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日子稠 豆面黏
忙忙叨叨的,一晃就到了腊月初十。过了腊八,这年味儿就一天比一天浓了。乡下人家,再穷也要想法子置办点年货,豆腐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又便宜又讨个“都有福”的彩头。来丁家换豆腐、换豆干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丁冬九安排三姐丁来娣,大大方方地在堂屋支起小秤,帮着胡氏给来换东西的乡亲们称豆腐、豆干,收豆子、粮食。起初,丁来娣还有些放不开,总低着头,怕别人看她脸上的伤疤,也怕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胡氏也有些惴惴,怕村里人说闲话。
丁冬九对三姐说:“三姐,抬头,挺直腰杆。咱一不偷二不抢,靠自个儿双手干活吃饭,有啥丢人的?往后日子还长,你就是家里的好帮手。大大方方的,别人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听了弟弟这话,再看看弟弟那坦然、不容置疑的眼神,丁来娣心里那份惶恐和自卑,好像被注入了点底气。她深吸口气,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紫,可眼神里多了些镇定。是啊,她是回来过日子的,不是回来躲着见人的。她手脚麻利地称重、收东西,偶尔还能跟相熟的婶子大娘搭上两句话。大妞更是勤快,在边上帮着递东西、归置换回来的粮食豆子,小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
这天又是进城送货的日子。丁冬九和王一梅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要送的货多,丁冬九背了个最大的背篓,里头装了满满陶盆豆腐,足有二十五斤,再盖上一层,用旧棉被裹了又裹,生怕路上冻了磕了。又单独包了十斤白豆干。王一梅背的背篓里,是这两天新卤好的十五斤卤豆干和十五斤切好的卤猪下水,只多不少,也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还有一斤单独包好的猪下货,留着送人。
两人穿戴整齐,戴好帽子,一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篓出了门。寒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今天有牛车,路上,丁冬九心里惦记着那卤味拼盘卖得咋样,心里有点着急。
到了顺安居,时辰还早。掌柜的正拿着抹布擦柜台,看见他俩进来,脸上立刻堆了笑:“丁老弟,弟妹,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儿正念叨呢!”
丁冬九心里一松,笑道:“掌柜的念叨,是我们的不是,来晚了。今儿货都带足了。”
“不晚不晚,正好!”掌柜的走过来,帮着卸下背篓,一边说,“你那卤味双拼,卖得可不错!喝酒的客官,就图个实惠、有味儿。这东西便宜,吃着是肉,还没外头小摊子上那股子腥臊怪味,下酒正好!昨天就卖断货了,好几个老客还问呢。”
听了这话,丁冬九和王一梅相视一笑,心里都踏实了。顺安居走的就是经济实惠的路子,这卤货算是找准了门道。
“今天给你送十斤豆腐,四斤白豆干,五斤卤豆干,五斤卤下水,您看够不?”丁冬九问。
“够,够!都留下!”掌柜的很爽快,让伙计上秤,一一称了,算了账,一共二百五十二文,当场结清。掌柜的还笑呵呵地说了句“买卖兴隆”,丁冬九也忙道“同喜同喜”。
从顺安居出来,两人又往醉仙楼去。这里要求高,但丁冬九心里也有了些底。果然,庞师傅见了他们,也是满脸笑意,说那卤味拼盘“惠而不费”,成本七八文的东西,切精致点,卖个十八文一盘,不少客人点,有时候还拿来做赠菜,挺受欢迎。
“这天冷,能放。剩下的我都要了!”庞师傅拍板。丁冬九带来的十五斤豆腐,六斤白豆干,十斤卤豆干,十斤卤下水,足够醉仙楼卖上四五天了。他又拿出早就包好的一斤上好卤下水,单独递给庞师傅:“庞师傅,天冷,留着喝点小酒,驱驱寒。”
庞师傅哈哈一笑,也没客气,接过来:“丁老弟,会办事!下回有鲜蘑菇,可千万记着先往我这儿送!”
“一定,一定!”丁冬九应着,心里也惦记着堂屋里那两筐蘑菇。昨天看了,白毛长的差不多了,换地方该出菇了。庞师傅让伙计结了账,一共四百五十八文。沉甸甸的几串钱拿到手,丁冬九和王一梅心里都热乎乎的。
从醉仙楼后巷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寒气似乎也褪了点。两人没急着去买东西,先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钱仔细点清收好。今天两处一共进账七百一十文!加上家里换豆腐豆干的那些零散收入,这一天,差不多能有八百文钱的进项了!这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
王一梅捂着放钱的口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丁冬九。丁冬九也笑了,拉着她的手:“走,买东西去!说过要给三姐和大妞做新棉衣的。”
两人先去了布店。快过年了,布店里人也多些。丁冬九早合计了一匹深蓝色的粗麻布,厚实,耐磨,染色也匀,做棉袄罩衣或者外裤都行。又挑了半匹本白色的、细密些的麻布,可以做贴身的里衣。两样加起来,花了二百五十文。又去买了四斤新弹的棉花,花了整整二百文。这时代棉花虽然已不稀罕,可价格也不便宜。
看着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王一梅脸上的喜色淡了,抿着嘴,没说话,可那心疼的眼神藏不住。丁冬九看看她,笑着低声问:“咋了?心疼了?要不……也给你扯块布,做身过年的新衣裳?入冬那身是新的,可过年也该再添一件。”
王一梅连忙惊呼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用不用!我入冬一家子才做的新衣新棉裤。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是心疼。可……可给三姐和妞儿做,是该的。她们娘俩那衣裳,破得都没法补了。”
“知道你是心疼钱,也是顾家。”丁冬九握了握她的手,“钱挣了就是花的,花在正地方,就不亏。咱现在有营生,蘑菇又快好了,到时候又能卖钱。日子得往前看,不能光盯着手心里这几个子儿。”
这话说得在理,王一梅想想也是,家里现在有进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脸色这才好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跟你出门,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能卖这么多钱,不高兴是这钱还没捂热乎呢,就又没了……”
丁冬九被她这实诚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手:“行,下回我自个儿来,不让你看着花钱,你光在家数钱,行了吧?”
“那敢情好!”王一梅也笑了,眼角弯弯的。
买了布和棉花,两人又去肉铺,取了之前订好的四副猪下水猪胰脏。肉铺老板看见王一梅,就抱怨:“大妹子,你可算来了!这下水给你留好几天了,天冷还好,要是夏天,早臭了!下回可得按时来取啊!”
王一梅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老板,天冷路不好走,牛车也不常跑,耽误了。我逢集肯定来一趟。不能绕你谎。”
老板见他们买得多,固定能要,也高兴,帮着收拾得干净些。
回去坐牛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附近村子去城里办年货的。车子晃晃悠悠地走着,车上的人闲着也是闲着,就开始东拉西扯。不知怎的,话题就扯到了牛尾村。
“……听说了没?牛尾村老丁家,那个当兵回来的瘸腿儿子,把他那被休了的三姐接回来了!啧啧,脸上打得都没个好地方了。”
“真的假的?被休了还往回接?这不是给娘家丢人现眼吗?”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啊,那女的也是,在婆家不受待见,被休了还有脸回娘家?要我,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也省得连累娘家人!”
“就是,回来多吃两口饭不说,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车上几个妇人说得起劲,没注意到坐在车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丁冬九和王一梅。王一梅听得脸都白了,紧张地看向丁冬九。
丁冬九脸色沉了下来,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去:“几位婶子大嫂,你们说的,是牛尾村丁冬九家吧?”
那几个正说得热闹的妇人一愣,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这个裹得只剩眼睛的陌生人。
“我就是丁冬九。”丁冬九不紧不慢地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那是我三姐,不是被休,是和离。人是我接回来的,我不觉得有啥丢脸的。自己家的人,自己养活,我不嫌弃。倒是几位刚才说的,‘在婆家不受待见,不如一根绳子吊死’,这话我不爱听。谁家闺女不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婆家被磋磨、被打,不想法子救,反倒盼着她去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要我说,您几位家里要是有闺女在婆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可千万别去接,就按您说的,让她‘一根绳子吊死’,那我才真敬您是条‘明白’汉子!”
他这话,不软不硬,却像一个个耳光,扇在那几个妇人脸上。她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可看着丁冬九那平静却带着冷意的眼神,再看看他身边那个虽然没说话、却挺直了腰板的妇人,到底没敢再吭声。车上其他几个人,也都眼神复杂地看着丁冬九。这年头,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可不是小事。能有几个当兄弟的,能这么硬气地把受欺负的姐姐接回来,还放话养着,连外甥女一起养?这份担当,这份狠劲,让人心里不得不掂量掂量。
一路无话,只有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到了村口,丁冬九和王一梅背起背篓下车,那几个妇人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路。
回到家里,一进院,就听见堂屋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哽咽。推门进去,只见四姐丁盼娣来了,正拉着三姐丁来娣的手,两人对坐着,眼睛都哭得红红的。胡氏在一旁也陪着抹泪。大妞挨着她娘坐着,安静地听着。
看见丁冬九和王一梅回来,丁盼娣连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脸上是又心疼又欣慰的表情:“冬九,一梅,你们回来了!我听说三姐的事,心里放不下,把家里安顿好就赶紧过来看看……”
丁盼娣听三姐哭着把在刘家的遭遇,和弟弟如何冲过去厮打、亮刀、逼着写和离书、把她们娘俩接回来的经过,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听得她是心惊肉跳,又对弟弟刮目相看。她这个弟弟,真是立起来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姐姐们护着的老实疙瘩了,能当得起事了!
再看弟弟弟媳买了这么多布和棉花回来,说是给三姐和大妞做新棉衣,丁盼娣心里更是感慨万千。换做别家,弟媳妇不横挑鼻子竖挑眼、想方设法把回娘家的大姑姐撵走就不错了,哪还能给买布做新衣?这弟媳妇,也是个明事理、厚道的人。
她拉着王一梅的手,真心实意地说:“一梅,三姐这事,多亏了你和冬九。你们是厚道人,三姐和妞儿跟着你们,是她们的福气。你这当弟媳妇的,能做到这份上,姐心里记着。”
王一梅被四姑姐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微微发红,摆着手说:“四姐,你快别这么说。都是冬九的主意,他定了,我就跟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的是真心话。起初心里也不是一点疙瘩没有,谁家愿意凭空多两张嘴吃饭?可丁冬九有担当,能挣钱,把道理也说得明白,她性子本就爽利,不是那斤斤计较、钻牛角尖的人。看着男人这么有主意,有本事,把一家子老小都顾得好好的,她心里是服气的,也是踏实的。现在家里热热闹闹的,比从前死气沉沉、只知道发愁的日子强多了。四姐这么一夸,她心里那点残留的、自己都没太察觉的芥蒂,好像也彻底消散了,只觉得这样也挺好。
丁盼娣没留下吃饭,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匆匆说了会儿话,就赶着回去了。临走前还说,胰子皂卖得不错,她男人(四姐夫)挺高兴,让丁冬九下回多做点。
晚上,因为要磨点细豆粉掺在面里做胰子皂用,晚饭就用了磨好的豆面,掺了点白面,擀了面条。豆面粗,不筋道,可煮出来带着股浓浓的豆香味。卤子是酸菜肉末炒的,酸香开胃,就着滑溜溜的面条,呼噜呼噜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丁冬九吃了两口,随口说了句:“这豆面是粗,吃着有点拉嗓子。”
丁来娣正埋头吃,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弟弟,心想:这饭食还有的挑?有白面掺着,有肉末卤子,这在她看来已经是顶好的饭食了。
王一梅在一边看见了,抿嘴笑了,对丁来娣说:“三姐,你不知道,自打你弟弟回来,这张嘴是越来越挑了。嫌豆面粗,嫌窝头硬,嫌菜没油水……惯的他!”
丁来娣看看弟弟,又看看弟媳脸上那带着笑意的嗔怪,再看看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埋头吃得香甜的女儿,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条,眼泪差点又掉进碗里。这日子长这么大娘家婆家她就没过过这么宽展的日子。
吃完饭收拾完,堂屋里,炉火烧的通红,水汽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丁冬九和丁传根爷俩就着热水盆,收拾那四副刚买回来的猪下水。这是大工程一晚上肯定洗不完这,慢慢洗。昏黄的油灯放在桌子上,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丁传根蹲在地上,用个破瓦片小心地刮着猪肚上那层黄黄的、滑腻腻的黏膜,刮一下,就在热水里涮涮瓦片。他是个做惯了活的老把式,手虽然糙,动作却稳当。“这玩意儿,就得收拾干净,不然卤出来有股子邪味,卖不上价。”他闷声说着,手里的瓦片刮得更仔细了。
丁冬九在旁边,正翻着一段肥肠,用草木灰和麦麸使劲搓洗里面。这东西腥气最重,不搓干净不行。他一边搓,一边跟爹说着话:“爹,咱这卤货的买卖,我看是稳了。顺安居和仙客来都要,量还不小。往后天暖和了,怕是更得加量。光靠咱家这几口锅,怕是不够用。”
丁传根“嗯”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看儿子:“你是想……再添家什?”
“开春看看,要是手里宽裕,咱在院里搭个棚子,专门支口大锅卤东西。再盘个小点的灶,平时煮豆浆、不跟大灶抢火。”丁冬九说着自己的盘算,“蘑菇也得有个专门的地方发。开春了,咱家房后那块坡地,除了试试种葛根,是不是也能搭个暖棚?不用太大,用厚草帘子捂着,里头生上炉子,看能不能冬天也种点青菜啥的,哪怕自己吃也成。”
丁传根听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立刻接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刮他的猪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想法是好的。可哪样不得花钱?搭棚子,盘灶,买草帘子,生炉子烧炭……都是钱。冬九,步子……别迈太大了,稳当着来。”
“我知道,爹。我就是这么一想,一步步来。”丁冬九知道爹的谨慎,也不多争辩,“眼下先把卤货和蘑菇伺候好,把年关这阵忙过去。开春了,看看蘑菇还能不能接着种,胰子皂的销路咋样,再定。”
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腥臊气渐渐被压下去,只剩下热水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收拾好的下水,白生生的,码在旁边的木盆里,等着明天卤制。
东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炕烧得热乎乎的,胡氏、王一梅、丁来娣娘仨围坐在炕桌边,就着炕桌上那盏亮堂堂的油灯,飞针走线。灯芯挑得亮,照得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炕上摊着下午新买回来的深蓝粗布和本白细布,还有那四斤蓬松柔软的新棉花。胡氏拿着剪子,比着丁来娣的身量,在蓝布上小心地画着线。她眼神不太好,凑得很近,手却稳,画出的线笔直。
“来娣瘦,这身量……比一梅还小一圈。腰身这儿得收着点,不然穿上空荡荡的,不暖和。”胡氏一边比划,一边念叨。
王一梅手里拿着针,正在绗一件棉袄的里子。她手指灵活,针脚又密又匀,拉着长长的棉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听见婆婆的话,她抬头笑道:“三姐是瘦,可得好好补补。这棉衣做厚实点,絮棉花时手松着点,多絮些,穿着暖和。”
丁来娣坐在炕沿,手里也没闲着,正帮着把大块的棉花撕成更松软均匀的小片,好往里絮。听着娘和弟媳的对话,她心里又暖又酸,低声道:“娘,一梅,别絮太厚了,费棉花……我……我穿旧的就成,这新的,给大妞做吧……”
“那哪行!”王一梅立刻说,“说好了给你和妞儿一人做一身新的,就得做。棉花买都买了,就是絮的。妞儿那身,用这白细布做里,蓝布做面,小姑娘穿着精神。你的也用这白细布里,软和。外头这蓝布厚实,耐磨,干活穿也不怕。”
正说着,丁成和刘大妞从堂屋跑了进来。两个孩子刚在堂屋炉子边烤暖和了,小脸都红扑扑的。丁成手里拿着个线轱辘,大妞端着一个针线笸箩。
“奶奶,线轱辘拿来了!”
“舅妈,针线笸箩放这儿行不?”
两个孩子脆生生地说着,把东西放在炕沿上。胡氏和王一梅都笑着夸他们懂事。大妞放下东西,却没立刻走,而是凑到炕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堆柔软洁白的棉花和新布,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渴望。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一件全新的、絮着新棉花的棉袄呢。在刘家,她穿的都是大人衣服改的,又大又旧,棉花都硬成了疙瘩。
丁来娣看着女儿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丁冬九正好收拾完一段肥肠,洗了手,撩开门帘进东屋拿东西,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发软。他走过去,摸了摸大妞枯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温声道:“大妞,看舅妈和姥姥给你做新棉袄呢,高兴不?”
大妞用力点点头,小声说:“高兴。”眼睛却还粘在那新布上。
“等新棉袄做好了,穿着暖和和的,跟舅舅去县城赶集,舅舅给你买糖吃。”丁冬九笑着说,又对丁来娣说,“三姐,大妞十二了,看着才像十岁的孩子,瘦小。就是以前吃食上亏着了,耽误长个儿。往后在咱家,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正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你看丁成,这几个月脸都圆乎了。”
丁来娣抬起泪眼,看着弟弟,又看看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已有了些活气的女儿,心里那复杂的情绪翻腾着。她知道,弟弟回来后,不仅把爹娘和这个家撑起来了,还跑去接济大姐,看了二姐,给四妹家有了买卖,如今又把自己从火坑里捞出来……他是把当年家里因为穷、因为给他娶媳妇而“舍弃”了几个姐姐的债,都背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在还啊!
她觉得,娘家这片天,因为弟弟回来了,真的晴了。
“哎,哎,听你的,冬九。”丁来娣哽咽着应道,手里撕棉花的动作更快了些,也更轻柔了些。
王一梅看看男人,又看看泪眼婆娑的三姐和乖巧的外甥女,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
丁成凑到姐姐大妞身边,两个孩子小声说着话,比划着新棉袄的样子。堂屋里,丁传根刮洗猪下水的“沙沙”声隐约传来。丁冬九觉得心里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原身。