晌,满金卖完卤煮回来了。王一梅把他拉到灶房角落里,压低声音问:“满金,今儿你跟你舅进城,遇上啥事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咋好看,买了那些布回来,也不见高兴。”
满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一路上都好好的。进城里也顺当,他去送豆腐了我们就没一块儿。咋了?”
王一梅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心里却记下了。
晚上,胡氏和王一梅包了一顿荠菜饺子。荠菜是昨天福婶家送来的那筐里留的,焯水剁碎了,拌上今天新买的五花肉馅,加了葱姜末、盐,搅得满屋都是香味。饺子皮擀得薄薄的,包出来的饺子胖嘟嘟的,一排排码在盖帘上,看着就喜人。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丁成和大妞早就等不及了,一人夹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可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丁冬九坐在桌前,埋头吃饺子,不怎么说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丁来娣也沉默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弟弟的脸色,筷子夹着饺子,半天才咬一口。三个外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敢多说话,只是闷头吃饭,连咀嚼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胡氏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叹了口气,往丁成碗里又夹了一个饺子,说了一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丁冬九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后悔。自己这是发的啥邪火?在牛车上受了气,回来甩脸子给家里人看,算啥本事?难得吃一顿荠菜饺子,本该是高高兴兴的事,结果让自个儿把气氛搅得跟浆糊似的,大家都看他脸色,连两个小的都不敢大声笑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了一句:“这荠菜真鲜。福婶家换的这筐菜不错。”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可在座的都听懂了——舅舅这是在往回找补呢。满仓率先接了一句:“是好,比过年吃的肉饺子还爽口。”满金也跟着点了点头。胡氏又往丁冬九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说:“鲜就多吃几个。”
气氛这才慢慢松动了些。可丁冬九心里清楚,这顿饭,到底是被他搅了。
晚上回了屋,王一梅坐在炕上,看着丁冬九脱了外衣,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冬九,你今天到底咋了?回来的时候就拉着脸,吃饭也不说话,把孩子都吓着了。有啥事你不能跟我说?”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坐在炕沿上,把牛车上吴媒婆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到那个老鳏夫,说到要把大妞配给人家的儿子,说到吴媒婆那句“被休的女人还要啥样的”,声音越说越沉,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当时真想把她从车上踹下去。”丁冬九咬着牙说,“我姐咋了?她是我姐,我就养着她,谁也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王一梅,语气认真了起来:“一梅,我先给你把话说在前头。我三姐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好人家,人品好、靠得住,她想嫁,我给她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要是没有好归宿,她就搁咱家待着,我养着她,养一辈子。你……不能有别的想法。”
王一梅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男人那张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一方面,她有些发愁——家里真要是一直养着一个老姑婆,将来儿子长大了说亲,人家听说家里有个被休的姑姑,难免会挑理。可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感动——这个男人能这么护着自己的姐姐,能看见她衣裳紧了、露肚皮了,主动给她买布做新衣裳。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把女人当人看?
她想起自己嫁过来这几年,虽然日子苦过,可这个男人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如今他这么护着他姐,将来也一定会这么护着她和孩子们。
她伸手握住了丁冬九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说了一句:“放心,我不撵咱姐。”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说:“咱们日子好起来了,再好的日子也要人过。不怕!”这话王一梅听懂了。
院子里传来猪崽偶尔哼唧的声音和二黑警觉的低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